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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心之忧危,春冰虎尾


第441章  心之忧危,春冰虎尾

    洛阳之夜注定不会平静,就在曹洪与钟繇下定决心夜半袭营后,魏军内部也已是暗流涌动。

    先是曹洪召集了一百名蓄养多年的幕僚门客,曹洪大快朵颐,一饭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甲上马,示自己廉颇未老,尚能杀敌,最后跟幕僚门客痛饮几大碗烈酒。

    待到所有人都生了几分醉意,曹洪才从座中腾然而起,紧接著勃然作色掷碗碎地:「我曹洪身为大魏宗亲,留京镇将,竟不能破贼,反使贼长驱直入逼至京都脚下!其后援军覆灭,大将败亡,我竟又无所作为,致国家有倾覆之危!

    「今洛中人心惟外,兵马不过二三万,一旦蜀寇攻城,城大难守,一旦各方援军迟至,十有八九只能退保北宫、金墉!

    「虽北宫、金墉可保,然南城居民十万,诸君家在焉!

    「我曹洪实不愿南城百姓为蜀寇叛民劫掠,唯趁蜀寇攻城、首尾难顾之时,亲领精锐出战!」

    闻及此处,本就惶惑难言的百余门客无不胆战心骇,面生异色。

    曹洪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虽因锦衣玉食勉强称得上体魄康健,可这洛阳城下是何等险地?

    魏延驱虎狼之师,连连克捷,除了拱卫京师的关隘、城池外,又已连破征西、镇北两军,吕昭、刘靖诸将皆斩,京中思乱者无数。

    他们来后将军府的路上,便听到了城东一赵姓校尉领三百余人逾城叛降的消息。

    就连城池都已难保,此刻再出城袭敌,岂不是以卵击石?

    有几名门客泣涕之中站出身来,欲出言劝阻曹洪,而满身醉意的曹洪掷地有声之言又已传来:「我曹洪本当死于四十年前!未曾想上天不弃,使我苟存至此!数十载,于国于朝,亦曾效微末之功,略尽犬马之劳!

    「然今日大魏倾覆之危,实我留京不能制敌、坐视贼寇长驱之责,前功区区,安足抵罪?!

    「为今之计,唯一死而已!

    「若得拼此残躯,破却蜀寇,死于乱军之中,则我曹洪在所不辞!愿以此身赎我前罪!

    「我与诸君相结多载,诚可谓情深谊厚,今日召诸君至此豪饮,乃与诸君诀别耳!  

    「今日一别,望诸君各自珍重!我曹洪好酒喜肉,待洛阳大定,烦至我坟前酹樽酒块肉而已!」

    一众幕僚门客闻言至此,泣涕连连者已是十之八九。

    一名跟了曹洪二十多年的门客流著泪站出身来,抱拳急言:「陛下远在南阳,宗室诸将,唯明公堪荷国家之重!明公既知洛阳几有倾覆之危,岂能再轻身犯险?!倘明公身陷不测,这洛阳京都军心民心还能系于何人?」

    话音未落,另一名门客亦站出身来劝道:「谢君之言可谓切至矣!何劳明公以身犯险?明公蓄养我等正为今日,愿为明公效死!」

    曹操、曹洪年轻的时候,春秋任侠尚武的遗风仍在,很多豪侠都喜欢效仿战国四君子蓄养门客私人。

    这些门客私人吃著曹洪的饭、住著曹洪的房、听著曹洪的差遣,名为门客,实则一体0

    正因如此,曹丕才可以因曹洪门客犯法而直接把帐算在曹洪头上,以此为由诛杀曹洪。

    此刻站出来的二人,固然不是当年因侵吞国家资产使得曹丕要斩曹洪的那两个,但也是横行乡里受曹洪包庇袒护的门客中的佼佼者。

    事实上,曹洪的资产与门客,在曹丕要斩他的时候,已经被罚没、驱逐过一次。

    但在曹叡重新起用曹洪后,这些门客又重新回到了曹洪身边。曹叡对此非但不介意,反而还赏赐了曹洪的门客,显然就是要让曹洪这名族老宿将来拱卫皇权的意思。

    「没错,明公且留镇洛阳!让我等为明公效死!」

    「明公若有过愆,则罪在我等无能!明公但安坐城中,使我等各率部曲披坚执锐为明公一死!」

    一时间,又有七八人站出身来,言语之间无不声色决绝。

    今时今日,局势崩坏至此,很多门客在听到曹洪召集他们的时候,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与家中妻儿老小道了别,又与至交好友行了托妻献子之事。

