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如果是这样的我

墨微辰握住冰冷的铁制推手。

轮椅开始移动。轮轴裹着的布条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窄长的甬道里回荡。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问他轻薄的白衣是否保暖，她想问他仓促打造的靠背是否过硬，她还想问他伤口的包扎是否牢靠汤药有无按时饮下。她观察着他的背影，发现轮椅每碾过一道石板的裂缝，他的肩膀就会微微绷紧。于是她开始提前避开那些凸起的石板，哪怕要多费一些力气。

她注意到他的呼吸有时会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就停下来，假装查看路况，等他平复了再继续。

秦无瑕一直低着头，偶尔指引方向，似乎全副心思都在摆弄膝上的千机引碎片。他的动作很慢，每摆弄几下就要把手缩回袖子里歇一歇。

“你...”她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有些涩，“冷吗？”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轻，轻得毫无分量。他伤的是胸口，是心脉，她却问他的手冷不冷。

“你冷了？”秦无瑕放下千机引，毫不犹豫地去解外袍，“我现在不太好，运不起内力...”

“我不怕冷！”她慌忙地按住他解衣的手，“我是怕...你冷。”

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微微勾起。手指松开系带，反过来轻抚她的手背，倒像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关心的人：“那咱们快些出去。”

他指向一条方才墨微辰进来之时根本没有出现过的路：“这边走。”

“嗯。”

墨微辰答得爽利，丝毫没注意到，这条甬道已经是不是通往秘闻阁机关的那一条。他在她身边这事令她安心，他的承托亦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四周光线渐暗，岔路也变得越来越多，在经过一段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自然浅金色，暖融融地在甬道的尽头显现。墨微辰加快了脚步，轮椅轱辘轱辘地碾过碎石。她推着他从那道裂缝中钻了出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来，她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水车，巨大齿轮还在转动，木质的叶片拍打着水流，溅起白色的水花。原本出水口的位置因昨夜的震动而裂开，墙塌去一半，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他们便是从那豁口出来的。

回头再看，金色的光已铺满了整个甬道，把那些潮湿的、腐朽的气味都驱散了。

墨微辰往前走了几步。

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墨家堡。不是从城墙上俯瞰，不是从塔楼远眺，是从地底抬起头，仰望那些残破的城墙、坍塌的箭楼、断掉的机关弩。朝阳照在废墟上，把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温暖的的金色，新绿色的草木兴致勃勃地从墙角和地缝里探头。生命总会找到它自己的位置，新的取代旧的，春日替代冬天。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散了她头发上的血腥气。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苔的味道，有春天特有的味道。

“辰儿。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墨微辰回过头。

秦无瑕坐在四轮车上，朝阳将他照亮。他脸上的神情很认真，她便也认真起来。

墨微辰走上前，在四轮车面前蹲下，握住了他的手。

秦无瑕反手握住她的，沉默了几个呼吸，缓缓开口：“我承认，最初凤霄接近娇龙儿，是不怀好意。”

这件事并不出乎意料，墨微辰轻轻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他想的是，这个姑娘的脸蛋真圆，一定随身携带着不少零嘴。只要讨得她欢心，是不是也能分上一些…”

墨微辰把眉头挤起来瞪他。

他话锋一转，终于进入正题：“可惜人却不是只要吃饱就能满足的生物，还想要穿的、玩的、痛快的。对凤霄而言，解决了温饱吃穿，他最想做的事，只有重回望君，将欺负过他的那些人都杀了。”

得天独厚的少年难道真愿意将山主之位拱手让人？那一纸忍声吞气的假托孤信，字写得有多潇洒，心中便有多少不甘。

“这个想法就像一颗种子，埋藏在凤霄的心里，日日夜夜，越长越大。”

秦无瑕继续说下去：“他逐渐将眼光聚焦在一具叫‘秦八十一’的神兵上，并希望借助于神兵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经过几番查探，他得知‘秦八十一’的关键，埋藏在墨家堡地底之下的某处。于是，在一个避开人耳目的夜里，他独自前往作为其中一个入口的蒙学堂…”

“…却遇上了白日里一本正经，夜晚藏在此处偷吃零嘴的娇龙儿。”

两人同时轻笑出声，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

各有亏心事的两人便这样碰上了，度过了许多个只有彼此的夜晚。只是，与单纯的娇龙儿不同的是，凤霄的理由复杂得多——他有了晚上频繁进出蒙学堂的机会——娇龙儿许是那个听着故事睡着的国王，而他的故事则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令他有机会将藏着墨家堡秘密的地底深处摸排遍了。

“...再后来的事，你大约也全想起来了。九齿金轮失窃，大典当夜起火。凤霄趁乱离开了墨家堡，将娇龙儿独自留在了地狱之中。”

他瞳孔发颤，手也不自觉紧握住了她的：“此时之于凤霄，许是情非得已的选择；对秦无瑕而言，却是一生中最后悔最隐秘的疼痛。但后悔不能改变过往…”

他突然剧烈地咳了几句，缓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喘着气说下去：“我将自己的卑劣坦白于你，教你知晓我并不清白无瑕，并非纤尘不染。那么，如果是这样的我，你也愿意牵手吗？”

他充满希冀地望着她，含情目里的脆弱柔软能教世间心肠最硬的人缴械投降。墨微辰在这样的目光，忽然低笑出声：

“我要说不愿意，难道你肯放手吗？”

她用力甩了甩秦无瑕已经从她掌心抓到手腕、甚至握住了她的小臂的左右手，甩得两人身子晃动也未甩脱：“没有那个能耐，就不要学旁人装大度。”

“嗯…唔。”

乘着晃动中两人靠近的趋势，他干脆将脸也凑近。

强扭的瓜尝一口，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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