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朕不偏袒你,但也绝不先疑你
旨意是第二天一早发的。
于成龙接到兵部差官送来的廷寄时,正在都察院后堂的架子上翻一本旧档。
他拆开火漆封筒,把里头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原样折好,塞回封筒里,搁到架子上,继续翻那本旧档。
旁边的书办急得直搓手:“大人,皇上让您三日之内离京呢!”
“急什么。”
于成龙头也没抬,手指在架子上慢慢划过去,抽出一本薄册子,翻了两页,“还有三天。把这本翻完再说。”
书办差点给他跪下。
*
彭鹏那边就利索多了。
接到廷寄的半个时辰之内,他就把家里的事交代完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一人给了一封信,信上各写了几条规矩:不许告病、不许跑关系、不许替他求情。
然后叫来老仆,把行李从柜子里搬出来,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旧官靴,一盒墨,三支笔。
老仆抱着行李卷愣了半天:“老爷,就这些?”
“还不够?”
彭鹏把行李卷接过来,拿麻绳一捆,打了个结实的十字扣,往肩上一扛,径直出了门。
吏部几个同僚追到衙门口想给他饯行,追到胡同口才看见彭鹏扛着行李卷正往城门方向走,步子大得跟赶集似的,怎么喊也不回头。
“彭大人!饯行宴——”
“回来再吃!”
“万一回不来呢——”
“那就更别吃了,白费粮食。”
同僚们站在胡同口,面面相觑。一个老主事叹了口气:“得,走吧。彭大人这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李柟那边,旨意到的时候他正在大理寺后头的卷库里抄一本旧案节本,油灯搁在架上,烧得只剩半盏。
差官站在门口宣旨,他跪在地上听完,磕了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差官送出去,回来接着抄。
他老婆追出来问:“皇上让你进宫审案,你倒是换身新衣裳啊?”
“审案又不是相亲,换什么新衣裳。”
“那你什么时候能抄完?”
“抄完这本再说。”
他老婆差点把油灯给他掀了。
*
三天后,于成龙和彭鹏在乾清门前碰了头。
一个是从都察院后堂的旧档堆里被书办硬拽出来的,官袍前襟上还沾着两点墨渍;
一个是从城门口扛着行李卷走过来的,那个十字扣打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手艺。
两个人对看一眼,谁也没寒暄,一前一后进了南书房。
康熙坐在御案后头,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头发已经全白了,老脸上写满了“我懒得跟你客套”;
一个四五十岁的年纪,人精瘦精瘦的,两只眼睛跟刀片似的,看什么都像在审贼。
康熙把两份折子往桌上一搁:“于成龙。”
“臣在。”
“你去江南,查盐运、查河督。哪些人该拿,哪些账该核,你自己看着办。
朕只有一句话——盐运衙门里的陈年烂账,你给朕掀个底朝天。掀不干净,别回来。”
于成龙嘴里只蹦出一个字:“是。”
康熙嘴角抽了一下,没跟他计较,转头看向彭鹏。
“彭鹏。”
“臣在。”
“你跟着于成龙去。他掀桌子,你捡东西。掀翻的账册、拿住的人,一笔一笔核,一件一件审。
朕要的不是‘贪了多少’四个字,朕要的是——什么时候贪的,谁经的手,银子走的哪条线,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一样一样,给朕查清楚。”
“臣领旨。”
彭鹏答得脆,答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皇上,臣有件事想先跟您说。”
“说。”
“臣到了江南,得罪的人怕是比于大人还多。臣想先跟皇上讨个底——万一那些人被逼急了,把臣参了,皇上是查他们,还是查臣?”
康熙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一点:“参你的人,得有证据。你有把柄给他们攥?”
“臣没什么把柄,可臣在朝里没朋友。没人替臣说话,这本身就是个把柄。”
康熙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南书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话说得实在。行,朕给你交个底——”
康熙把茶盏搁下,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得干脆,“参你的人,朕先查他。查出来是诬告,他什么下场,你自己去刑部大堂看。
查出来你有问题,你也不用回京了,直接去宁古塔。
朕不偏袒你,可也绝不因为有人告你就先疑你。”
彭鹏撩袍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闷:“臣记下了。”
于成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彭大人。”
彭鹏转过头。
“到了江南,老夫掀了桌子之后,你最好当天晚上就把东西收走。
老夫掀桌子不挑时辰,可那些东西搁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未必还在。”
“于大人放心。你掀完我立刻进场,一个时辰都不耽误。”
“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笑,谁也没客套,就像两个搭伙干活的匠人把各自的分工当面说定,然后同时朝康熙行了个礼,一前一后退出了南书房。
康熙看着帘子落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过头,对旁边伺候的梁九功说了一句:“传话给李柟,让他今儿下午来见朕。三司会审的班子,总得有个明白律条的人压着。”
“嗻。”
“还有——”
康熙把茶盏搁下,语气缓了缓,“去毓庆宫看看。保成在做什么。跟他说,江南那边人已经派出去了,让他不用再盯着折子看了,下午歇歇。”
梁九功应了声,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康熙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案子查完了,江南得脱一层皮。可脱了皮,才能长新肉。”
*
于成龙出京那天,送的人不多。
都察院的几个老书办送到城门口,一人塞了一包路上吃的干粮。
于成龙推了两回没推掉,干脆接过来往车上一扔,自己钻进车厢里,掀开帘子对那几个老书办说了句:“都回去干活,别耽误正事。”
彭鹏出京的时候,照样扛着那个麻绳十字扣的行李卷,出了城门,到官道上找了一辆南下的镖车,问了问顺不顺路,镖师点头,他便把行李往车斗里一撂,自己坐在车帮上,两条腿晃在车轱辘旁边,跟着镖车一路往南去了。
*
江南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钦差刚走到半路,运河两岸就已经知道了。
京城里派出个硬邦邦的老御史,还有一个软硬不吃的彭鹏,专查盐运和河督的旧账。
消息从河道总督衙门传到盐运使司,又从盐运使司传到扬州府衙,传到那些盐商、漕帮、织造机户的耳朵里,比官府的驿站跑得还快。
河督衙门前几天还在烧账册的三个同知,听说于成龙亲自来了,连夜找地方藏东西。
一个往地窖里塞,一个往夹墙里塞,还有一个把账册藏在米缸底下,上面压了三层粳米。
盐运使司那边更热闹。
几个盐商连夜碰了头,商量着要不要把账重新誊抄一遍。
有人提议把底单毁了,毁不了的扔进井里;有人骂他蠢:“井里捞不出来?你当于成龙是吃素的?”
