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执念终散

虚影虽显，却无神无智。虚弱如风中残烛，随时消散。

“大师兄……”

许凌在看到这道虚影时，喉咙发紧，不禁低喃出声。

即便早已知道结局，即便已融合了神主记忆，但亲眼见到昊辰以这种方式重现，他心中仍旧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有痛惜，有怀念，更有一丝恍如隔世的茫然。

叶白也静静地看着昊辰的执念虚影，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那是对一段过往师徒缘分的最后注视。

他没有叹息，也没有犹豫。

只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虚幻的身影，隔空一点。

动作随意，云淡风轻。

然而，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

嗤！

一缕温润澄澈、色泽混沌、蕴含着本源“灵性”与“清醒”道韵的流光，自叶白指尖迸射而出，瞬息没入昊辰虚影的眉心之中。

流光没入的瞬间，昊辰那虚幻的身躯猛然一震！

嗡！！！

昊辰的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他那一直微阖的眼帘，开始剧烈颤动，最终……

缓缓睁开。

起初只是一片空洞，但很快，便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灵光。

灵光随即迅速扩散、燃烧。

空洞逐渐被神采取代，茫然终被清醒驱散。

属于昊辰本身的意志与记忆，也开始复苏。

他的目光，起初还有些涣散、迟滞，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尚未辨清身在何处。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

先是看到了身前的混沌帝晶，看到了其中奔流的、属于他自己的道果本源。

“这是……”

他不由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越过帝晶，落在了前方。

落在了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之上。

一者白衣银发，面容平静，蔚蓝眼眸深邃如渊。

一者气息渊深，左眼威严右眼澄澈，周身流淌着仙、神、魔、禁忌、刀五道同源的混沌意蕴，面容熟悉却又透着一种陌生的浩瀚。

当看清这两张面孔的刹那，

昊辰的瞳孔，骤地一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星海无声，唯有混沌帝晶的光芒流淌，映照着他脸上那瞬息万变的复杂神情。

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便化作了茫然与恍惚。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仙庭初立时的雄心，统御两界时的铁腕，与师尊理念相左时的痛苦抉择，分道扬镳时的决绝，暗中布局时的冷厉，最终面对神主时的质问与燃烧……

还有，那贯穿始终的、对心中所谓“秩序”与“守护”的偏执，以及那份深藏于心底、未曾真正熄灭的、对师门与故人的复杂情感……

百年光阴，弹指一瞬。

爱恨纠葛，生死轮转。

最终，都化作了万道擂上那场绚烂而惨烈的陨落，化作了混沌帝晶中这一缕不甘消散的执念。

而如今，执念苏醒，所见竟是……他们？！

师尊叶白！

师弟许凌！

这一切都恍若隔世。

不，是确确实实，已隔了一世。

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慨、苦涩、以及一丝释然与欣慰的情绪，在昊辰眼中翻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颤意的气音。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两个沉重到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却又轻飘飘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星空中的字：

“……师尊。”

“师弟。”

声音沙哑，干涩，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寂静的星海之间。

叶白看着他，面带笑容的微微颔首。

许凌同样颔首，眼神复杂，唤了声：“师兄。”

简单的称呼，却仿佛打破了横亘在时光与生死之间的壁垒。

昊辰虚幻的身躯又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看着叶白，目光中挣扎、愧疚、释然……种种情绪最终归于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弟子……让师尊失望了。”

他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叶白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道：

“你选了你的路，承担了你的果，何来失望之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宽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是……”

叶白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混沌帝晶，最终落回昊辰脸上，又道：

“执着太深，反成枷锁。陨落并非终结，执念滞留，方是真正的困局。”

昊辰闻言，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双手，又看了看那枚光芒流转的帝晶，顿时了然。

是啊。

他这一生，执着于秩序，执着于守护，执着于证明自己的道，甚至执着于那一场对幕后黑手的质问与反抗。

可到头来，身死道消，唯余一缕执念困于道果之中，不得解脱。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叶白，又看向许凌。

目光在许凌身上停留了更久，看着他眼中那属于“许凌”的澄澈与属于另一种存在的威严完美交融，感受着他身上那股磅礴而平衡、远胜自己巅峰时期的力量与境界。

杀他的那位神主，虽与许凌相似，但他知道，那人绝非许凌。

而如今的许凌虽然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但他知道，眼前这个许凌，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凌。

他的师弟，终是走出了截然不同、却更为广阔的道路。

仙界，也有了新的主人。

自己那份守护，算是有了更好的延续。

至于师尊……

昊辰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叶白身上。

这位他曾经敬畏、追随、后又背离、最终在生命尽头仍心存一丝复杂念想的师尊，

依旧……深不可测，依旧站在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自己那点执念，于师尊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吧。

一时间，万般思绪，千种执念，如同雪崩般坍塌、融化。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充斥着昊辰这缕执念。

他眼中最后的光芒，也变得一片温和、清澈。

最终，

“弟子……明白了。”

昊辰笑道。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歉意，有祝福，也有……告别。

他对着叶白，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虚幻的身影在行礼的过程中，也变得更加透明起来，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

叶白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礼毕，昊辰才直起身，又看向许凌，眼中带着兄长般的期许与嘱托，轻声道：

“师弟，仙界与人间，就劳你费心了。”

许凌同样郑重颔首：“师兄放心。”

昊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干净而纯粹。眼中再无留恋。

然后，他转向叶白，坦然道：“师尊，弟子这一缕执念，也该散了。师尊……保重！”

叶白看着他眼中那彻底解脱的平静，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痴儿。”

声音中带着一丝慨叹。

随即，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再是并指点出。

而是五指微张，对着昊辰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虚幻身影，虚虚一引。

嗡——！

一股玄妙到无法形容的轮回法则道韵，自叶白掌心弥漫开来。

那并非强制拘魂，也非强行超度。

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指引与接引。

在这股道韵的笼罩下，昊辰那透明的身影开始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温润光芒的光点。

光点盘旋、升腾，如同逆流而上的星河。

它们围绕着叶白的手掌流转数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与感谢。

然后，在叶白掌心道韵的引导下，这些光点汇聚成一道纯净的、不含丝毫杂质与执念的灵魂流光，倏地没入虚空深处，去往那冥冥之中的轮回。

等待昊辰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段再无前世枷锁的旅程。

混沌帝晶的光芒，也在这一刻，彻底内敛、平静。

它依旧悬浮在那里，温润如玉，却不再有执念的躁动，只剩下最纯粹的道果本源，静静沉淀。

星海重归寂寥。

许凌久久望着昊辰执念消散的虚空方向，沉默不语。

叶白也缓缓收回了手，负于身后，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星空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那枚混沌帝晶，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位帝王的故事，已然真正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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