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剑起!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钟鸣。

楚怀低头看向膝上的剑。

过去这一年,他走到哪里,人们便将盖聂的名字说到哪里。有时是夸赞,有时是敬畏,更多时候,却是提起另一个人时,不由自主地提到了盖聂。

天师秦牧。

这名字,他从小听到大。

村口立着碑,祠堂供着位,渡船的船头刻着平安二字,字旁便是天师的小像。连教他认字的老先生喝醉以后,都会拉着他的手,说若无天师,何来今日。

少年时,他嫌这些故事太远。

一百年前的人,一百年前的事。

与他有什么关系?

后来离开村子,他见过被供在血坛上的孩子,见过半座城只剩下空屋,也见过那些从军中退下的老人,对着一座没有遗骨的衣冠冢,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他才隐约明白。

天师没有被留在故事里。

这个帝国里,有太多人,仍然在等他回来。

可明白归明白。

楚怀握住剑柄,感受着那股从掌心深处传来的冰冷,眼底的迟疑一点点褪去。

他今天,仍是来赢的。

若盖聂真是离天师最近的那个人。

那么自己只有走到他的前面,才有资格去看一看,那位被天下人念了一百年的道人,究竟站在什么地方。

掌柜退到门边,替他让开道路。

楚怀起身,走出房间。

脚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停了停。

“信里的话,我会带到。”

掌柜猛地抬起头。

楚怀已经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

宫中。

殿内的灯尚未熄灭。

嬴政面前摆着几摞奏疏,最上面一封来自西域。纸张边缘沾着风沙,字迹写得极为工整,末尾落着王贲的名字。

他看完,指尖在案上停了片刻。

殿下的官员俯身而立,没有催促。

良久。

嬴政开口。

“西域上月折损的人,抚恤可发下去了?”

“已发往诸郡。阵亡将士家中,亦已遣人安置。”

“王贲要的粮?”

“河西转运尚需半月。臣已另调沿途府仓,先济军用。”

嬴政颔首,将奏疏放下。

那官员却没有退。

他年纪已老,鬓发斑白,捧着笏板的手背上尽是凸起的筋脉。犹豫片刻,他还是向前半步。

“陛下,今日论剑之后,若盖先生确有所得,诸府所储灵材,自当先供先生。”

“只是军粮、伤药,皆有定额。西域与极北未靖,臣斗胆,恳请陛下……”

话到这里,他喉结动了一下。

殿中的气氛,随着这一下停顿,慢慢沉了下去。

嬴政望着他。

老臣额头沁出汗来,却没有低下那只捧笏的手。

“恳请陛下,给那些守疆的孩子,留够过冬的东西。”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许久没有声音。

老臣的脊背绷得越来越紧。他当然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让陛下想起什么。

百年来,劝陛下放下天师的人,并非没有。

可他今日,绝非此意。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忽然哑了几分。

“臣也想接天师回来。”

“臣小时候,亲见过天师。”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时臣才六岁,跟着家人逃难,半路上走不动了。是天师……将臣抱上了车。”

老臣低着头,原本绷紧的声音,慢慢颤了起来。

“臣还记得,他袖口沾着血,抱臣的时候,却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

殿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门前,听见这句话,便没有再往里来。

老臣眼前的笏板已经有些模糊。

“臣活了一百多年,儿孙满堂,每日入朝,皆是当年天师所赐。若能寻回天师,臣这条老命,随时可以拿去。”

“可边关那些孩子,还没活到臣这个岁数。”

“臣想着,等天师回来时,也该让他看看……他当年救下的人,替他护住了多少后生。”

说完。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殿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响。

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才道:“起来。”

老臣没有立刻动。

嬴政将那封西域奏疏推到案边。

“军粮,伤药,抚恤。”

“先拨。”

老臣肩背猛地一松。

“臣,领旨。”

他起身时,腿脚有些发软,退出殿门,才发觉背后的朝服已经湿透。

门外。

盖聂静静站着。

两人对视一眼。

老臣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向着盖聂,深深行了一礼。

盖聂侧身受了半礼,伸手扶住他。

“先生保重。”

老臣抬起脸,嘴唇轻轻抖着。

“盖先生。”

“今日,有劳了。”

盖聂没有许诺。

他只点了一下头。

待老臣走远,他才踏入殿中。

嬴政仍旧坐在案后,手边放着那封西域奏疏。

“都听到了?”

