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出征!
第九百九十二章 出征!
梁进此前已将虫卵的外壁剖开,只取了其中那条幼虫吞入腹中。
而此时只见梁进只是微微仰起下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那枚完整的沙虫之卵便从他的喉咙深处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缓缓挤压了出来。
那枚虫卵是如此的完整,卵壁,里面充盈的营养液,还有那条蜷缩在透明液体中的幼虫,全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尤其这虫卵的弹性惊人,即便被硬生生从狭窄的喉管中挤压出来,卵壁表面却连一丝裂纹都没有,更没有任何破裂,仿佛刚才那番挤压对它而言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颠簸。
芮芮那番关于沙虫生命力与结卵习性的判断也果然分毫不差,沙虫幼虫一旦进入宿主体内,便能自行重新结出一枚完整的卵将自己包裹其中,安然生长。
而此刻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外壁可以清楚地看到,里头的沙虫幼虫体型竟然比当初足足大了一整圈。
它在营养液中缓缓扭动著,尾端的尖刺与口器都已比一旬前更加狰狞,显然这段日子它在梁进体内得到了极为充足的养分,生长得格外迅速。
梁进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从自己体内排出的虫卵,淡淡地说道:
「这沙虫,我应该是用不到了。」
「即便以后真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也不再需要靠它。」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感受沙虫释放的那些微弱电流,它们如何沿著血脉攀升,如何精准地刺激大脑特定区域,如何催动身体分泌种种激素来改变他的欲望与行为。
他早已将这套电流的运行方式与刺激区域了然于胸。
这种洞察让他产生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用雷击果的神力来替代沙虫的电流。
他引导雷击果神力分化出极细微的电弧,模拟沙虫幼虫释放微电流的频率与强度,沿著同样的路径刺激同样的区域。
起初几次还有些生涩,身体对雷击果神力的反应与对沙虫电流的反应并不完全一致,可几次校准之后他便彻底掌握了控制电流大小与路线的法门,也由此了解到大脑不同区域各自掌管著哪些欲望与情绪。
如今他完全可以依靠自身的雷击果神力,来精准地调节自己的状态,达到与沙虫寄生时同样的效果,却不必再忍受腹中揣著一条活虫的隐患。
「这东西还是留著吧,或许以后再别的地方还有用。」
梁进看著沙虫之卵,开口说道。
沙虫之卵对他没用了,他本可以像芮芮说的那样,通过内力将沙虫直接震死,或者吞服驱虫毒药将其杀死,然后再排出体外。
可梁进最终还是将整枚虫卵都留了下来。
这东西毕竟是个稀罕物,说不定以后还有别的用途。
芮芮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主人若是想留著它,只需给它寻一个新的宿主寄生,等它慢慢孵化便可。随便找一匹马、一头牛都可以。」
「只是主人,这沙虫生性邪戾,是养不熟的。若是养只小猫小狗,它还会跟你亲昵,会蹭你的手,会在你回家时跑来迎你。」
「可这沙虫无论怎么养,怎么精心伺候,它一旦破卵而出便会反噬其主。这是刻在它骨子里的天性,改不了的。」
芮芮这显然是生怕梁进将沙虫当宠物养了。
梁进微微一笑,他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
冷幽却顾不上什么虫卵不虫卵,她几乎是梁进刚将沙虫卵搁在桌上的同时便抢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梁进的手臂,目光飞快地在他面上扫了一遍,连声音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侯爷,您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梁进微微阖眼,将注意力沉入体内,仔细感受著这具躯壳在沙虫离体之后的变化。
要说最显著的变化,莫过于随著虫卵排出,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刺激大脑的微电流骤然消失了。
身体不再被那条幼虫驱使著疯狂分泌激素,那些被强行拉高的欲望也随之缓缓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
可也并非全无变化。
如今的梁进确实摆脱了那种过于通透、仿佛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该有的欲望他依然有,只是不再像沙虫寄生时那般强烈到近乎失控。
食欲,男女之欲,饮酒之欲,皆是如此。
沙虫寄生期间他的食量暴增了数倍,此刻也只是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准,不再像走火入魔时那样对食物提不起半分兴致。
另外沙虫寄生期间他还常常感到一股绵软的疲惫,只想吃了睡、睡了吃,懒得动弹,浑身的精力都被那条幼虫悄悄抽走。
而没了沙虫之后,那股久违的精力便重新从丹田深处涌了上来,充盈著四肢百骸。
「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回了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没有了之前那种看透世事、超然物外的感觉。」
梁进如实说道。
冷幽听著这番话,心中那份悬了整整一旬的巨石总算落了几分,可面上依旧带著一丝不确定。
这种变化究竟是福是祸,她不敢贸然下判断。
芮芮却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萨满先祖反复验证过的古老法则:
「人,本来就该遵循人的本性。遵循本性,便是顺应天道。」
「走火入魔的疯子与断情绝欲的圣人,其实都是在违背自己的本性,疯子是让本性失控,圣人则是将本性彻底扼杀,这两条路看似截然相反,走到尽头却都是神魂崩解,沦为非人。」
「主人您可以继续慢慢感受,当您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就说明您的状态是正常的。」
「而当您有一天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人』,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神』或者『魔』,仿佛已成了与『人』截然不同的物种,到那时,走火入魔的风险便已经近在咫尺了。」
梁进沉默了片刻,心中却浮起了一层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想透的疑虑。
他很早之前便已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怎么像一个「人」了。
或者说,在这个超凡力量真切存在的世界,那些掌握了足以移山填海的威能的顶级强者,与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普通人之间,当真还能算作同一个物种吗?
