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111
他教我用吻杀人
我生来就是刺客组织最锋利的刀,代号“千面”。
任务从未失手,直到我接到刺杀当朝首辅沈玦的命令。
他轻而易举识破我三个完美伪装,却在第四次时,屏退左右,亲手为我斟茶。
“这么想近我的身?”他指尖拂过我易容的假面边缘,低笑,“不如换个方式。”
“我教你,真正的杀招……用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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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
这个名字在“暗河”内部,不是一个代号,而是一个符号。代表着绝对的成功,无可挑剔的伪装,以及目标人物喉间那一抹精准而冰冷的血线。我是“暗河”淬炼出的最锋利的刃,从记事起,呼吸的节奏,脉搏的频率,行走时足尖落地的轻重,甚至眼神里每一寸情绪的流转,都被打上了杀戮与隐匿的烙印。我没有过去,也不问将来,只有任务清单上一个接一个被划去的名字。
直到我接到那个卷轴。
黑檀木轴,玄色绸面,展开后只两个字——沈玦。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写下这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量。
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天子近臣,门生故吏遍天下。亦是“暗河”金榜上悬赏最高、沉寂最久的目标。卷轴附着的密报厚达寸余,记载着他出入的轨迹、府邸的防卫、饮食的习惯、乃至诗文里的偏好,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无从下手的凝重。这个人,像一座毫无缝隙的冰山,矗立在滔天权柄与森严戒备之中。
我花了整整一月研究他。然后,选定了第一个身份:他书房侍墨的丫鬟,秋云。一个胆小、安静、因家贫被卖入府、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少女。我缩骨,改换声线,将指尖磨出薄茧,甚至在潜入前,真的去学了半个月的磨墨调朱,确保手腕的弧度、力道的轻重,都与一个常年伏案的丫鬟别无二致。
进入沈府的过程顺利得近乎平淡。首辅府邸的戒备外松内紧,但对于“千面”而言,那些明哨暗卡,不过是棋盘上固定的棋子。我成了书房外院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低眉顺目,步履轻悄,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第七日,午后。沈玦在书房小憩,我在外间擦拭多宝阁。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我屏息凝神,袖中的薄刃贴着冰凉的腕骨,等待那最松懈的一刻。
内室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时微哑的鼻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秋云。”
我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躬身应道:“奴婢在。”
“进来,添茶。”
“是。”
我端起早已备好的紫砂壶,壶嘴对着袖口,无色无味的“醉忘忧”顺着壶嘴内壁极缓地淌入。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暗,沈玦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并未抬眼。我垂眸走近,执壶,注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半边侧脸。
就在壶嘴将离未离杯沿的刹那,他忽然放下了书卷。
“茶沫,”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那微漾的水面上,又似穿透水面,落在我的手上,“北地的‘雨前青’,冲法讲究高冲低斟,激出兰香。你这手法,倒像是惯用南边‘炒青’的。”
我背脊瞬间绷紧,血液似乎凉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愚钝,是新学的……”
“新学?”他轻笑一声,终于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并非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秋云入府登记的家册,祖籍涿州,正是北地。一个涿州来的丫头,学了七年侍墨,却连家乡茶的冲法都生疏了?”
他没有说破,没有喊人,甚至语气都没有加重分毫。只是那目光,平静地笼罩下来,我便知道,这局,第一步就踏空了。
“暗河”的撤退指令当晚送达。我没有犹豫。秋云这个身份已经暴露,多留一刻,便是死局。我消失在沈府复杂的园林夜色里,如同水珠蒸发于晨露。
第二次,我成了他常去的那家隐秘书肆的老板,一个寡言、跛足、酷爱金石拓片的中年书生。我的易容无懈可击,连指节因常年摩挲石碑而留下的细微变形都考虑到了。我在他必经的巷口“巧遇”马车故障,以一方珍贵的南朝墓志拓片残卷为引,与他攀谈。他果然对金石之学颇有兴趣,数次光顾书肆,我们隔着柜台,讨论拓片上的籀文篆意,气氛堪称融洽。
我耐心等待,像最老练的猎人。时机选在他某次独自前来,醉心于一方新收的汉砖拓本时。室内唯有我们两人,檀香袅袅,墨香幽幽。我佯装转身去取相关古籍,袖中淬毒的细针已滑至指尖。
就在我即将抬手的一瞬,他忽然用手指点了点拓片上一处模糊的纹样,头也未抬:“王老板,你看此处蟠螭纹的尾梢,这弧度转折,与建昭年间官窑暗刻的龙纹,竟有七分神似。”
我凑近去看,随口应和:“大人好眼力,确是古拙中见灵动。”
“是啊,”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拓片上,语气平淡如闲聊,“建昭官窑,存世不过三十载,所出多为贡御。流落民间的残器,十之八九,都收在承恩公府的私库里。王老板这片汉砖,土沁自然,绝非赝品,只是不知从何处得来?竟能与承恩公府的珍藏纹样相合?”