“听到了。”

“王贲也说,边地需要时间。”

嬴政看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很平。

“朕知道,他们说得都有道理。”

盖聂没有接话。

“可盖卿。”

帝王转过头。

那双被天下人视作威严象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旁人极少看见的疲惫。

“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一百年。

对一个统御天下、寿元悠长的人皇而言,这或许还算不得漫长。

可消失在天河里的那个人呢?

他是否负伤?

是否被困?

是否也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日一日,等着有人来?

这些念头,盖聂都想过。

他知道,嬴政想得比他更多。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

海域、山川、曾经各个神系盘踞的土地,密密麻麻标着朱点。有些地方被划去了,旁边又添上新的注记。

那是过去百年,大秦寻找天师走过的地方。

从咸阳出发,一直铺到了纸张的边缘。

再往外。

已经没有了。

嬴政的手,落在那片空白上。

“朕不怕等。”

“朕怕等错了。”

盖聂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

这句话,比任何一道催他破境的旨意,都更沉。

因为他也怕。

当年天师指点他时,他尚且只能仰望对方的背影。如今他斩灭过诸神,踏遍了天下,却仍不知道,那条带走天师的天河,究竟流向何处。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值得自己停下来重新想一想的剑了。

楚怀是一个。

剑还粗陋。

路也走得凶险。

但那少年当日送来的剑帖里,有一缕剑意,竟在他指间留下了极轻的一点滞涩。

微不足道。

可对于停在同一个地方太久的人来说,哪怕只是脚下一粒陌生的砂砾,也值得俯身去看。

“臣今日会好好看。”

盖聂道。

“也会好好接。”

嬴政看了他片刻,缓缓颔首。

殿外。

第二声钟鸣,越过重重宫阙。

天亮了。

……

楚怀走出客栈时,街上忽然静了一小片。

最先认出他的人,是三日前曾来投过剑帖的一名年轻剑客。那人原本正靠着柱子与同伴说话,见到门口的身影,话说到一半,嘴便停住了。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回过头。

楚怀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件青衣。

袖口洗得发白,肩头补过一块颜色略深的布。腰间的剑鞘有些旧,护手上甚至带着锈斑。

与众人想象中的样子,实在差了太多。

没有宝甲。

没有随从。

甚至连个替他捧剑的人都没有。

楚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审视,期待,还有一些藏得并不好的怀疑。

他从中间走过,心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去年出村时,也是这样。

人们站在路边看他,有人笑,有人叹气,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石猛在后面骂他。

那时他没有回头。

今日,他原本也不打算回头。

“楚怀!”

人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叫喊。

楚怀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声音,实在太熟。

他侧过脸,看见一条胳膊从人群里拼命伸出来,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包袱。紧接着,一张憋得通红的脸挤到了前面。

石猛气喘吁吁,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单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却顾不上找。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想骂一句,你他吗还真敢来啊。

想问一句,外面传的那些事,到底几件是真的。

可真正看见楚怀的脸,石猛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太白了。

那双眼睛底下,隐隐透着青色,唇上没多少血色,连握剑的手,都瘦得能看清指节的轮廓。

这哪里是什么名扬天下的大剑修。

分明像在外头病了一场,还瞒着家里不肯说。

“你……”

石猛喉头一堵,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楚怀看着他光着的那只脚,嘴角动了动。

“跑这么远,鞋也不穿好。”

“你管老子的鞋!”