    很多人也晓得,曹洪多半是不会亲自出城死战的,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不过是激他们请命效死而已。

    可是,你良田百顷是曹洪给的,你父母重病是曹洪请的大夫,你儿子读书上的是曹洪家的私塾,你女儿的嫁妆是曹洪给你备的金银锦缎,你遇见曹洪后的大事小事,桩桩件件无不刻著『曹洪』二字。

    此为恩义。

    若天下无事,他们左右也不过是为曹洪做些私事的鹰犬爪牙,可现在洛阳倾危,朝不保夕,荷国家之重的曹洪摔碎了酒碗,便是在说:该到你们偿还恩义的时候了。

    死士者,养于平日,用于一时。

    曹洪见一众门客纷纷请命,心中愁肠百结,悲从中来,几欲落泪,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堂外却突然有一人大步而入,也不及行礼,直接劈头便问:「明公,如今洛中民人惶惶,军心动荡,蜀寇气盛极矣,此刻出城撄其锋芒,绝非良策!敢问明公是何人劝明公出城袭敌?!」

    其人四十余岁,问完话后,目光先在众门客面上扫了一圈,最后才又落回到曹洪身上。

    此人正是曹洪的后将军长史,龙亢桓氏子桓修。所谓长史,就是后将军府的二把手,相当于相府蒋琬、杨仪一般的人物了。

    曹洪闻得此言,默然不语。

    桓修见他不答,怒而再问:「明公!」

    曹洪依旧不语。

    显然,这是不愿说出那人名姓。

    桓修见状已是怒极,扭头环顾堂上一众门客,目光如刀似剑,在几个面色有异的人脸上停了瞬息,复又转回曹洪面前:「明公!

    「此人于此倾危之时,怂恿明公出战袭营,明面是为大魏设谋,实乃好乱乐祸,包藏奸心!

    「欲使明公轻出送死,致洛阳人心震恐再不可挽,使洛阳京都乃至整个天下陷于蜀寇之手!

    「而后以此为功,叛魏投蜀,以谋富贵耳!此贼不可不诛,此议不可从!」

    这番诛心之论一出,堂上百十门客顿时悚然,面面相觑者众,又有些许边缘人物神色轻松些许。

    曹洪长长地看了桓修一眼,最后摇头连连:「此策我与钟公共设,无人为我设计,正平休再危言耸听,乱我军心了。」

    桓修闻言愣了一愣,面色端是变了又变,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神色复杂地垂首退到一旁。

    只是堂中门客有智谋者、不愿出身送死者听得桓修这番言论,一时也前后站出身来发表自己的见解。

    有人认为确实非是出城之机,不如固守待援,再作计较,也有人劝曹洪退还北宫、金墉。

    曹洪听罢也不恼怒,只道:「诸君好意,我曹洪心领了。

    「只是天下可无洪,不可无魏!

    「今日召诸君前来,只因我曹洪已抱必死之心,欲与诸君诀别,未曾想诸君竟愿为我曹洪效死捐躯,我曹洪深感念之。」

    曹洪说到此处,拍了拍手。

    守在堂外的亲兵往外走,不多时便引著一队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几个家奴每人手中捧著一只朱漆木匣,匣盖打开,内中珠玉莹然、金饼累然。

    其后跟的是近百仆妇,不多时蜀锦、襄邑锦、吴绫绸缎便已是堆积如山,流光溢彩。

    最后,曹洪亲自抱来一只黄杨木箱,箱中整整齐齐码著的,是一卷又一卷的地契。

    堂上百十门客鸦雀无声。

    曹洪从案上拿起一叠地契,又指了指旁边堆著的金珠绸缎,道:「愿与我一同出城死战的,今夜三更便至南门。上有老下有小多有不便的,便请将来替诸君死命者,照顾妻儿家小了。」

    说罢,他亲自将那些金银锦缎与地契一一分到众人手中。

    堂上金锦珠玉一件件减少,无人推辞,无人客套,只是一声声『谢过明公』此起彼落。

    待到最后一个门客领完退下,堂上的金锦珠玉已经分尽,只剩曹洪一人空手站在原处,顾视厅堂,黯然神伤又长长久叹。

    而过不多时,那长史桓修果然去而复返。

    桓修不言不语。

    曹洪沉默良久,摒退左右亲兵。

    见左右无人,桓修才终于开口:「不知是谁为明公献策?是不是杨恢?」

    曹洪摇头。

    「是不是阎虔?」

    曹洪再次摇头。

    桓修沉吟片刻,又道:「那一定就是赵禹了!」

    曹洪听得赵禹之名被提及,神色微微一变,虽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被桓修看在眼里。

    桓修面色陡然一沉:「明公,赵禹不可信!

