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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师祖、师叔、老师轮番为我撑腰!


七日后。

夜半三更。

早已宵禁沉寂的京城,陡然被从开封疾驰而至的快马与密信惊醒。

炸得无数高官贵胄们——

人仰又马翻。

“嘶!崔岘一人,向十几家学派宣战?!”

“什么?以孔明灯载讨伐檄文,悬文夜空?!”

“一曲《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压服全场?!”

“陛下竟赐了他玉如意?!本官侍奉多年都未得此殊荣!”

“八股秘钥——天呐,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砰!

啪!

哐啷!

各府深宅的灯烛骤亮。

惊呼、怒斥与瓷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无数张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上,惊骇与怒意交织——

那个被他们断言“前途尽毁”的稚子狂生,非但没沉寂。

反而捅破了天!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柄御赐如意:陛下何时所赐?为何而赐?

此中深意,细思极恐。

细思极恐呐!

最为离谱的是——

那崔岘,他竟敢写檄文!

要知道。

一篇传世檄文,从非寻常笔墨。

它是征伐的号角、政权的宣判、道义的旗帜。

寥寥数百字,可抵十万兵,能定一朝兴亡。

纵观青史。

陈琳为袁绍作檄,笔锋诛心,直指曹操根基。

刘邦《告诸侯书》,以“伐无道,诛暴秦”定鼎道义。

祖君彦为李密撰檄,列炀帝十罪,谓“罄竹难书”。

而崔岘这十几篇升空檄文——

不仅辞采惊世,内容更是骇人。

有官员拍案大骂“此子胆大包天”。

有老臣气得浑身乱颤,险些背过气去。

却也有人捧着那纸“千里共婵娟”,老泪纵横,连呼“此句只应天上有”。

总之——

整座京城都特娘乱成一锅粥啦!

天色,便在满城权贵高官的惊怒与不安里,仓促亮了。

宫门外。

等候上朝的官员区域,气氛凝重。

众人或聚作一团窃窃私语,或面色铁青独自踱步,目光闪烁间,交换着同样的惊疑与愤慨。

许多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频频瞥向首辅郑霞生所在的方向。

试图从那道瘦弱的身影上,捕捉一丝端倪或态度。

然而,老首辅只是拢着袖子,眼帘低垂。

仿佛仍在与周公交谈。

与平日那副昏昏欲睡、诸事不经心的模样毫无二致。

钟鼓鸣响,百官肃然列队入朝。

几乎每个官员袖中,都揣着一篇早已打好的奏折,誓要将那胆大包天的崔岘,参个体无完肤!

但,当嘉和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后。

殿内百官互相用眼神怂恿:兄弟,你快上啊!

你快参他!

你快喷他!

然而,官员们的眼神戏有多激烈。

金殿内,实际气氛便有多静默。

大家都是人精,此事若只牵扯到崔岘一人,分分钟就开喷了。

可……那稚子山长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啊!

贸然开喷,靶子对准的,或许就不止崔岘了。

一片诡异的沉寂中。

群臣最前方。

次辅大人陈秉正了正衣冠。

后方。

一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台言官,硬着头皮出列。

他满脸“忠愤”,声音激昂:“陛下!臣闻开封崔岘,身为岳麓山长,不思教化本分,反而煽动百家之争!”

“以奇技淫巧之孔明灯散布狂悖檄文,更持不知真伪之御物招摇,实乃扰乱士林,动摇国本!”

“其心可诛,其行当惩!”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收回赐物,严惩不贷!”

他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

又有几人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却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陈秉垂手立于文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看戏的心情。

就在参奏之声略显单薄、场面微妙之际。

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道清癯瘦弱、常似闭目养神的身影,缓缓动了。

首辅郑霞生,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郑阁老并未立刻高声辩驳。

只是用那双看似浑浊、此刻却澄明如镜的眸子,缓缓扫过方才出言的几人。

然后,他转向御座,拱手,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异常沉稳:

“陛下,老臣有言。”

嘉和皇帝道:“讲。”

先前,崔岘直言二十经皆有漏,引发无数攻讦、参奏。

身为师祖,郑霞生未发一言。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能稳立朝堂多年的阁老大人——

袖中岂无乾坤?

一个合格的政治玩家,就该先站在猎物的位置,耐住性子。

等风浪够了,人心浮了。

才是他该站起来,让所有人重新记起——

这朝堂之上,究竟谁说了算的时候。

真当我郑霞生是泥捏的菩萨,没有三分火气?

真当我家那乖乖的小徒孙,是能任由你们搓圆捏扁、随意作践的?!

