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闻道洛阳花正好【完结】

半月之后，山河佩出现在紫苑夫人的桌案上。

晨光漏进窗棂，落在佩上，把断裂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山河佩碎成了四五块，最大的一块还连着半截红绳，躺在丝帕上，像一个被肢解的、再也拼不回去的身体。

紫苑夫人端坐案后，一身靛青色的衣裳，织金暗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衬得那张曾经倾倒天下的脸依旧风仪万千。

可她的脸色很难看，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她的手搁在桌案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块碎片，又极快地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终究把自己折腾死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只是目光还落在那堆碎片上，移不开。

秦明德站在下首，垂着手，低着头。他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领口的金线绣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本来是想穿给母亲看的——秦无瑕已死，总该轮到他当山主，自然要隆重些。

可他的母亲似乎还沉浸在长子的死亡之中。

“他的尸首呢？”紫苑夫人问。

秦明德的喉咙动了一下：“被…被墨家女抢去了。”

“你没拦着她？”

“没拦住...”

“没用的东西！”

紫苑夫人打断了他。秦明德的脸色涨红，却只动了动嘴唇，不敢反驳。紫苑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命送了，一死了之，可望君山怎么办？天下怎么办？我怎么办？那金错刀也是废物！杀便杀了，竟让消息走漏。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望君山主死于幽州军的箭下——我还如何能往幽州安住？”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这都是因为、因为这么个女人！秦先如此薄情，他倒好...竟是个要婆娘不要江山的。”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仿佛这话不该出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秦明德小心翼翼地等着，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母亲，幽州去不去暂且不急，您是不是忘了什么大事？”

紫苑夫人转过头，看着他。

秦明德清了清嗓子，又正了正领口：“儿子可以回望君山去，继任山主。如今天下大乱，不如退守望君，等大仗打完、天下安定，世人又会想起我望君山的好处，母亲还是那个受人敬仰的...”

他再难说下去。迟钝如秦明德，也感受到了不对。

紫苑夫人望着他，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不太中意的货物。她上下打量着他，从簇新的锦袍看到腰间挂的玉佩，从玉佩看到他手里倒提的扇子。

都虚得很。

“望君以武定乾坤。”

她说，一字一句，很慢，像是在教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念书：“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亲哥的尸首都抢不回来——你觉得你坐得稳那把椅子？”

秦明德的脸色由红转白。

只听紫苑夫人又道：“再者，天下人尊我望君，你道真是因为他们一心求道，想要向善成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儿子”了半天，再无下文。

“...呵，连这都看不明白，你还差得远。回了望君山，只有被吃的份。”紫苑夫人冷冷道，不再看他。她走回桌案前，伸出手，拨弄着那几块山河佩的碎片。

秦明德站在那里，蔫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苗。他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始终咽不下这口气，闷闷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母亲以为该如何？”

紫苑夫人沉默着。她将山河佩的碎片拨到一起，拨成一小堆，然后用指尖推向他：“把这个，送去给至臻殿主，收拾烂摊子。”

秦明德愣了下，他看着那堆碎片，又看着母亲的脸：“至臻殿主久不出世，他怎么肯接？”

“亲儿子送的，不接也得接。”紫苑夫人抬起眼，目光里有近乎残忍的坦诚。

秦明德呆住了。

亲、亲儿子？

谁的？

可紫苑夫人的心思却飘走了，她再一次看向窗外，声音忽然尖锐：“生了老大，他取名‘无瑕’，讽刺我并非完璧...但世道如此、强权如此，那是我一个女子能拒绝的吗？呵呵，他嫌弃我，大有旁人欢喜我，我再生一个他又能如何？不过是给你起名‘明德’，再讽刺我失德而已，最后不还是得忍声吞气认下你这儿子...”

秦明德抬起头，看着紫苑夫人的背影。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线还是那样直，可他觉得她在发抖。

他愣了好久，才喃喃开口：“可他说...‘明德’是希望我光明磊落、德行高尚。我以为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

紫苑夫人猛地转过身。

她看着秦明德，看着那张迷茫的、受伤的、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从未说出口过的委屈——他等了一辈子的认可，却等来什么？

她这一生，又得到了什么？

紫苑夫人忽然想起自己生产长子那日。

都说妇人生子血气重，男子不得靠近。可秦先进来的时候那样坦然，坦然的连稳婆也忘记了阻止他。

他从她手里接过皱巴巴脏兮兮的孩子，眼睛却没有看孩子。她以为他生气了，以至于他望着她说，孩子有名，名为“无瑕”的时候，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要他出去。

她记得自己的怨，记得他冷淡的语气，记得这个名字是他的讽刺，记恨了他很多年。

可如果...那不是讽刺呢？

“难道...”她的声音发涩，“难道他并不厌我？”

山河安静，何人能答。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穿着极尽端庄华丽的衣裳，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精致瓷器。