    「此前明公索要赵禹宝马,赵禹不献,明公夺之,赵禹有怨已久!

    「杨恢、阎虔诸辈,素与赵禹相交结!

    「此数子者,皆尝干法而被明公唾骂责罚,见辱于众!虽后来明公赏赐愈厚,然恩未结而怨已深,养之不熟,徒使彼辈内中生惧耳!

    「彼等面似感明公之恩,每每夸口愿为明公赴汤蹈火,实皆忘恩负义之小人也!

    「今蜀寇临城,此辈负义小人互为朋比,不思为明公分忧解难,保明公万全,反诱明公犯险击敌,必包藏祸心,将叛明公矣!」

    曹洪面上已有不悦之色:「赵禹在我门下二十余载,除吝啬小器,何曾有过异心?你多虑了!」

    桓修摇头不止,忽又想到什么,面色愈发凝重起来:「明公,还有一人明公不可不防!」

    「谁?」

    「明公亲军司马曹懿!」

    曹洪眉头愈皱:「曹懿为我宿卫十有余载,从不出错!你休要再挑拨离间!」

    桓修依旧摇头不止:「曹懿此前犯法,有把柄在明公手上,明公亦曾言要付之有司,将他捉拿问罪。

    「其人心中惴惴难安,而明公复又用之。

    「要是放在平时,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用人之策。

    「可如今国事危急,却万不可再用他了!」

    曹洪瞪视桓修,忿然作色:「曹懿也不反我!便是我儿子造我的反,曹懿也不可能反我,你休再多言!」

    「明公!」桓修仍欲力劝,而曹洪却是越过他径直走到堂外,把外头的亲兵叫了进来,负责宿卫的亲兵有一半都是曹懿的人。

    桓修终于无话可说,退出堂去,路过曹洪的宿卫亲兵时,满脑子所忧都是曹懿之事。

    曹懿本姓何,有一弟名曰何悌,其妇有美色,曹懿趁何悌外出,灌醉弟媳迷而奸之。

    何悌盛怒,欲告之官府,其妇羞愤自缢而死,何悌乃向曹洪告发求个公道,曹洪好说歹说才将此事压了下来,何悌这才作罢。

    然曹懿却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忧心何悌告发自己,因为此事一旦被告发官府必是死罪。某次其弟至首阳山观游,被歹人袭杀。

    曹洪在经历门客犯法导致资产被罚没、自己差点身死后,做事收敛了许多,对门客也多有约束。

    知道何悌身死,大怒不已,直骂曹懿目无王法,必要向官府告发曹懿犯法之事。曹懿每每痛哭流涕,说弟弟之死与自己无关。

    此事了解内情的人并不多,但桓修作为曹洪首席门客兼长史,最关心的就是曹洪府中之事,联系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猜出了内情首尾,最后又得到了曹洪的确认。

    能做出此等枉顾人伦之事的无耻之徒,即便平素再怎么表忠心,危急关头又如何能信?

    尤其他近日收到密报,说曹懿府中常有门客相善者造访,保不齐在密谋些什么。

    一念至此,桓修又折回府中。

    转眼间,三更已至,晨雾已起。

    四更。

    洛阳与金墉俱有人夜缝而出。

    钟繇与曹洪各自派出数百腹心精锐,出城袭营。

    洛阳城何其之大?魏军兵力固然不足以严守,但汉军没有十万大军同样也不能围城。

    夜色与晨雾的掩护下,魏人缝城而下没有被汉军巡哨察觉。近千死士分作数股,借著夜色与浓雾掩护,朝著白日观测到的汉军、义军大营薄弱处摸去。

    虽然夜路难行,但有些魏人对洛阳城外地形几可谓了如指掌,便是闭著眼也能摸到目的地。

    一队人马绕路摸到义军营寨西北侧,此处距汉军主营最远,守备也最是松懈。

    一名曹洪的心腹门客伏在草丛中听了片刻,只闻得营中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偶有巡哨脚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动手!」一声令下。

