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四章请客
徐庭月的眼神中，出现一丝虚空。
爹和沈业云的真正关系，要从徐，沈两家说起。
两家的祖籍都是山西晋中，只不过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本来没有什么交集，是那年爹要进京赶考，祖父冯望不放心，特意求上沈家的门。
为什么求上沈家？
因为沈业云的祖父沈承昆在宫里当御厨，偌大的晋中，只有他在京城中有些根基和人脉。
祖父就想着出门在外，难免遇上个万一，万一儿子有个什么，沈承昆也能帮衬一把。
沈家倒也热心，一封书信写到京城，替两人牵了线。
爹进京没有万一，不仅中了举，还进了户部，两家的情谊就此结下。
情谊归情谊，走动却不多。
爹初入官场便是外放，与那沈承昆几年都见不了一次面。
倒是晋中的老沈家，老徐家，逢年过节常来常往。
御厨这行，味觉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慢慢退化。
沈承昆从御厨位置上退下来的时候，正好长孙沈业云呱呱落地。
沈业云长到两岁，还不会走路，请太医一看，才发现这孩子的腿异于常人，且断定此生都无法行走。
人不能走路，就等于是个废物。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废物。
恰好这时，沈承昆在京城呆烦了，打算回到晋中养老。
他见大孙子爹不疼，娘不爱的，着实可怜，就把这孩子带了回去。
“我爹和沈业云的缘分，是瓦剌打到京城的那一晚上，结下的。”
徐庭月：“那年沈业云十岁出头的样子，跟着沈承昆来京城，一来是沈家又添了新孙子，老人家想过来瞧瞧。
二来是沈承昆总觉得孙子的腿，还能再求求人，再想办法治一治。
哪曾想，他们进京不到半个月，瓦剌就打上门了。
那一夜，兵荒马乱，我刚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娘和洪业守着我。
沈承昆突然找上门，说他家大孙子不见了，求我爹帮着找一找。
我爹当时正和新帝，还有兵部侍郎魏靖川一起组织兵力，抵抗外敌呢，按道理来说，他没功夫理会这些个小事。
但我娘心软，立刻派人送讯儿给我爹。
我爹收到讯儿后，就命人去找。
刚开始没找着，后来我爹去了德胜门，也是巧了，就在德胜门的附近，找着了沈业云。”
德胜门？
宁方生朝卫东君看过去。
卫东君知道这一眼的意思。
那兵荒马乱的一夜，小叔也走丢了，也是在德胜门那边被人找着的。
卫东君忍不住问：“沈业云腿又不能走，怎么去的德胜门？这么危险的时候，他去那边干什么？”
徐庭月：“这孩子花钱买通了仆人，仆人背着他，偷跑出来的，他说想去给守城的将士们，送点吃的。”
卫东君听得目瞪口呆：“胆子也真够大的。”
“我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这孩子挺招他喜欢的。”
徐庭月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我爹就喜欢胆大的，有脾气的，有血性的，但心地又好的人。”
怎么会不知道呢，许尽欢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卫东君：“后来呢？”
“后来沈承昆就带着大孙子上门道谢来了，我爹听说沈业云竟然还跟着先生读书，就随口问了几句，哪曾想，沈业云对答如流。”
徐庭月说到这里，无声笑了。
“身残志不残，这就更合我爹的胃口了，我爹就从书房里挑了十几本书给沈业云，让他好好回去研读。
再后来，他们祖孙二人回了晋中，沈业云常给我爹写信，我爹也常给他回信。
信里说些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爹常常会命人给这孩子送书，我娘还说呢，你把书都送出去了，将来自个儿孙子读什么。”
这时，宁方生突然插话：“他们的书信，现在还留着吗？”
徐庭月摇摇头，眼神黯了下来：“我爹过世前，怕给我惹麻烦，把所有的书信都烧了。”
真是可惜了。
宁方生心里叹息一声后，问道：“徐行过世，沈业云在哪里？”
“在晋中，京城沈家人来吊的唁，他没来，也没有只言片语捎过来，我当时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太在意。”
徐庭月叹了口气：“后来缓过来一些，整理爹的书房，想起他，就觉得有些薄情，当时洪业还劝我来着。”
“我劝她人走茶就凉，别太往心里去，他薄情他的，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
王洪业脸色微微沉了沉，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进了京，开了桃花源，按理来说，父亲大人怎么着也算他的救命恩人，他进京后，怎么着也应该来家里一趟。
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我们徐家不闻不问，我就再也不劝庭月了。”
宁方生皱起了眉：“这么薄情寡义的人，你们怎么会想到是他呢？”
夫妻俩对视一眼。
王洪业开口道：“是五年前，我们一家四口去父亲大人坟上祭拜后回京，儿子嚷嚷肚子饿了。
正好这时，经过桃花源，我们便进去点了几个菜，结账的时候，掌柜说今儿个东家请客。”
徐庭月：“我心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就让洪业去打听打听桃花源的东家是谁？”
王洪业：“这一打听，才知道东家是沈业云，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他早就进京了。”
“进京了，也没往家里来祭拜一下爹，我就恼了，逼着洪业去桃花源，把那桌酒菜银子给结了。”
徐庭月冷笑一声：“我们徐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要他请客啊。”
“我去还银子，掌柜说那天的的确确是东家请客，不止我们这一桌。我管他请客不请客呢，扔下银子就走。”
王洪业：“可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又暗中打听了一下，结果那一天，还真就是桃花源东家请客，已经连续请了两年，都在那一日。”
徐庭月看向宁方生，眼中闪过一点泪渍：“那一日是二月十八，正是我爹的忌日。”
宁方生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卫东君整个人一晃。
陈器一脸吃惊的表情，急吼吼道：“桃花源每年的二月十八，沈东家是会请客的，其中有一道糖醋鱼年年都有。”
“糖醋鱼是我爹生前最爱吃的，也是老家晋中的名菜，那天我吃到这条鱼，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徐庭月眼中含着的泪渍，也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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