还有人想托门路给京里递话,可递话的人还没出扬州城,就被彭鹏派来的先行随员堵在了城门口——彭鹏人还没到,已经派了三拨人先一步进了扬州,专堵那些想往外跑的门路。
*
消息传回京城时,康熙正在毓庆宫看胤礽的折子。
他把江南那边的密报看完,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没急着说话。
胤礽坐在旁边,正把新例的细则逐条过目。
他翻到某一页,拿起笔来勾了一下,忽然偏过头,对康熙说了一句:“皇阿玛,于成龙和彭鹏到任之后,新例那边也得跟上。
旧例不废,他们查出来的东西,明年还得出。”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新例里加一条:凡涉及盐运、河督、织造三处走银的,无论数目大小,一律须经户部核准,并由都察院派御史每年抽查两次。抽查结果直接呈御览,不经中间衙门转呈。”
康熙把茶盏搁下,看着自家儿子那张平静的侧脸,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加。”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江南那边查人,你在京城改规矩。两头一起动,才不白干。”
他说完,负着手往门口走,路过胤礽身边时停了一脚,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摞折子。
“折子别看了,陪朕出去走走。”
“去哪儿?”
“御花园。梅花开了,朕听梁九功说的。”
胤礽搁下笔,站起来,顺手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斗篷。
康熙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把那几个小的也带上。老九老十这两天闲得没事,再让他们在屋里蹲着,迟早把毓庆宫的屋顶掀了。”
胤礽忍住笑,应了声,让人去后头传话。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胤禟、胤䄉和几个小的就从后堂里跑了出来,一个比一个步子急,脸上写着“总算能出去透口气”的欢实。
胤禟一边走一边往斗篷里塞瓜子,被胤礽看了一眼,讪讪地又掏出来半把,留给身后的胤䄉。
御花园里,梅花果然开了。
康熙负着手走在前面,几个小的跟在后头叽叽喳喳,胤礽走在康熙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斗篷的银灰鼠毛贴着下颌,步子不急不缓。
御花园的宫人远远看见这一行人,早早把道让开了。
*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早。
康熙沿着石子小径走在前头,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道旁那几株朱砂梅。
梁九功跟在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只暖炉,随时预备着递上去。
胤礽走在康熙身侧,斗篷拢得严实,风毛贴着下颌,安安静静地赏花。
后头就热闹了。
胤禟和胤䄉一左一右走在石子路两边,专挑有残雪的地方踩,靴底踩得咯吱响。
胤禟边走边嗑瓜子,壳也不乱扔,全攒在手心里,攒够一把就塞进袖子里。
胤䄉跟在旁边,眼睛一直往他袖口瞟。
“九哥,你方才不是说就带了一把?”
“就一把。”
“那你袖子里怎么鼓鼓囊囊的?”
“那是手。”
“手能鼓成那样?”
“天冷,手缩袖子里,可不就鼓了。”
胤䄉不信,伸手就去拽他袖口。
胤禟侧身一躲,胳膊肘撞在旁边一株梅树上,枝头的雪簌簌落了他一脖子。
他缩着脖子一抖,袖口里的瓜子壳哗啦洒出来小半把,落在雪地上,黑白分明。
胤䄉指着地上的瓜子壳,眼睛瞪得溜圆:“一把?这一地得有一两!”
“那是方才嗑的!嗑完了壳才攒下来的!”
“你从出门嗑到现在,就没停过!”
康熙听见身后动静,偏了偏头,往这边扫了一眼。
胤禟立刻闭嘴,把剩下那点瓜子壳往袖子里一塞,挺直腰板,目视前方,步子迈得规规矩矩,跟方才判若两人。
胤䄉也赶紧收了手,把脸别到一边,假装看梅花。
康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胤礽在旁边,唇角微弯,没说什么。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小的走在最后面。
胤祥最小,腿最短,跟在两个哥哥后头一路小跑,帽子有点大,跑两步就得腾出手扶一下帽檐,扶完再接着跑。
胤禌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胤祹走在旁边,边走边数梅树上的花苞。
康熙在前面走了一圈,在御花园东北角那株老梅树前停了下来。
这株梅树年岁最长,枝干虬结,花开得最盛,满树朱砂色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石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雪后初晴返上来的潮气。
梁九功赶紧上前,拿袖中备着的干布把石凳擦了,又铺上两层厚棉垫,才退到一边。
康熙在正中的石凳上坐下,往四面看了看,随口道:“都坐。”
几个小的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谁也不敢先坐。
胤禟拽了拽胤䄉的袖子,低声嘀咕了一句,两人磨磨蹭蹭地挪到最边上的石凳上坐了,屁股只搁了半边。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挤在另一张石凳上,坐得板板正正,手搁在膝头,跟三尊小泥像似的。
康熙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梁九功递上来的暖炉,把两只手搁在上头暖着。
“保成。”
“儿臣在。”
“江南那边,你估摸着,于成龙多久能递折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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