    百余人同时暴起,翻过鹿角,杀进营中。

    义军守卒即便已被告知今夜或将有魏军袭营,却也不以为意,只以为魏人无胆如此。

    此番猝然遇袭,对方又是精锐,一时乱作一团。

    惨叫惊呼响起,火把纷纷点燃,到处都是人影在雾中晃动,直教人分不清敌我。

    义军士卒惊慌失措,抄起刀枪棍棒便朝雾中人一通乱砍。

    一时之间乱声四起,但由混乱导致的营啸,却并未如袭营的魏军精锐所愿般发生。

    「休要慌乱!」

    「各守本帐!不得妄动!」

    「无令出帐者,以叛乱论处,杀无赦!」

    由于早早有备,顶盔惯甲的义军守夜卒开始奔入寨中与贼厮杀,防止营啸的号令也迅速被传达下去。

    义军到底不是初上战阵的乌合之众,在洛阳左近辗转数月,大小战几十场,随魏延一路打到洛阳城下,早已见惯生死,对于如何防止营啸也有了些经验。

    而营啸的发生有一个关键因素:

    极端高压导致的心理压力。

    如今汉军、义军在洛阳脚下斩吕昭覆镇北,耀武扬威,士气大盛,根本对魏军没多少惧怕,营啸发生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初时的慌乱过后,很快便有魏延安排到义军各部,负责指挥、约束的基层军官收拢部众,使结寨自守。

    另外几路袭击义军营地的魏军也遭遇了同样的境况,义军虽乱,却不曾发生营啸。

    汉军大营那边更是毫无动静,反倒是发现来袭者人数不多后,迅速从些许忐忑中回过神来,化为亢奋,开始组织反击。

    「魏狗不多!」

    「莫让他们跑了!」

    汉军士卒从营中涌出,追著魏军死士砍杀。

    近千魏军死士丢下百来具尸体,复又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朝洛阳方向溃逃而去。

    洛阳城门不开。

    又继续向北,逃往北邙。

    北部山上终于传来一阵鼓响。

    紧接著,黑压压一片魏军从邙山半腰杀将下来,直扑向追击的汉军侧翼。

    为首一将正是曹丕的潜邸旧臣,负责控扼孟津关、小平津关及北邙山的中坚将军贾信。

    出寨追击的汉军被这么居高临下一冲,而洛阳城中又是鼓声大作,杀声四起,这才终于后撤。

    魏军也不追击,只护著溃卒往邙山方向撤退。

    待汉军见洛阳城中无有兵来,又重新整队杀向北邙时,魏军已退入雾中山上,不见踪影了。

    洛阳、金墉的曹魏公卿文武,见得这一轮处心积虑的袭营竟似没能造成丁点伤害,一时人心更乱,有人开始说什么大势去矣,蚍蜉撼树。而汉军汹汹气势依旧不减。

    金墉城上。

    两日夜小憩不过半个时辰的钟繇已是心力交瘁,神情惨澹,陈群坐在他身侧久久无言。

    杨暨、崔林、司马芝等几位公卿或坐或站,个个神色惶然。

    「大人,袭营之策败了?」同样一夜未睡的小子羊祜,一脸茫然地问自己的父亲。

    羊唯默然不语而已。

    五更时分。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正浓。

    平难军营寨中,近千民夫推著云梯、冲车、井阑等大型攻城器械,缓缓朝洛阳城压来。

    曹洪披甲立于南门城楼之上,望著正南的洛水,城外晨黑雾浓,天光未现,端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只是目光虚浮,久久不语。

    而到了此时,昨夜一饭一斗米、十斤肉的后果已经上来了,廉颇所谓『一饭十遗矢』

    大概有夸大之嫌,因为曹洪只去了三趟厕所。只是现在感觉又上来了,趁汉军未至,便下了城往溷厕而去。

    身为后将军,军中豪右,他自然不可能跟普通士卒用一个厕所,城下自有属于他的军寨。

    曹洪遁入寨中不过片刻,寨门远处便突然走来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重甲按剑,正是负责外围安危的亲军司马曹懿。其人身后带著近百宿卫,脚步杂沓,径直便往军寨门口行来。

    今夜非是曹懿值守,守在寨门外的也非是曹懿人马,而是亲军督曹信的部众。

    事实上,曹懿麾下的人马只负责曹洪外围的安危,真正贴身保护曹洪的,只有亲军督曹信部众而已,这是宿卫规矩,从来不改。

    「申义兄呢?」曹懿扬声问道。

    守门宿卫认得他是曹懿,却也不曾松懈,抱拳答道:「随后将军入寨去了。」

    曹懿面色微变,自光往寨中一扫,身后那百来号甲士也有些异动。

    曹懿面色微变,抬脚便要往里走,两支长矛却横了过来,交叉拦在他胸前。

    「我有要事禀报!」曹懿声音陡然拔高,「蜀寇进犯军情紧急,耽误了国家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那守门的宿卫闻声见状,却也不曾收回长矛,只道:「司马且在这等著,我进去通报!」