石猛一下就急了。骂完,却又有些不敢大声,眼睛不停往楚怀掌心缠着的布上瞟。

楚怀伸手,接过包袱。

他掂了一下,解开一角,看见那双针脚细密的新鞋,还有装在油纸里的干粮。

喧闹的人声,仿佛忽然远了一点。

一整年。

他想过许多次回村时的情景。

御剑而归,或者提着某个名震天下的对手的剑。让村里那些觉得他疯了的人,亲眼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却没想过,有一天,村里人会先来找他。

带着鞋和干粮。

就像他只是出门赶了趟远集。

楚怀慢慢将包袱系好。

“先替我拿着。”

石猛接过去,手却不松,连着楚怀的手腕一起抓住。

“阿怀。”

“打不过,就认。”

附近几个人没有作声。

他们本以为会看见一场年轻天骄衣锦迎乡人的热闹,此刻却谁也笑不出来。

楚怀看着那只抓紧自己的手。

石猛的掌心尽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赶路时留下的泥。

“我还没打。”

楚怀轻声道。

石猛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明白这句话。

那个从小跟自己长大的混账,果然还是那个混账。

不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就绝不肯回头。

他松开手,脸色难看地往旁边让了让。

楚怀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又喊了一声。

“那就好好打!”

“老子在这儿等你!”

这一次,楚怀没有停。

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握紧了。

……

宫门前,禁军已经排开阵列。

前来观礼的修士,被留在白玉界碑之外。碑上密密麻麻刻着符纹,符纹与地底阵势相连,一直延伸至宫城根下。

负责值守的将领,从昨夜开始便没有合眼。

他见楚怀沿着长街走来,下意识将手按在剑柄上,随后又松开,抬手示意两侧军士让出道路。

不是人人都配从这里走进去。

但今天,这条路是陛下亲口允给他的。

卫庄站在界碑里面。

目光扫过楚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昨夜又动剑了。”

楚怀没有否认。

“最后试了一次。”

“试出来什么?”

“能用。”

卫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楚怀说的是什么。

三个月里,他来过客栈两次。第一次带去一部调理经脉的法门,第二次则带去一份宫中准许的名册。

楚怀只要愿意停下来,便可以进宫中剑阁,阅览诸家剑典,所需药材,也能由朝廷先行供给。

这已不是一句空泛的惜才。

以楚怀的资历,原本远远不够。

可他连那份名册,都没有翻完。

“我给过你别的路。”

卫庄道。

“我知道。”

“你以为,我是要你向谁低头?”

楚怀看着他,片刻后,缓缓摇头。

“先生没有那个意思。”

“可我若进去了,就会先学该怎么走,再学该如何出剑,最后等别人告诉我,我可以出来了。”

卫庄眼神一寒。

楚怀却没有避开。

“您说那条路稳,我信。”

“可我要的,未必在那里。”

卫庄看了他许久。

若是个只会大放厥词的蠢货,他早就拂袖而去。

偏偏这个少年,真用一身伤,走到了这里。

他看得见自己的路有多险。

也看得见别人递来的东西有多贵。

然后,他仍然把两只脚,踩在那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

这种人,卫庄不是没有见过。

甚至百年前,他自己,也曾这样看待许多伸向自己的手。

正因如此,他才比旁人更清楚,这一步踩空,究竟要付出什么。

“剑在人手里。”

卫庄缓缓开口。

“一旦换成了人跟着剑走,你便什么都争不成。”

楚怀喉结轻轻一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但还未等他回答,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

“让他进去吧。”

白玉台阶上,一名容貌俊美的男子,正负手看向这边。

苏宸。

楚怀来咸阳三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帝国双壁之一。

对方身上没有想象中的妖气,也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可楚怀目光刚落过去,胸口深处盘踞的煞气,便像碰到什么东西一般,猛地缩了一下。

他右手随之绷紧。

苏宸看见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压得很深。”

他看着楚怀,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你能带着它走到咸阳,这一年,应当不好过。”

楚怀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问:“您能制住?”

