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
毓庆宫,东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胤礽已经换了寝衣,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慢慢地喝。
何玉柱把帘子掖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窗缝,才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暖阁里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纸被夜风轻轻拍打的细响。
胤礽把牛乳茶搁在小几上,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他睁开眼,循声看去。
窗棂半开的缝隙里,一团银白色的毛茸茸正费力地往里挤——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细绒的小斗篷,领口系着一枚青玉扣。
斗篷上沾了雪沫,边角湿了一小片,小狐狸的鼻尖冻得通红,两只前爪在窗台上扒拉了好几下,才翻过窗棂,“噗”地一声落在软榻边沿。
胤礽把手里的茶盏搁下,伸出手去。
小狐狸顺势往他掌心里一扑,两只爪子搭上胤礽的手腕,整只狐狸便落进胤礽怀里。
斗篷被风吹得翻起一角,露出底下蓬松的银白皮毛,毛尖上还挂着没化净的细碎雪粒。
【宿主!我回来啦!】
小狐狸往他怀里拱了拱,斗篷上的雪沫蹭了他一袖子,凉丝丝的。
胤礽没在意,只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先握了握它的爪子——凉的。
他偏头朝外间唤了一声:“何柱,拿条热帕子来。”
何玉柱应声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搁着两条帕子。
一条浸了热水,拧得半干,还冒着热气;
另一条是干的,叠得四四方方,是柔软的新棉布。
胤礽先拿热的,裹住小狐狸的两只前爪,轻轻地擦了擦。
掌心的温热一点一点透进去,小狐狸舒服得眯起了眼,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四只爪子挨个擦过,他换干帕子,把爪缝里的雪水和潮气一点一点沾干。
然后他把小狐狸托起来,走到榻边角落那个铺着厚绒垫的小窝前,把它放进去。
又从旁边的小几上取过一条叠好的小绒被,抖开,轻轻搭在它身上,一直盖到颈窝。
最后从暖炉边拎来一只小巧的铜汤婆子搁进窝角,贴着它蜷起来的地方。
小狐狸窝在里头,被暖融融地裹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碧蓝的眼睛望着他,眨了两下。
【宿主……】声音也软了下来。
胤礽在窝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它探出来的脑袋。
“冷不冷?”
【不冷。就是窗台上雪厚,翻进来的时候爪子沾了点。】
小狐狸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尾巴在绒被底下轻轻地扫了一下,【我办事,宿主放心。】
胤礽没急着问。
他起身去了一趟里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青瓷小碟。
碟子里搁着两块枣泥山药糕,是傍晚小厨房送来的,一直温在暖炉边上,此刻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糕体松软,枣泥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糯,在暖融融的帐子里慢慢散开。
他把碟子搁在小狐狸窝边,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小盏温水,也放在近旁。
“先垫一口。”
小狐狸从绒被底下探出两只前爪,捧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啃着。
它吃得慢,胤礽也不催,就那么靠在软枕上看着它,等它吃下半块糕、又喝了口水,尾巴重新翘起来,耳朵也不抖了,才温声开口。
“不急,慢慢说。”
小狐狸放下糕点,用爪子擦了擦嘴,这才把这些天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
小狐狸一屁股坐在他膝头,尾巴甩了两下,【宿主,我本来以为后面藏着什么惊天大阴谋,什么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什么几方势力暗中勾连——结果我顺着董鄂成林那条线一路摸下去,摸到最后,发现——】
它抬起一只前爪,【就是一个字:贪。】
胤礽看着它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打断,只伸手替它把蹭歪了的小绒被往上拉了拉。
【宿主,你知道鄂善那笔亏空是怎么来的吗?】
小狐狸往前凑了凑,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儿轻轻晃着,一副“你快问我”的架势。
“怎么来的?”
胤礽顺着它的话,轻声问:“怎么来的?”
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像是真被它勾起了好奇。
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胤礽的手,【宿主,我跟你说——】
它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正经讲案的架势,前爪还煞有介事地搭在窝沿上。
【鄂善把工部的一笔营造银子挪去放了印子钱,收不回来了。利钱滚了三年,窟窿越滚越大。
董鄂成林接任后填了半年填不上,急得团团转,正好贵宁来了。】
小狐狸尾巴一甩,【贵宁这个蠢货,在粮道任上就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拿朝廷拨的粮款去放贷,只是他运气好,没出事。
董鄂成林一打听,觉得找到同道中人了,两人一拍即合。】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后沈主事其实就是董鄂成林的小舅子。
他替贵宁铺路,纯粹是帮他姐夫擦屁股。
三个人,一条线,从头到尾就是这么点事。】
小狐狸仰起脸,看了看胤礽,又补了一句:【至于工部那边,我顺着那八千两银子的线摸过去了。
齐郎中收了钱,在账上做了个“垫付”的名目,等着户部归补——可那笔归补的文书,压根就没递到户部去。】
它甩了甩尾巴,【这个齐郎中,跟董鄂成林是连襟。两个人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内务府,互相勾着手,你替我销账,我替你走银。三年了,没出过事。】
“因为没人查。”胤礽开口了,声音很轻。
【对。没人查,就没人出事。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势力,就是几个胆大的蠹虫,钻了制度的空子。】
小狐狸说完,低头又叼起那块吃了一半的枣泥山药糕,慢慢地啃着。
暖阁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宿主。】
“嗯?”