若只是论生理结构,顶级武者与普通人尚且还大致相似。
可像他这样融合了多种神兽精血、又以《摩诃伽罗护法功》将肉身淬炼得面目全非的人,骨骼可以自行形变,内脏可以移位重组,血肉中流淌著四种截然不同的神力,这副躯壳早已脱离了正常人体应有的构造。
那他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又或者说,无论肉身怎样变异,只要自我意识还认定自己是一个人,还能以人的行为模式去生活、去感受、去取舍,那便还算是一个人。
可若有朝一日,不仅这具躯壳不再是人的躯壳,连他自己的意识也不再把自己当作人,到那时候,「人」的这一套法则,还适用在他身上吗?
芮芮说的那些萨满箴言,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暂时还想不通这些问题,只能暂且将信任交予芮芮这个胭脂山正牌萨满的判断,指望她能带自己绕过这片迷雾。
如今距大军东征不过数日,而黑龙国那位据说已变得不成人形的圣主可汗,那个同样修炼了《摩诃伽罗护法功》的存在,或许也曾站在同样的岔路口上困惑过。
待到两人沙场相见,若真有机缘,倒是不妨向他问上一问。
梁进收回思绪,将那枚沙虫之卵托起,轻轻放在芮芮手中:
「芮芮,给它找个新宿主。」
「等过几天东征启程时,你带著宿主随军而行。」
一旬时间已过,距开春后东征不过寥寥数日。
梁进不仅要带上沙虫以备不时之需,更要将芮芮一并带上。
此番东征,他除了要彻底解决黑龙国对西漠的威胁之外,还有一桩隐秘的任务。
他太平道那具分身曾从柳鸢那里获取了一件禋曦会的绝密情报,而那份情报的落点,恰好指向了黑龙国的胭脂山。
芮芮本就是胭脂山出身的萨满,对那里了如指掌,带上她,这枚棋子在关键时刻便能发挥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芮芮双手接过虫卵,郑重地领命而去。
书房中便只剩了梁进与冷幽两人。
梁进转过身看向冷幽。
她今日依旧穿著那身黑色华服,墨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干练清冷的气息。
「我最信任的人是你。」
梁进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整个西漠也不能离了你。」
「这次东征,除了那群大夏武者之外,我会带走慕遮罗和丁先生。」
「你就不要随军了,我需要你留守坐镇西漠,替我稳住大后方。」
冷幽的武功已臻至二品,这份实力放眼整个西漠也足以镇得住场。
而更重要的是,冷幽这些年代替梁进总领西漠大小事务,赋税、军械、农垦、司法,桩桩件件都经她之手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处事公平,赏罚分明,无论是当初星魔海、无量明王宗、大雪山派的老部下,还是后来收编的地方官吏与部落首领,都对她心服口服。
有她留守坐镇,后方不乱,梁进在前线才能心无旁骛。
冷幽原本确是打算随梁进一同出征的。
她甚至在几日前便已悄悄备好了随军的轻甲与行囊,打算今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他开口请求。
可此刻听到梁进这番话,理智告诉她这才是最正确的安排,便将那份想要请战的冲动默默压了回去,干脆利落地应道:
「属下遵命。」
她微微停顿,又抬起头来:
「属下女儿米浅梦也一直很想要跟随侯爷建功立业。」
「此次侯爷东征,属下恳请侯爷能在军中为浅梦留一个职位。」
梁进听到「米浅梦」三个字,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声。
米浅梦,那个整个寒州城公认的西漠第一懒人。
他记得那丫头最大的爱好便是缩在侯府后院的藤椅上晒太阳,能躺著绝不坐著,能睡著绝不醒著,连她亲娘冷幽都支使不动她多翻一页帐本。
她怎么可能会愿意随军东征去吃那份风餐露宿的苦?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冷幽的主意。
冷幽怕他在外征战日久,怕后方时间长了生出嫌隙,怕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不知哪一天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主动将女儿送到军中,说得好听是建功立业,说得直白些便是主动送上人质。
这层意思由冷幽主动提出来,总比由梁进开口要好,不伤情面,不损信任,彼此心照不宣。
梁进看著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郑重:
「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如此。你的忠诚,我是完全放心的。」
他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若是我此行出征遭遇不测,或者西漠内部出现变故,亦或是斯哈哩国与大干有所异动,到时候你切记,一定要以保存自身为重。」
「我已在大干境内替你们母女安排好了退路,届时可以确保你们无虞。」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梁进此番东征固然做足了万全准备,可人心与天命这两样东西,从来都不是算盘珠子,没法一颗一颗拨得分毫不差。
若真发生意外,西漠这片基业可以丢,兵马可以散,但冷幽这员大将必须保住。
冷幽跪在地上,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只是用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梁进,一字一顿地说道:
「侯爷放心,属下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几日,梁进与冷幽又进行了诸多部署与安排。
军械粮草的调运、后方官吏的任免、边境关隘的布防、与各部落首领的联络,桩桩件件都在两人的反复推敲中逐一落定。
而在这一旬即将结束的最后几个夜晚,梁进又将冷幽、小婉与芮芮都召入了寝殿。
这场绵延数日的饯别不掺杂任何功利与考量,只是一个即将远行征战的男人对身边女人最直白的眷恋与索取。
冷幽在他怀中散开了绾了一整日的墨发,小婉伏在他膝边轻摇腰间缀著的铃铛,芮芮则怯生生地缩在最边缘,却总是在梁进的目光扫过她时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根。
直到东征前夜,寝殿中那盏长明灯才终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被轻轻吹熄。