苏宸的视线,在他胸前停了片刻。

“制住,不难。”

“留下你,就难了。”

楚怀点头。

并无失望。

这答案,与他预想的相差不多。

苏宸看着他那副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你也不是全无退意。”

楚怀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我只是想知道。”

“嗯。”

苏宸没有拆穿。

人在生死之前,哪怕只多看一眼旁边的道路,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这个少年越是不肯承认,越说明他知道,今日可能发生什么。

台阶下,一名宫人快步走来,躬身通传。

“楚公子,盖先生请。”

楚怀向两人拱手,迈步而入。

卫庄没有拦。

直到那道青色背影走远,苏宸才侧过脸,看了看他仍旧握着鲨齿的右手。

“放心不下?”

“这样的资质,不该死在一口气上。”

“可若没有那口气,他未必能走到这里。”

卫庄冷冷瞥了他一眼。

苏宸收起笑,目光落向广场中央。

“他这柄剑,很险。”

“却也真是这百年来,少见的新东西。”

卫庄没有作声。

他当然知道。

盖聂这一百年,已经看过太多剑了。

宫中剑阁,塞得下天下诸家的典籍,却塞不进一条通往天师身边的路。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可能。

一个不敢说出口,怕惊散了的可能。

……

盖聂站在广场中央。

楚怀远远看见他时,脚步反而慢了。

白衣,长剑。

与说书人口中的样子差不多。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凌厉的剑意,没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气势,甚至连那柄名震天下的渊虹,都安安静静地垂在腰侧。

若不是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楚怀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寻常人更沉静些的教书先生。

他忽然想起西域的一次交手。

对手是个使双剑的老人。

那人出手之前,也很安静,等第一剑落到身前,楚怀才发现,自己预想的三条退路,已经全都被封住。

那次,他断了两根肋骨。

从那之后,楚怀便很少再用声势判断一个对手。

但今天,他仍旧找不到。

看不见剑意的来路。

摸不着气机的边界。

盖聂站在那里,竟像是与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方天空,连在了一起。

楚怀脚步停下。

距离三十丈。

他原本还想再近一些。

可剑骨深处,已经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疼。

那是在提醒他。

再往前。

自己便未必有足够的余地拔剑了。

“晚辈楚怀。”

他抱拳,俯身。

“见过盖先生。”

盖聂看着他,目光从缠着白布的右手,移到了他的肩头,最后又回到脸上。

“伤还疼么?”

楚怀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许多开场。

或是前辈对后生的勉励,或是对修罗煞气的训诫,也可能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请出剑。

却没有想到,盖聂先问的是这个。

他下意识答道:“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疼。”

盖聂道。

“今日比剑,你可以停。”

楚怀脸上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又是这句话。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个真看出他在做什么的人,都在让他停。

有的是好意。

有的是惋惜。

他知道。

可他也确实已经听够了。

“盖先生。”

楚怀抬起头,直视着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睛。

“晚辈今日来,是求胜。”

“不是求您留手。”

广场外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距离近的修士听见这句话,神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握紧了自己的剑。

苏宸看向盖聂。

盖聂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出不悦。

他只是点头。

“好。”

“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剑。”

楚怀右手,落在了剑柄上。

这一瞬。

他的神情变了。

那些不甘,戒备,以及对旁人劝告隐隐生出的烦躁,忽然都从脸上褪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三十丈。

地面坚实,风从左来。

对手没有拔剑。

既然如此。

就让他拔!

拇指向前一推。

锵。

铁剑出鞘半寸。

白玉界碑旁,一名年轻剑客腰间的长剑,忽然震了一下。

他本能地按住剑柄,眼睛却猛地睁大。

不止是他的剑。

身边,身后,整条长街上。

剑鸣声,接连响起!

独臂老者猛然站了起来,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一摆。他抱在怀里的剑,隔着剑鞘,仍旧发出一阵细密的震颤。

石猛被那声音刺得头皮发麻。

他不懂剑。

却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脚边的积水,正一圈圈荡开涟漪。

长街尽头,一片暗红,缓缓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

随后,便将宫墙上的晨光,一寸一寸,染成了血色。

楚怀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拉。

剑锋每出一寸,他脚下的石板,便多出一道细裂。

这是他一年间杀出来的煞气。

被剑骨镇住,被经脉引导,再由那部尚未被任何人承认的剑诀,一寸寸压上剑锋。

不够精纯。

也远谈不上圆融。

但足够凶!

