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五章考量
这一段其实没有什么可讲的，但宁方生还是如实回答。
“我犹豫的原因很简单，我娘这么多年被关在那幢宅子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她能不能习惯宫里的日子？
会不会被外头的闲言碎语影响心情？
太子都能遇害，她的安危我如何保障？”
卫东君：“既然你都已经顾虑到了，为什么还要把人接进宫？”
曹金花：“你是想宁夫人母凭子贵吗？”
宁方生摇摇头：“就算我想让我娘母凭子贵，她也不会同意的，她比我还像只乌龟，根本不想抛头露面。
我把她接进宫，出于三重考量。
真心痛这种病，有一个特点，它的发病是没有规律的，发作起来既凶险，又急。
人倒下去一会儿，很快就没了，有的甚至连一句话都不会留下来。
宫里和宫外隔着几里地，我再快也赶不过去，我就想着，把人接到宫里来，万一有什么事，我也能送她最后一程。
其次，我想尽孝。
母子二人每天一起吃顿饭，说说闲话，能让娘的真心痛慢慢好一些。
否则，她整天担心我在宫里安不安，冷不冷，累不累，病就会越来越重。
既然我是她的心结，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
最后一重考量，是我的私心。”
宁方生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现在身处的是沈业云的宅子，这个宅子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恐惧的，就像我曾经身处的那个宫城一样。
能驱散这种恐惧情绪的，是围坐在我身边的你们。”
卫东君懂了：“宁夫人的陪伴，让你有安全感。”
宁方生看着卫东君：“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娘在哪里？”
怎么会没有呢？
卫东君瞄了眼曹金花：“我娘在，心就定，娘不在，我就觉得这个家少了些什么？”
卫承东：“不是少了些什么，是没了主心骨。”
陈器：“也不是没了主心骨，而是娘在，家就在，反正我回家，第一时间也是找我娘。”
“我娘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安全感的女子。我就想着，娘进了宫，我累了，就找她说说话，乏了，听她唠叨几句。”
宁方生的嗓音放得很轻很柔，是从来没有过的语气。
“哪怕她不唠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我都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曹金花感叹道：“方生啊，别说你了，就是我生了三个孩子，看到自己的亲娘，都觉得安心，都想向她撒撒娇，诉诉苦。”
“所以我前思后想，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求太后。”
宁方生深吸一口气：“太后没有一下子答应，给出的理由是五个字：你娘的身份。
我后来又求了两次，她才答应下来。”
卫东君冷笑：“正是因为你求了两次，她才应下，所以你根本没有起疑心。”
“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还让内府把赵玄同那头的吃穿，提升了一个档次。”
宁方生望着手里的茶盅。
“娘本来不想进宫，但那次真心痛发病，把她也吓到了，她仅仅思忖了半个时辰，就点头同意。
我还问她为什么这么痛快？
娘说，母子之间也有情分的，趁着这情分在，你多陪陪我，我多陪陪你，不枉我们母子一场。”
曹金花忍不住插话：“其实，人年纪大了，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的孩子，这天下的父母，没有几个不盼着孩子就在自己身边的。”
宁方生嘴角挑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两年，是我最幸福的两年，娘在身边，朝堂安稳，后宫无风无浪，我甚至活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一个帝王活出了岁月静好？
沈业云不由得感叹：“不得不说，太后这一招挺狠的，先给予，让你放松警惕，再夺回，让你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吗？
这个形容似乎还太轻了点。
宁方生记得很清楚，娘倒下的时候，他正在上早朝。
那天很奇怪，朝堂上竟然没什么大事，气氛一片祥和。
要是平常，他会暗暗松一口气。
但那天，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就在这时，有个小内侍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连起来是什么内容，他根本记不得。
几乎是本能的，他“噌”地从龙椅上弹起来，拎起衣角就往外跑。
耳边的喧嚣声渐渐淡去，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跑着跑着，他才发现那呼呼的声音不是从耳边发出来的，是从他的心口。
心口破了一个大洞，正往外漏着风。
一同漏出去的，还有他余生所有的欢乐，喜悦，幸福，开心。
终于，他跑到了娘的寝宫。
这寝宫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他来，就会有内侍和宫女迎上来，向他行礼，然后，有个最机灵的小宫女会扭头就跑，去和娘通报。
但今天，没有一个人迎上来。
这些人齐唰唰地跪在宫门口，低垂着头，瑟瑟发抖。
“我娘呢？”
没有人回答。
“我娘呢？”
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怒了，一脚踹过去，把离得最近的宫女踹倒在地，嘶吼道：“说，我娘呢？”
这时，裴景从里面跑出来，颤着声音说：“陛下，宁夫人她……您跟我来。”
他跟过去了。
进到内殿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衣裳。
他一下子就慌了，脚步慢下来。
这个颜色的衣裳，他也有，内府给娘送衣裳的时候，他瞧见了，觉得这个颜色好，也做了一件。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娘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平常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有些发灰，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两条眉毛紧紧地皱着，好像有一堆的烦心事。
娘有什么烦心事呢？
娘的烦心事，无非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昨天晚上，娘说，儿子，娘总是要走在你前面的，万一娘走了，将来你怎么办？
娘接着说：儿子，娶个媳妇吧，饿了给你做饭，冷了给你添衣，遇着事情两个人也能商量商量。
这话，娘不知道说了几百遍了，他老茧都能听出来。
他怕她担心，从来不说真实的原因，只胡乱应付几句。
听得多了，他也烦，语气不耐烦道：“宁夫人，朕的亲事由太后做主，你就不用操那份心了。”
娘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看到娘这副样子。
于是，扬长而去。
走出宫门，他心里就后悔，话应该是说重了，但再折回去，众目睽睽之下有损帝王的脸面。
他想，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明天一下朝，他再往娘那头去，去哄哄她，说几句软话，赔个不是。
“娘。”
他扑通跪下去：“我错了，你别生气，睁眼看儿子一眼……娘，你睁眼啊……”
娘没有再睁眼。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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