    曹懿怒目圆睁:「休要聒噪!放我进去!」

    那守门的宿卫不退不让,目光越过曹懿,在他身后那一众甲士脸上逐一扫过,神色渐渐警觉起来。

    曹懿身后那百来号人,甲胄齐全刀枪在手,哪里像是来禀报军情的模样?而如今,确实离换防还有一个多时辰。

    「还未到换防时辰!司马且在此等候!」那宿卫隐约已明白要发生什么了,手中长矛又往前递了递,可浑身发颤,声也发颤。

    曹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紧牙关。而他身后甲士中,有几人面面相觑,俱是神色焦躁,进退维谷。

    寨门内外一时僵住。

    就在此时,曹懿后军之中忽然炸开一声喊:「快去禀报将军!曹懿与赵禹、阎虔等人勾结,欲犯上作乱!叛魏降蜀!」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落地,寨门前所有人俱是一怔。

    曹懿猛然回头,面色大变,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甲士中又有人高声大喊:「来不及了!」

    「快快动手!」

    话音未落,曹懿身后那百来号甲士便已是刀枪齐出,直欲往寨门里头涌去。

    而四周又有不少人从暗处涌出。

    守在寨门外的宿卫只来得及挡了三四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曹懿意欲造反!保护将军!保护将军!」有亲兵冲进寨中,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高声大喊。

    寨中顿时大乱。

    曹懿率著百余甲士便往里闯去,左冲右撞,左刺右砍,直奔溷厕方向而去。

    溷厕之中,曹洪听到外头动静,提著裤子从木板上面跳下来,也顾不得系带,左右一望,闪身便往墙后头躲去。

    亲军督曹信带著十几个贴身护卫从内院方向杀出来,正撞见曹懿的百余甲士。

    见对方人多势众,亲军督也不多话,只命贴身护卫顶上前去,自己转回后墙,一把扯住曹洪的胳膊,连拖带拽便往内院奔去。

    曹懿的人马追到院门口,正撞上率甲士杀来的长史桓修。

    桓修一眼看见曹懿浑身浴血、提枪在前,当即怒目圆睁破口大骂:「曹懿!后将军待你不薄,擢你为司马,宿卫左右十有余载,恩重如山!你为何竟要叛变?!」

    后头登时有人高喊:「此人为曹洪智囊,先斩了他!」

    曹懿也不多话,只是提枪往前一指,身后甲士便蜂拥而上。

    桓修拔出腰间环首刀,正要亲自提刀杀将出去,斜刺里却忽然杀出一小队人马,直扑到曹懿阵中,与之混战在一处。

    这一小队人来得突然,衣著杂乱,有的披甲有的无甲,手中兵器也是刀枪棍棒各色各样,但个个悍勇异常,拼死缠住曹懿的人马。

    两下里杀得难解难分,混战之中,一名小卒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直往曹懿跟前扑去,口中高喊著些什么,便被几名叛乱的甲士从侧面几枪刺中肋下。

    那小卒跟跄几步扑倒在地,复又挣扎著抬起头来,却是朝著内院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人快走!」

    喝罢,便已扑地身亡。

    这一声大喊,直教院中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桓修猛然俯首,往那地上少年看了一眼,登时面色煞白,手中兵刃几乎握之不住。

    内院,曹洪本欲逾墙而走,翻到隔壁马厩,听到这一声,先是僵了一僵,愣在墙下,其后猛地从内院往前院冲奔而去,却是被心腹曹信死死拽住终不得前。

    曹懿也听到了那一声『大人』,手中长枪都顿了一顿,与杨禹、阎虔等叛人打眼往那少年脸上一瞧,片刻后俱是浑身一震。

    不是曹洪幼子曹馥,又是何人?

    杨禹最先回过神来,举目四顾,拔声高喝:「来不及了!割了曹馥首级也足够了!」

    片刻之后,杨禹等人提著一物落荒而逃。

    冲出寨门,外头早有数百人从四周涌来接应,也不往城里去,齐齐登上城楼出逃,而越来越多的曹洪亲军收到信号往此处赶来欲剿杀之。

    城墙上头,绳索吊篮早已准备妥当,一行人鱼贯缝城而下,逾城献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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