第一缕血色越过剑脊时,楚怀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西域石堡里,那个被他从血泥中拖出来的校尉,满嘴血沫,却还伸手抓着他的衣角。

不是求救。

是在提醒他,后面还有人。

楚怀握剑的手,没有停。

第二缕血色升起。

他想起山道上的黑雨,折断的肋骨,还有自己躺在沟底,咬着木枝,把错位的骨头一点点推回去的声音。

那时候,他也怕死。

怕得浑身发抖。

可怕过之后,他还是爬起来,去捡回了剑。

那些没有人看见,没有说书人会讲的狼狈。

终于在这一刻。

随着长剑,尽数拔出!

轰——!

血光贯空!

楚怀头顶,厚重云层被骤然冲开,大片晨云沿着气柱边缘翻滚着倒卷,露出上方清湛的天空。

刺鼻的铁锈味,隔着阵势,仍旧漫了出来。

数名站得最近的修士脸色骤白。

他们的耳边,忽然响起了惨叫。

有人仓促后退,有人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定神。还有一名先前断言楚怀不过借名造势的中年剑客,盯着那道血柱,手指僵硬地按在剑柄上,半天都没能拔出来。

若换成自己站在里面。

光是这一股煞气。

便足以让他失去先手。

卫庄抬起鲨齿,剑鞘往地上一顿。

一声清越剑鸣,将扑向人群的杂乱杀念截在界碑之内。

他看着广场中央的少年,眉头却没有松开。

太用力了。

这个开场,已经不是单纯让盖聂看剑。

楚怀在证明。

向所有劝过他的人证明,也向他自己证明,这一年豁出去的东西,确实换来了一柄足以登堂入室的剑。

“盖先生。”

血光中,楚怀的声音缓缓传出。

“晚辈第一剑。”

他举起剑。

翻涌的血气骤然向前倾斜,汇成一道数十丈长的剑影。剑影尚未落下,广场中央便已经被压出一条笔直的浅沟。

“请赐教!”

斩!

一道猩红剑光,迎着盖聂,当头落下!

剑影投在地上,顷刻越过了两人之间的三十丈。

盖聂抬起眼。

没有退。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食指中指并拢,沿着剑光下落的方向,轻轻一引。

楚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落空了?

不。

那一剑明明锁住了盖聂的气机,可在临近他身前的一瞬,剑势却像撞上了一片倾斜的山壁,沿着那两根手指指向的方向,生生偏了出去!

楚怀双脚一沉,立刻回转手腕。

若让这股煞气失了约束,砸到旁边,先丢掉的便是他自己的脸。

铁剑震颤。

血色剑光陡然折向高处,贴着盖聂身侧掠过,轰然撞上天边一片厚云。

云层中间,顿时多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直至数息之后,沉闷的爆鸣才从高处滚滚传下。

广场外,许多人下意识抬起头。

只有真正看清方才一幕的人,目光仍旧钉在盖聂的手上。

两根手指。

没有碰到剑锋。

只是借着楚怀剑势中一处尚未合拢的空隙,便将这一剑,送离了原来的方向。

独臂老者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看不清所有细节。

但那一下牵引,恰好像有人伸手,拨开了困住他几十年的一扇窄门。

原来还能如此。

原来剑与剑之间,并非只有硬碰硬这一条路!

年轻剑客们却没有这些感受。

他们只看见,那道让自己几乎拔不出剑的血色,没能逼得盖聂移动一步。

有人轻轻吸气。

还有人,本能地去看楚怀的脸。

这才第一剑。

那个当着满城人的面,说自己来求胜的少年,会如何?

楚怀没有看任何人。

第一剑偏出去的同时,他已经迈步向前。

对手没出剑。

甚至没退。

这意味着自己预先想好的后手,此刻全都落在了空处。

但没关系。

他本就不觉得,一剑就能胜。

铁剑回收,贴着肋下横转。

楚怀脚下石板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沿着第一剑留下的浅沟,直逼盖聂!