/

一年后。

熟悉的小院儿里，墨微辰俯身在小马扎上坐下，将手里咿咿呀呀的奶娃娃放在膝头。

奶娃娃生得冰肌莹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小小的拳头牢牢地抓着墨微辰的手指往嘴里送，墨微辰拉着他的手，戳戳他的耳朵，又挠挠下巴，爱不释手。

“小宝呀小宝，别拉着我呀。再不做完活计交差，家里可要揭不开锅了。”

小家伙涨红了脸，小手愈发握紧了。墨微辰笑眯眯地在他脸上刮了又刮，小家伙得不到想要的，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喊得震天响，闻者欲逃，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可爱万分。

“阿辰！”

嗓音清越似玉碎，惊得墨微辰指尖一颤。柴门后转出个娇小女子，发间别支黄杨木簪，却不是沈默是谁？

沈默抱着东西走进院子，探身往外看了又看，确认无人跟着，才飞快地关上门，风儿一样吹到墨微辰身边。她放下手中物什，也搬起张小马扎，坐下后神神秘秘地道：“你猜我今天去‘白不来’，听到什么消息了？”

墨微辰摇摇头，沈默瞧了眼院门，才靠近了说道：“我听说，害了三郎那坏人，死了！”

墨微辰后知后觉，原来乌猊已死的消息，终于辗转传回了洛阳。她微微笑了笑：“你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我自然高兴！”沈默兴奋得几乎将马扎坐翻，“仇人死了，大仇得报，我高兴！”

墨微辰确认她是真的高兴，这才真心笑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也不知是哪个大侠替天行道...”沈默兴奋地谈论下去，一旁的学步小儿跌跌撞撞扑来，被沈默一把抱上膝头逗着玩儿。

墨微辰静静地听着，轻轻地点着头，几乎想不起，乌猊正是死于自己的剑下。

从墨家堡出来以后，忘川尘的药效已完全褪去。十年的记忆汹涌恢复，而玉京飞雪的不受控又时常令她断片，更是冲淡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是非与对错变得模糊，仇恨与愤怒逐渐淡去。如今的世界剧烈地变化着，时势风云变换，她不禁常想，江湖也好，朝堂也罢，这争来争去的一切，究竟有谁真的赢了？

这一年，筹粮的李妍儿能打通漕运水路，却没能救下她的父亲。那个曾救下奉天被称为“第一功臣”的将领，已成了功高被疑、疑而生叛的反贼，最终其部将断首献降，他的首级也被传送长安示众，子嗣株连，人亡家破。

这一年，宣旨压叛的颜公被拘于许州，又因淮西王的败退在蔡州被草草缢杀。此事激起了天下人的强烈情绪，门生各处奔走，联合抗争——前些日子传来消息，淮西王已被部将毒杀于营中，终究是不得好死。

这一年，幽州军统帅叛乱失败，逃回幽州后众叛亲离，于正月病亡。继任者百日执政，亦因斗争猝死朝堂...

天地大变，人心惶惶。望君易主，山河安在？

珍珍传给她消息，说望君山早不是那个人人向往的化外仙山，山上头各种麻烦事，比她漕帮所在、早市卖鱼的景象还要混乱，当真魔幻。

墨微辰失神一笑。

不管如何，好在当下是真实的，沈默也是真实的。

角落里，大改后的四轮车只余两轮。这车本就是为白三郎所设计，只是设计之初，她并未想过那四轮车竟成了禁锢自己的囚笼，令她留下一世的遗憾。她是不愿再见这车，却不能抛下沈默的困难不管。

她终究还是制成了二轮车送予沈默，只是这一具与最初的模样，已完全不同了。

“你何时出发？”沈默抬头看了眼天色，拍了拍小郎君：“我可不是不想留你，只是龙华寺重开以后，那儿的牡丹开得比别处都艳，我还道人们会惧怕死人，谁想要是去晚了，居然连位置都占不着。”

“快了。”墨微辰拍了拍不知何时睡着的奶娃娃，“待我将这个篦子做完。”

沈默却按住了她手中工具，放下膝上的老大，又将她怀中老二接回来：“我看是你做不完了。如今你这耳朵，还不如我的灵泛。”

墨微辰愣了愣，比声音更快到达感官的，是一阵花香。

“快去吧，别教他等急了。”

墨微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那一日，玉京飞雪的强行爆发教她损了听觉，她的耳朵再不如从前灵敏，只与寻常人不相上下。

不过那又何妨？

这江湖，又不是她一个人行走。

柴门之外，外观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席帽将赶车人的脸遮得严实，暗色的宽袍衣裳将他的身形隐藏，却依然挡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风姿。见墨微辰出了门，他扭身想从车上下来，却被一阵突然冲上喉咙的咳嗽打断。

墨微辰急急走上去：“我自会过来，你急什么？”

“想早点送给你。”

衣袖之下，伸出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执一朵浓烈的红牡丹，递到她眼前。

墨微辰鼻尖微动：“除了花儿，还有什么？”

胡饼的香味从帘中传出，是刚买的。男人轻笑：“饿不着你。”

墨微辰仰面看他，眼里有光。她拿过牡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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