第558章 一触即溃的朝鲜!
压抑了数十年的冤屈、恐惧、忿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当即就有几个汉人老汉哭喊着跪倒在地,要陈述某包衣头目强占他家田地、逼死他儿子儿媳的罪行。
也有蒙古妇人怯生生地举手,想告发某个时常勒索他们部落的建奴小官。
朱慈烺对旁边的文吏点点头,文吏立刻上前,将人引入院内登记。
他没有多停留,在侍卫簇拥下,走向另一处正在分发过冬物资的广场。
那里堆放着成袋的粮食、捆捆的棉花、堆积如山的蜂窝煤。兵卒们正在按照登记的名册,挨家挨户分发,或者由百姓凭户籍木牌前来领取。
“殿下。”
陪同的新任命的沈阳知府低声道。
“按您的吩咐,清查已铺开。各州县报上来,经初步核实的恶迹昭彰者,已有四百余人。是否……”
“证据确凿的”
朱慈烺脚步不停,声音平淡。
“不必等秋后,也不必押送沈阳。就在当地,召集百姓,公审,明正典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朝廷的刀,快,也准。杀了该杀的,人心才能安,气才能顺。”
“是!”
知府凛然应命。
“还有,派去北边山林的人回来了吗?”
朱慈烺问的是另一件事。
“回殿下,刚回来。带回了七个‘野人女真’部落的头人,都在驿馆安置了。他们……确实被建奴欺负得狠了,听说朝廷赶走了建奴,又愿意接纳他们,都很激动,表示愿意归附。”
“好生款待。明日本宫见他们。告诉户部,按归附部落的人丁,拨付一批过冬的粮食、盐巴、茶叶。再让兵部,挑些换装下来的旧甲、刀弓,质量要好点的,赏给他们。告诉他们,跟着大明,守大明的规矩,以前建奴从他们那里抢走的猎场、河流,大明帮他们要回来。以后按时纳贡,朝廷保他们平安,许他们互市。”
“臣明白!”
知府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太子殿下这手段,刚柔并济,杀人立威,施恩收心,拉拢盟友,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复杂无比、矛盾重重的辽东局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平息、在归拢。
朱慈烺走到广场边,看着那些领到粮食煤炭、千恩万谢离去的百姓背影,其中不乏那些刚刚剪去辫子、头皮还青涩的旗人。
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惶恐、感激和一丝新生的期盼,让他心中微微一定。
辽东的根,正在被重新埋下。
虽然还很浅,很弱,但毕竟,开始扎根了。
而这一切的稳定,都将成为未来那场跨过鸭绿江的决战,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
风雪迷蒙,看不见朝鲜,但他知道,那里的雪,应该也开始下了。
只不过,是血色的雪。
崇祯十七年,腊月初三。
鸭绿江终于彻底冻实了。
不是那种能跑马行车的、厚实平整的冰面,而是由无数碎裂的冰凌、雪块和底下依旧湍急的暗流,在酷寒中强行粘结成的、凹凸不平的、泛着青白色死气的巨大冰壳。
人走在上面,能听到冰层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崩塌,将一切吞入冰冷的黑暗。
南岸,朝鲜称之为“义州”、“朔州”的边境地带,稀稀拉拉分布着几座低矮的土堡和木栅。
这就是朝鲜仓促间在鸭绿江沿线布置的、号称“固若金汤”的防线。
土堡上,插着褪色的朝鲜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守军缩在垛口后面,大多数人连像样的棉甲都没有,只有单薄的号衣,外面胡乱裹着抢来的或是自家带的破旧棉袄,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生锈的长矛、卷刃的刀、少数几杆老掉牙的火绳枪,甚至还有锄头、木棒。箭囊里的箭矢寥寥无几,且箭头锈迹斑斑。
士兵们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们大多是临时从附近州县强征来的农夫、樵夫、匠户,只经过几天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就被驱赶到了这冰天雪地的边境。
军官的呵斥声有气无力,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这些人和这些破烂,去抵挡即将从江北踏冰而来的、传说中的虎狼之师。
与南岸的死寂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岸。
雪原之上,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人马,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蚁群,沉默而有序地展开。尽管同样面有菜色,衣甲残破,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凶悍之气,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尤其是前排的甲兵,他们手中紧握的,不再是弓箭刀枪,而是一杆杆保养得当、在雪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燧发枪。
这是多尔衮最后的家底,是从沈阳、辽阳等地军工作坊抢出或仿制的燧发枪,虽然性能远不如明军新式步枪,射程、精度、射速都差了一大截,但比起对面朝鲜军队那些烧火棍,已是天壤之别。
多尔衮立马在一处稍高的雪坡上,没有披他那标志性的金甲,只着一身厚重的深蓝色棉甲,外罩黑貂大氅。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如同冰封的刀锋,死死盯着对岸那几座可怜的土堡。
他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骤然响起,撕裂了江面的死寂。
“前进!”
“过江!”
军官们嘶哑的吼声在寒风中传播。前排的燧发枪兵踏上了冰面,小心翼翼,但步伐坚定。其后是扛着简易云梯、撞木的步兵,再后是骑兵。庞大的队伍开始蠕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滑过青白色的冰壳,向南岸逼近。
冰面不堪重负,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和碎裂声。
不断有人马失足,惨叫着滑入冰缝,瞬间被激流吞没。但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去救。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冰碴,继续前行。过江,才有生路。留在北岸,只有冻死,或者被不知藏身何处的明军猎杀。
对岸的朝鲜守军,显然被这铺天盖地、沉默而坚定的进军吓呆了。
直到建奴前锋踏过江心,进入百步之内,土堡上才响起零星的、变了调的锣声和军官走音的呐喊:
“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大多无力地落在冰面上,少数射到人前的,也被盾牌或厚重的棉甲轻易挡住。
“举枪!”