这一剑不大。

剑锋上只缠着一层极薄的血色。

它贴着地面掠过,临到盖聂身前三丈时,骤然一抬,斜取右肋。几乎同时,楚怀左肩下沉,空出的那只手已经准备按向地面。

只要盖聂出手阻截,他便借力转身,从另一侧再切进去。

这是他在生死间磨出来的近身剑。

快,险,不留余力。

可盖聂侧过身。

只是半侧。

便让楚怀蓄好的下一步,再度失去了落点。

楚怀眼神骤冷,强行收住向前的腰身,右脚在地上一拧,剑势随之拧转,竟硬生生改斩为刺。

叮。

一根手指,点在了剑脊上。

那股力道并不重。

可楚怀的手腕,却瞬间麻了一下。

被他压在剑锋上的煞气,竟从那一处,散开了一线。

楚怀几乎没有犹豫。

退半步。

换气。

再进!

叮,叮,叮!

细密的交击声,接连响起。

方才那种遮天蔽日的景象没有再出现,广场中央,却多出了一团越转越快的青色剑影。

前刺,斜斩,挑腕。

每一剑,都冲着实实在在的破绽去。

盖聂不时侧身,偶尔抬手,始终站在最初那块石板上。

楚怀的剑锋,却已经将他身周的地面,划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剑痕。

有几次,剑尖距离那身白衣,甚至只剩下寸许。

石猛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什么借势,什么气机。

只觉得楚怀随时都能碰到对方,可每次将要碰到,又总会差一点。

那一点。

让他急得手指都快抠进包袱里。

“再往前一点啊……”

他嘴唇颤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独臂老者却缓缓摇头。

“不是差一点。”

石猛猛地看向他。

老者神情复杂,眼里的兴奋,已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每一剑,都被看见了。”

场中。

楚怀也察觉到了。

他在变。

步伐在变,出剑的角度在变,煞气催动的快慢也在变。

可盖聂接剑时,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多出什么。

没有迟疑。

没有吃力。

甚至没有哪一剑,让他需要多想一瞬。

胸口渐渐发紧。

并非伤势。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过去遇上再强的对手,楚怀也能从其呼吸、眼神、动作里,捕捉到一些东西。或是想抢先,或是怕受伤,或是等待他力竭。

有这些东西,他便知道自己还能争。

可盖聂没有。

他像是在面对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水。

自己砸下石头,激起水花,却始终听不见触底的声音。

“你在急。”

盖聂忽然开口。

楚怀一剑横掠,没有回答。

“方才第七剑,你本来能多留三分力。”

渊虹未动。

盖聂的手,恰好落在剑势最薄的地方。

楚怀手臂一震,剑锋被推开,脚下终于第一次向后滑出半尺。

“第十一剑,你换了步法,却没有换气。”

“到这一步,你胸中那口气,已经接不上了。”

楚怀牙关一紧。

掌心白布,慢慢透出一团血色。

盖聂没有追击。

他给了楚怀重新站稳的时间。

正是这一下等待,让楚怀的胸口,比方才更堵。

他知道对方没有羞辱他的意思。

甚至确实是在告诉他,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

可他今日不是来听课的。

是来比剑的!

“因为先生看得太准。”

楚怀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了一些。

“所以晚辈想试试。”

“能不能让您,来不及看。”

盖聂看向他握剑的手。

“出剑快,并不等于你真的快。”

楚怀垂下眼。

这句话,他没有全懂。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看明白。

只靠这些剑招。

自己赢不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极冷的钉子,慢慢钉进了他心里。

不是旁人劝他。

不是有人嘲笑他。

是他真正站到盖聂面前,将这一年磨出来的剑,一柄一柄递出去之后,自己看见的。

楚怀低头,望了一眼胸前。

那处地方,隐隐有暗红色透过衣料。

卫庄的脸色,忽然变了。

“楚怀。”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整片广场。

“到这里,你还有剑可以练。”