终于,开春了。
草原上最难熬的严冬已彻底过去,冰雪消融,牧草开始返青。
熬了一个冬天的牛羊终于等来了第一茬嫩芽,牧民们也开始在春日和煦的风中忙著接羔、剪毛、迁徙营地。
这个时节对黑龙国各部落而言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分散的时候,各家有各家的草场要赶,有各家的牲畜要照料,很难像秋冬那样在可汗一声令下便迅速集结成一支遮天蔽日的骑兵洪流。
此时出兵,恰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能最大程度摧毁黑龙国这一整年的战争潜力。
寒州城外,西漠大军已整装待发。
晨光从东面的戈壁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整座寒州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城门外那片辽阔的荒原上,一万将士已然列阵完毕。
他们身著清一色的戎装,长枪如林,枪尖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寒芒,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蛰伏在荒原上的钢铁长龙。
战马嘶鸣,马蹄不安分地刨著冻了一夜尚未完全化开的硬土,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在春寒料峭的晨风中翻涌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每一匹战马的鞍侧都挂著装满箭矢的皮囊与备用的弯刀,数十面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只是一万前锋。
剩下的三万大军已在前往边境的途中等候多时,分驻在沿途各座大营之中。
只等梁进率前锋抵达,便可合兵一处,以完整的四万大军之势压向黑龙国边境。
大军阵前,诸多熟悉的面孔已在等候。
梁进的老部下慕遮罗端坐马上,他身边的丁先生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行军地图,正低头与慕遮罗小声商议著什么。
芮芮骑在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上,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花弄影则懒洋洋地歪在马背上,用一方薄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与这铁血肃杀的军阵显得分外违和。
孟战所率领的大夏武者们也已列阵在一侧,他们今日换上了西漠军的制式玄甲,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行伍煞气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梁进策马立在万军之前,身后是那面巨大的帅旗。
他今日披了一袭玄铁色的披风,披风下是冷幽亲手为他束好的战甲。
祭旗。
誓师。
每一个步骤都庄重而简短。
梁进最后拔出佩剑朝天一指,万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城外那片枯草都在瑟瑟发抖。
随后他将剑收入鞘中,调转马头,率先踏上了那条通往东方的官道。
浩浩荡荡的大军沿著官道蜿蜒前行。
铁靴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战马的蹄声与偶尔响起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沙尘。
梁进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没有回头。
冷幽率领寒州城一众官员站在城头,目送那道玄铁色的披风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戈壁尽头那片苍茫的暗金。
半晌,一名管理仓库的官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冷幽说道:
「冷幽大人,侯爷大军此行,竟然真的一个民夫都没有。可属下仔细看过,军中并没有运送过多的辎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人听了去:
「说来也怪,我们之前奉您的命令,为大军准备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军械,全都存在各处仓库之中。可这段日子从未见有人马从中调运过一粒粮食、一捆箭矢。」
「但自从侯爷亲自去了一趟之后,便吩咐我们将所有粮草军械全部登记为『已出库』。等属下再去仓库清点时,那些粮食、军械、火油罐、黑火药,竟然全都没了踪影。」
「几座满仓的仓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空了。真是怪哉,怪哉。」
冷幽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梁进晚宴中那番「天机不可泄露」的话,想起他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途径各大营时自会去取」。
她缓缓将目光从远去的军队收了回来,转向那名官员,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侯爷自有我们无法知晓的大神通。」
「这件事从现在起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再提,更不得外传。若有一字泄露出去,你知道后果。」
那名官员浑身一凛,连声应是,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冷幽重新将目光投向东方。
那支军队已彻底消失在了戈壁的尽头,只余下被马蹄扬起的漫天沙尘仍在晨光中缓缓飘落。
她独自站在城头最高处,双手紧紧攥著冰冷的城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侯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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