建奴阵中响起一声整齐的怒吼。前排燧发枪兵齐齐停步,举枪,瞄准。动作虽不如明军迅捷整齐,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猛然炸响,压过了风声!白色的硝烟瞬间在江面上弥漫开来。铅弹呼啸着掠过冰冷的空气,狠狠砸向南岸的土堡和木栅!
“噗噗噗!”
土坯墙上溅起一蓬蓬土屑,木栅被打得木屑纷飞。更致命的是对人体的杀伤。朝鲜守军那单薄的防护在铅弹面前如同纸糊。惨叫声瞬间响起,土堡上人影踉跄倒下,鲜血泼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一轮齐射,朝鲜防线最前沿的抵抗意志,几乎就被打崩了。
“再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朝鲜守军彻底乱了,哭喊着从垛口后缩回头,有的转身就想往堡下跑。
“不许退!顶住!顶……”
一名朝鲜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话音未落,一颗流弹击中他的面门,他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崩溃,开始了。
然而,就在建奴前锋开始加速,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南岸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更加清脆、更加密集、仿佛爆炒豆子般的枪声,突然从建奴大军行进队伍的侧后方、北岸的密林中响起!子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钻入建奴后队的人群中!
“明狗!是明狗!”
“后面!后面有埋伏!”
建奴后军一阵大乱。他们没想到,明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背后!
林中,李定国放下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步枪,冷静地通过千里镜观察着战局。
他身边,数百名精锐斥候或蹲或跪,依托树木和雪堆,正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着新一轮的装填。他们用的,全是新式后装步枪,射速远超燧发枪。
“目标,敌军中段,骑兵聚集处!自由射击,打乱他们!”
李定国低声下令。
更密集的弹雨从林中泼洒而出,专门照顾那些试图整队、或看起来像是军官、旗帜所在的位置。
建奴的中军果然出现了混乱,人马嘶鸣,军官的喝骂声此起彼伏。
江面上,已经过半的多尔衮猛地回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厉色一闪,但并没有太多惊慌。他早已料到明军会有这一手。
“不必理会!前锋加速,冲过去!中军稳住,弓箭手、火枪手向林中抛射,压制即可!后军变前军,警戒后方!”
他沉声下令,声音透过亲兵迅速传达下去。
他的判断很准确。
明军人数不多,火力虽猛,但不足以真正撼动他数万大军的根本。他们的目的就是骚扰,拖延。只要前锋迅速击溃朝鲜守军,踏足南岸站稳脚跟,这支偷袭的小队自然只能退走。
建奴大军在经历最初的慌乱后,很快执行了命令。
前锋不顾一切地扑向南岸土堡,中军向林中漫无目的地抛射箭矢和子弹进行压制,后军则紧张地转向北方。
李定国看到建奴的反应,知道骚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拖延了其过江速度,造成了其军心混乱。
但剩下的,他无能为力了。
“撤!”
他果断下令。
“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退回一号集结点!”
明军斥候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打完几轮齐射后,毫不恋战,收起枪械,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迅速向山林深处退去,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林间弥漫的硝烟和雪地上几百具建奴的尸体。
而此刻,鸭绿江南岸的战斗,已无悬念。
失去了指挥、士气彻底崩盘的朝鲜守军,在建奴前锋凶猛的冲击下,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
土堡被轻易攻破,木栅被推倒,守军不是被杀死,就是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哭喊着向后方的山林、城镇溃逃。
半个时辰。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杆朝鲜旗帜被踩在脚下,仅仅过去了半个时辰。
鸭绿江天险,朝鲜寄予厚望的边境防线,宣告洞开。
建奴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过江面,踏上朝鲜的土地。
他们没有停留整顿,立即以骑兵为先锋,步兵紧随其后,沿着官道,向南疯狂推进。沿途遇到稍大些的村镇,便分兵洗劫,抢夺一切可见的粮食、财物,焚烧房屋,杀戮敢于反抗或仅仅是躲闪不及的百姓。
黑烟开始在朝鲜北部的雪原上处处升起,哭嚎声随风飘散。
辽东与朝鲜之间,最后一道地理屏障,已然消失。鲜血,开始真正染红三千里江山。
多尔衮是在亲兵的簇拥下,最后一批踏过鸭绿江的。
他踩在还有些湿滑的南岸泥土上,回头望了一眼北岸。风雪茫茫,看不见明军的踪迹,但那片山林,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冰冷的眼睛。
他转回身,不再看。目光投向前方,投向南边那未知的、但注定充满掠夺和杀戮的道路。
“传令。”
他的声音因寒风和激动而微微沙哑。
“全军加速,目标——王京汉城!沿途所获,七成归公,三成自取!先入汉城者,赏千金,晋三级!”
这道赤裸裸的抢劫令,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早已饥寒交迫、充满戾气的建奴大军之中。
欢呼和嚎叫声响起,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竟奇迹般地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破坏力,滚滚向南卷去。
他们身后,鸭绿江的冰面上,只留下杂乱的足迹、倾倒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和无数凝固的鲜血,很快就被新的雪花渐渐覆盖。
而更远处的山林中,李定国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天际升起的缕缕黑烟,面无表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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