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贪欲
宁方生刚要掏出帕子,有人比他抢先一步。
陈器把帕子塞到天赐手里:“那个坟里其实还埋着你娘?”
天赐点点头。
陈器“啧”了一声:“多好啊,你爹陪着你娘,你娘陪着你爹,谁也不冷清,哪像他们卫家四爷,就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这么劝人的吗?
天赐在心里默默怼了一句,眼泪却没有再流下来。
“天赐是李守忠带大的,我告诉李守忠,你怎么带大的我,就怎么带大他,魏靖川夫妇也常会去看他。
三岁的时候,我在锦衣卫里挑了个身手最好的,教他练功。
可惜,锦书怀他的时候心脉受损,导致这孩子先天不足,练不了斗狠的功夫,只能练些轻巧的。
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亲,但我却不能把他带进宫里,只有每个月找时间去看他。”
宁方生看着天赐,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亏欠过别人什么,但对这个孩子,我欠他一个爹,一个娘。”
天赐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快要垂到胸口。
陈器刚要问一句,宁方生死的这七年,小天爷你和谁生活,小天爷突然抬起头。
“先生,时间不多,你别在我身上浪费了。”
宁方生看着天赐,目光深了几分。
“这孩子就是这样,每次都眼巴巴地盼着我去,我待时间长一点,他就一个劲儿催我走,懂事听话的让人心疼。”
宁方生,既然你想说,那就别怪我问了。
陈器:“那你走后……”
“我把他托付给了魏靖川,谁曾想魏靖川也没比我活多久。”
宁方生知道陈器想问什么:“好在李守忠还活着,他们一老一少也算有个伴。”
陈器还要再问,小天爷喷火的目光瞪过来,他忙改口道:“宁方生,说回你和郭太后。
宁方生松开手,天赐走回角落里烤火。
小小的一个人儿蹲在炭盆前,看上去很单薄。
宁方生收回目光:“接下来困扰我的事,便是赵玄同还活着,谁也没有想到,瓦剌兵败后竟然没有把他给泄愤杀死。
消息传过来,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咬牙切齿,而我则陷入了前所未有过的为难。”
卫东君:“你不想让他回来?”
卫承东:“哪怕你们曾经是亲兄弟?”
曹金花:“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七年前的宁方生想不明白,明明是手足兄弟,明明赵玄同对他还不错,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本能的反感?
枉死城七年,他无事可做,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在那盏孤灯下喝茶,想着生前的点点滴滴。
茶过三味,就淡了。
回忆却是想一遍,浓一遍。
终于有一天,他想明白了。
“原因并不复杂,一层在赵玄同身上,一层在我自己身上。”
宁方生:“瓦剌围城,逼赵玄同去敲城门,那一夜,我就站在城楼上。”
他记得很清楚。
大军压城,瓦剌人把赵玄同往前狠狠一推。
赵玄同踉跄着脚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到城门前,没有任何犹豫的,他便举起了拳头。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赵玄同一边砸,一边大声喊,喊得撕心裂肺,声音里都是害怕。
他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赵玄同的样子。
赵玄同从门外大步走来,小小年纪便气宇轩昂,腰背挺得笔直。
后来,父亲来了。
父子二人一同落座,一个问,一个答,问的是如何治国,答的是治国之道。
“治国之道,应以德治国,以法治国,以民为本,选贤任能,慎战睦邻,居安思危。”
父亲听完,看向赵玄同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
他在边上听着,心里都是敬佩,他的皇兄,是一个小小年纪就有着雄才大略,远见卓识的人。
可眼下呢?
什么雄才大略,什么远见卓识,统统狗屁。
瓦剌的计谋很明显,只要城门一开,后面的大军就会瞬间涌上来,合力打开城门后,长驱直入。
城门里有多少百姓,赵玄同心里很清楚。
瓦剌长驱直入的后果是什么,赵玄同心里也很清楚。
说句不客气的话,城破,国破;国破,家亡。
那一瞬间,他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人,可以死,可以败,但不能没有骨气,我虽然胆小怯懦,却也知道在那个当下,宁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求生,更何况,他还是帝王。”
宁方生冷笑一声。
“一个帝王如果只享受财富,权力,却在战争、动乱中只顾着自己的那条命,那他便不配成为帝王,更不配受百姓的供养。”
卫东君往宁方生的茶盅里添了一些茶:“你的原因呢?”
宁方生看着茶盅里的一点热气,声音沉了下来。
“说来,也许你们不相信,当我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某一处裂开了。
有一头野兽从里面跑出来。
这头野兽的名字叫:贪念。
其实,这头野兽一直蛰伏在我的血液中,他不是跑出来的,而是被唤醒的。
因为我姓赵。
百年来,赵家血脉流淌的是杀戮,是争夺,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以才有了手足相残,父子相杀,至亲相疏。”
他重重一声叹息:“而权力的滋味一旦被品尝,就再也放不下。”
卫东君冷哼一声:“放不下才正常,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能干出来的活生生的事。”
卫承东:“能放下的都是圣人,这世间有几个圣人。”
陈器:“换了我,我也不想放下。”
曹金花:“那可是皇位啊。”
沈业云:“万里江山尽握在手,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族的命运。”
宁方生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张张的面孔,眼眶忍不住的发酸。
当初,徐行劝他,要以皇室脸面为重,要家国大义。
魏靖川劝他,好歹顾着些身后名。
那帮臣子一个个也劝他,把亲哥哥扔在瓦剌算怎么一回事,说好的兄友弟恭呢,为人的良心呢?
好像他不把人赎回来,就是犯了天大的死罪。
这些人说得一个字都没有错,但他们忘了一点,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人有私欲,有贪念,有爱憎。
当他和魏靖川,徐行联手打败瓦剌,保住四九城,稳住朝堂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比他赵玄同差。
他配坐在这张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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