【这件事……严重吗?】
小狐狸的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那点迟疑在它脸上写得分明。
它跟着胤礽这些年,从后宫那些阴私算计,到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一路走过来,见了很多事。
可它到底是只刚学会算账没多久的小狐狸,遇到这种牵扯到几个衙门、几层账目的复杂事,心里还是没底。
它想弄明白,这件事到底有多重。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绒被往上掖了掖,指尖碰到小狐狸的耳朵尖,顺手揉了揉。
又低头看了看窝角的汤婆子,确定还热着,才收回手来。
“跑了一天,先歇会儿。”
小狐狸却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尾巴在绒被底下不安地扫了扫。
那个问题没得到答案,它显然放不下。
胤礽看着它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再急着说什么,只偏过头朝外间唤了一声:“何柱。”
何玉柱应声进来。
“把食盒拿过来。”
食盒是先前小厨房备下的,一直温在炭边。
何玉柱提过来,掀开盖子,热气裹着香气涌出来,把小半间暖阁都熏得暖融融的。
胤礽把饭菜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榻边的小几上。
一碗火腿笋丝面,面是细面,卧在清亮的鸡汤里,汤面上浮着几缕火腿丝和嫩黄的笋丝,热气袅袅。
一碟水晶虾仁,虾仁莹白透亮,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几片焯过的菠菜叶,淋了一点薄芡,泛着润润的光。
一碟四喜丸子,四个丸子卧在浓稠的酱汁里,圆润饱满,边上搁着两棵焯过水的小白菜,翠绿翠绿的。
一小碗粳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冒着热气。
旁边还搁着一碟腌黄瓜,切得薄薄的,拌了一点香醋,脆生生地泛着水光。
最边上一只青瓷盅,是温着的陈皮红豆沙,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出来。
“先吃饭。”
小狐狸看了看那一桌吃食,又看了看胤礽。
它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问题,可火腿笋丝面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到底没抵住,低头叼了一大口面送进嘴里。
面还烫着,它吃得吸溜吸溜的,尾巴不自觉地又翘了起来。
胤礽靠在软枕上,看着它吃。
他没急着说话,只偶尔伸手替它把滑下来的绒被往上搭一搭,或是把小几上的碟子往它那边推一推。
等小狐狸吃下半碗面、又叼走一颗四喜丸子,速度渐渐慢下来,尾巴也从欢快地摇变成了慢悠悠地晃,胤礽才开口。
“团团。”
小狐狸叼着丸子的嘴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胤礽。
“你方才问我,这事算不算大。”
它把丸子咽下去,点了点头。
胤礽没有直接答,而是拿起筷子,给小狐狸碟子里又添了一筷子虾仁。
“那团团,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内务府是什么?”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想了想:【管皇家吃穿用度的?】
“对,也不对。”
胤礽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榻边的小几上轻轻点了点,“内务府就像一座大宅子。
宅子里有总管,有账房,有库房,有采买,有跑腿的。
宅子大了,主人不可能事事亲自管,就得靠底下人一层一层撑着。”
他竖起一根手指:“最上头,是总管大臣。好比宅子里的老管家,大事他拿主意,主人信他。”
第二根手指:“再往下,是各司的郎中、主事。好比账房先生、库房管事。
管着具体的事,经手具体的银子,但上面有老管家压着,下面有伙计撑着。”
第三根手指:“再往下,就是笔帖式、小厮、跑腿的,干的是跑腿抄写的活。”
小狐狸听明白了些,尾巴在绒被底下轻轻扫了一下。
“董鄂成林、沈主事、贵宁这三个人,就是宅子里的账房先生和库房管事。
他们能在账上做手脚,能在名目上绕圈子——但他们动不了老管家,也换不了宅子的主梁。”
“换句话说,他们能偷东西,但偷不了钥匙。能蛀木头,但蛀不倒柱子。”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消化这话。
【宿主,那……那个齐郎中呢?】
“齐郎中是工部营缮司的。”
胤礽给小狐狸夹了一筷子菜,“工部比内务府大,营缮司管着全国的营造工程。
修宫殿、筑河堤、建粮仓、造军堡,银子从他们手里过。
齐郎中这个位置,好比是工部大宅子里管工程账的——比内务府的账房先生权柄重些,经手的银子多些。
可依旧是账房先生。上面有侍郎,有尚书,下面还有一屋子人。他能做的手脚,还是在那几本账上。
他动不了营缮司的根本,更动不了工部的根本。”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09019/3336410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