郑霞生向御座欠身,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地。

响彻殿内。

“今日诸公奏议,字字指向开封,句句关乎崔岘。”

“然老臣听来听去,只觉诸公真正忧心的,恐怕不是那少年山长做了何事。”

他抬起眼,目光静如深潭,缓缓掠过殿中诸臣。

“诸公忧的是,陛下为何赐他玉如意?忧的是,他为何能一呼而百士应?”

“忧的是——这沿袭数百年的取士之道、讲学之规,是不是当真到了该听听新声的时候?”

他将“陛下所赐”、“取士之道”几字,说得清晰而缓。

“崔山长所为,自有其疏狂处。可若只因他手段惊人,便否定其激励学子、触探经义之本心,甚至欲以‘煽乱’定其罪……”

郑霞生声音微微下沉,一字一句:

“那本官倒要问问满朝诸公:我等究竟是在维护学统,还是在畏惧新变?是在捍卫道统,还是在……固守自家门户?”

最后四字吐出,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他没有提高声调,不曾怒目而视,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锋利的话。

而后再次躬身:

“老臣愚钝,只见陛下钦点之山长,正在其位,行其事。”

“若此举有差,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察,其于士林激起的向学求真之风——尤为可贵。”

言罢,他退回班列,垂目而立。

满殿文武,无人出声。

那“畏惧新变”、“固守门户”八字,如悬针般扎在每个人心头,细思之下,寒意暗生。

郑首辅向来以温吞水般的性情著称,待人宽厚。

已有许多年未曾在朝堂上显露如此棱角。

此番言论,字字绵里藏针,句句占尽大义名分,说得冠冕堂皇。

可那字缝里透出的凛然气息,那平静之下毋庸置疑的维护,翻译过来不过一句:

老夫的徒孙,也是你们能动的?

御座之上。

嘉和皇帝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玉珠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随即,一个平淡得近乎疏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崔岘那柄玉如意,确是朕赏的。”

只此一句,再无解释。

刹那,满朝文武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憋闷,如同陈年老醋坛子被打翻,迅速在每个人心头弥漫开来。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

嫉妒到发狂!

正当有官员被酸意压过理智,准备再次朝崔岘发难之时。

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传报:

“报——启禀陛下!”

“八百里加急!陕西布政使李端捷报——赈灾大捷,灾民已安,秋播无虞!”

这声音如同裂帛,悍然撕碎了殿中近乎凝滞的死寂与酸涩。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疾步入殿,甲胄未卸,双膝跪地,将一份火漆密报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那封捷报上。

人未至,话已到!

这哪里是捷报?

分明是陕西布政使李端,在为自家师侄撑腰呢!

听到“陕西赈灾大捷”六字。

御座上的皇帝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许。

他仔细览毕捷报,微微颔首:

“李端此事办得扎实,朕心甚慰。可见实务之功,远胜空谈。”

说到这里,皇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淡了几分,“至于崔岘…少年意气,行事是出格了些。”

“且再看看,以观后效罢。”

寥寥数语,便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朝议轻轻带过。

说罢,不待任何人反应。

嘉和皇帝起身,径自转入了屏风之后。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满朝文武,躬身高呼万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郑霞生面色如常,随着人潮缓缓退出大殿。

仿佛刚才那番风云激荡,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而那封来自陕西的捷报,与皇帝最后那句暧昧不明的“再看看”——

像两块巨大的磐石,砸的满朝文武鼻青脸肿。

宛如小丑。

另一边。

京城舆论,却比朝堂更早地炸开了锅。

崔岘独战百家、天灯传檄的细节,连同那柄要命的玉如意,已如野火般烧遍茶楼酒肆。

惊叹与怒骂齐飞,直呼“此子莫非文曲星下凡”的有之,痛斥“狂妄悖逆,动摇道统”的亦有之。

消息传到今文经学董家。

当代家主董世芳当场摔了最爱的钧窑笔洗。

“黄口小儿,安敢辱我董氏门庭至此!”

他面色赤红,对族中子弟与门人怒道:“速去联络各方,搜集其言行谬误。”

“老夫要叫天下人皆知,他那所谓‘新学’,不过是无根狂言,三月之内,必令其声名扫地!”

然而,未等董家的反击铺开。

另一则消息,如陨星坠地,砸得整个京城文坛头晕目眩——

一封来自开封的信函,被径直送到了国子监祭酒的公案上。

其内容,简单概括就是:

“二十年不见,忘记当初被打的有多疼了?敢欺负老子的徒弟,三个月后,国子监外论真章。”

落款,是那个曾让一代人俯首的、璀璨耀眼的名字。

——东莱。

国子监老祭酒捏着信纸,眼前阵阵发黑。

消息炸开,全京城都疯了——

那个一统文坛二十年的可怕存在,回来了。

不为别的。

就为给他家徒弟,把这场子——

狠狠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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