楚怀听见了。

广场边那些修士,也听见了。

人群的呼吸,悄悄乱了一下。

谁都能听出,这句劝告与方才不同。

苏宸没有再负手。

他望着楚怀的肩背,眼神中那点温和,一点点敛了起来。

“小庄。”

“他早就带着后面那一剑来了。”

卫庄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

但知道,与亲眼看见一个本来可以活很久、走很远的年轻人,把路折到自己脚下,终究是两回事。

广场中央。

楚怀重新抬起头。

“盖先生。”

“晚辈一路走来,杀过许多修罗。”

“每杀一头,身上就会多留一些煞气。起初,我只能将它们聚在剑上,借一时之力。”

盖聂静静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够。”

楚怀抬起左手,按在了胸口。

“那东西太散,也太乱。看着凶,落到剑上,却总有许多力气使不到一处。”

这句话一出,观礼修士中,有几人神情微变。

其中不乏曾经试过利用修罗煞气的人。

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天地间的煞气,近乎无穷无尽,可混杂其中的杀念,却绝不肯像寻常灵气一般,任由修士驱使。

那是无数死亡残留的东西。

一旦引入太多,先被撕开的,往往就是自己的心神。

楚怀的手,按得更深了些。

“我就想。”

“既然外面收不住。”

“能不能放到里面?”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楚怀肩头的青衣,忽然从里面,洇出一缕漆黑的血。

盖聂眸光微凝。

他看见那股血里夹杂的东西了。

极细。

如针。

却已经有了剑意的形。

“以剑骨为鞘。”

盖聂缓缓道。

楚怀笑了。

从出剑到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笑得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自己的东西,终于被看出来了。

并且,是被这个人看出来的。

“是。”

“养了多久?”

“第一次试,是去年冬天。”

“那次躺了几日?”

楚怀的笑容,略微停了一下。

“十一日。”

“之后,又试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

盖聂沉默下来。

他能看见那副骨头上留下的痕迹。

那些或深或浅的裂纹,已经不是一两次尝试能够留下来的。这个少年,是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改成了盛放那股凶煞之气的器物。

粗陋。

凶险。

却又绝非全凭运气。

剑骨本身所具的亲和,将杂乱煞气一点点压出秩序,再用自创剑诀贯穿其中,让骨、气、剑,勉强连成了一个整体。

这当中任何一处错了,楚怀都不可能站在这里。

可即便每一步都踩对。

他能承受的,也仍有尽头。

“放出来以后,你拿什么收?”

盖聂问。

楚怀看着他。

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先斩出去。”

他道。

“收的事,之后再说。”

盖聂终于知道,为什么卫庄会劝三次。

不是不懂。

这个少年,什么都懂。

但在他心里,胜过盖聂、证明自己这件事,已经比之后还有没有路,更重要了。

盖聂右手,缓缓垂向腰间。

楚怀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的呼吸,第一次乱得如此明显。

渊虹。

盖聂要拔剑了。

从踏入咸阳开始,从收到那封应允比试的回信开始,甚至从去年走出楚村开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当它真的到来。

楚怀心里,除了兴奋,竟还生出了一丝极细的恐惧。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

终于真正看向了他的剑。

与此同时。

一道声音,从白玉高台上传来。

“盖卿。”

广场内外,无数人猛地抬头。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章台殿外。

玄色帝袍垂下,十二旒玉珠,在晨风里轻轻碰撞。

他没有说停。

只是抬起手,向前按了按。

宫城四角,四道金光,骤然升起!

整片广场上的符纹同时亮了起来,浩荡气运从帝都深处汇聚而至,沿着原有阵势,一层一层,覆向宫门之外。

原本还在微微震颤的界碑,稳住了。

禁军脚下的地面,不再开裂。

那股时时侵入人心的血腥气,也被彻底挡在了里面。

嬴政看着广场中央的两人。

“此地,朕来护。”

盖聂抬头,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但盖聂知道,陛下看懂了。

那少年养在骨头里的东西,值得再看一眼。

哪怕只多一眼。

也不能因为宫墙、因为场地,让这一剑中途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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