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千仞雪(210)

「光城的植物都这样，「苏辰说，「它们不是普通的草木，是光和记忆凝成的。扎根在火种旁边，吸的是光，长出来的是'路'。你往哪个方向走，它就会告诉你底下安不安全。「

    小七走在最后面。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光城在视野里越来越小，但那些火种的光芒却迟迟不灭，像一群人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从母珠旁边捡的小石子——通体乳白，握在掌心微微发热。水声音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念得不错。「就四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她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是责任还是别的，反正不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冰面在阳光下化得更快了，原本坚实的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薄冰上。千仞雪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冰面。

    「不对。「她说，「化得太快了。「

    戴承风也蹲下来。他把手里的光藤往冰里一插，这次金线没有亮，而是闪了一下就灭了。「下面是空的，「他说，「冰层底下有水流。这条冰河在动。「

    苏辰凑过来，眯著眼看了看远处。南边的地平线上，原本应该是一片联绵的白色冰原，现在却隐约能看到一些深色的线条——那是冰层开裂后露出的土地。「母珠醒过来之后，整个冰原的融化速度都加快了。光城的热在往南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

    「那我们得加快。「千仞雪站起来，拍了拍手，「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这条路就走不了了。冰面一塌，底下是暗河。「

    戴承风点头，把光藤收起来别在腰上。「前面有个高地，我来的时候看见过。翻过去应该能绕开最薄的那段冰。「

    他们加快了脚步。冰面越来越滑，千仞雪不得不从包袱里翻出几根布条，让大家把鞋底缠上。布条是她在南边营地时用来包扎伤口的，厚实粗糙，缠在鞋底踩在冰上果然稳当不少。

    小七跟在苏辰后面，小心翼翼地迈著步子。她的咒语在脑子里转了一路——水声音教的那个。她已经能很熟练地念出来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咒语本身很简单，七个音节，念起来像唱歌。可水声音说过，咒语不是用来念的，是用来「放「的。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你得先松手。小七觉得自己还没学会松手。她能念出声音，但声音里没有东西落下去的感觉。  

    「苏辰，「她喊了一声，「咒语要怎么才能'放'出去？「

    苏辰回头看她一眼，脚步没停。「你感觉过母珠的搏动吗？「

    「感觉过。「

    「就像那样。你念咒语的时候，不是从嘴里念，是从心跳里念。声音只是外壳，里面得有一下一下的东西在跳。「

    小七试著按他说的做。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咒语，想像自己的心跳跟著那七个音节走——咚，咚-咚，咚，咚-咚-咚。一开始很别扭，心跳和音节对不上，但她不急。水声音说过，咒语不急。

    中午时分，他们翻上了那个高地。站在高处往南看，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冰原的尽头，南边的土地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色——那是融冰之后最先冒出来的草。更远的地方，隐约有炊烟升起，那是大部队的营地。

    千仞雪长舒一口气。「看见没？「她指著那缕炊烟，「最多半天就能到。「

    戴承风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缕烟上。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少有的、接近笑的表情。千仞雪看见了，故意不去戳破，只是把包袱换了个肩。

    「不过有个问题。「苏辰说。

    「什么？「

    「你们看冰原中间那个方向。「苏辰指向东南，「那里有一片雾，颜色不对。「

    众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东南方向的冰原上飘著一片灰白色的雾，但那雾不是水汽——它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而且边缘齐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更奇怪的是，雾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移，而是像活的东西一样，在冰面上缓缓蠕动。

    「什么东西？「小七问。

    「不知道。「苏辰皱著眉，「但光城醒过来之后，冰原上不只有光在扩散。有些东西被封在冰里比人还久，它们也在醒。「

    戴承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绕开它？「

    千仞雪想了想。「绕不开。那片雾横在去营地的路上。如果不穿过它，就得往东绕三天，而且东边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

    「那就穿过去。「戴承风说。他拔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刀——刀身是暗青色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层一层的冰花。这是他在南边营地时从一个老匠人手里换来的，名叫「霜断「，据说是用万年冰核里的铁打出来的，砍冰如切豆腐。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条长布，把头发扎了起来，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首——比手掌长不了多少，但刃口泛著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她把匕首咬在嘴里，腾出手来从包袱底部翻出一把弩。弩身是黑色的，线条简洁利落，一看就是实用派的武器。

    苏辰和小七也做好了准备。苏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里面是一些亮晶晶的粉末——光城里的光尘，他临走时从母珠旁边抓了一把。小七则把那颗乳白色的石子握在左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随时准备结印念咒。

    「走。「千仞雪把弩端在手里，第一个从高地上走下去。

    越往东南走，气温越高。冰面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到处是水坑和裂缝。有些裂缝很深，弯腰往里看，能看见底下暗绿色的河水在流动。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光城那种暖香，而是一种陈旧的、潮湿的霉味，像一间关了几百年的屋子突然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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