承恩公府,三年前因谋逆案被抄没,所有藏品籍没入宫,流出一星半点都是滔天大罪。而我准备的这份拓片来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推敲。
寒意再次爬上脊椎。他依旧没有看我,没有质问,只是用最寻常的探讨语气,轻易掀翻了我精心构筑的整个背景。书肆外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我骤然缩紧的心上。
我放下拓片,苦笑一声,拱了拱手:“大人学识渊博,是小人班门弄斧了。此物来历……确有些不便言说之处。” 我借故腹痛,匆匆躲入后堂。片刻后,书肆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又合拢,“王老板”这个人,连同那间经营了数月的书肆,一起蒸发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连续两次失手,在“千面”的生涯中绝无仅有。“暗河”上层震怒,却也疑惑。沈玦身边,难道有远超预估的洞察高手?压力如潮水般涌来。我闭门七日,将关于沈玦的所有情报焚毁,又从头梳理。最后,我决定兵行险着。
第三次,我伪装成他政敌送来的一名歌姬。并非绝色,但有一把清冷如冰泉的好嗓子,精于箜篌。我赌他对音律的鉴赏,赌他或许会对一个明显别有用心的“礼物”产生一丝探究的兴趣,从而放松警惕。这一次,我的刺杀工具是发簪中的机簧毒刺,见血封喉。
我被送入沈府宴客的别院。席间,他果然让我奏曲。我垂眸调弦,指尖流淌出的是一支古曲《幽谷》。琴声泠泠,试图摹写山间月色,却在不自觉中,带出了一缕挥之不去的杀伐气。那是浸透在骨血里的“暗河”印记,平时完美收敛,唯有在极度专注又放松的演奏时,会从弦韵中泄露一丝。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席间有人赞好。沈玦静默片刻,抬手示意我近前。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机会来了?
他并未看我,只是执起酒壶,自斟了一杯,缓缓饮尽。然后,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像是随意点评:“琴技是好的,意境也足。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幽谷》之曲,取的是空山寂寂,明月照林之趣。姑娘指下,幽谷依旧,明月却似沾了边塞的霜,林间也仿佛藏着未拭干净的刀兵气。”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送礼的那位大人,倒是别出心裁,送了柄会唱歌的剑来。”
话音落,满座皆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惊疑、揣测、鄙夷……如针如刺。我袖中的手冰凉,脸上却必须维持着歌姬该有的惶恐与委屈。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道:“带下去,好生‘照看’。”
所谓的“照看”,就是软禁。我清楚,这一次,连脱身都难了。然而,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准备启动齿间最后一道机关时,看守我的人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撤走了。房门虚掩,外面是空荡荡的庭院。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这是放饵?还是猫捉老鼠的戏弄?
三次完美伪装,三次被轻易识破。沈玦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我所有精妙的算计、致命的杀招,在他面前都显得拙劣可笑。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隐隐的战栗,在我心底滋生。“暗河”的催促已带上最后通牒的意味,而我,竟第一次对任务产生了动摇。
第四次。我已无路可退,也无需再伪装成遥远的他人。我易容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府内浆洗仆妇,粗糙的双手,微驼的背,身上带着皂角和潮湿水汽的味道。这个身份毫无价值,毫无威胁,也最不容易引起注意。我只想最近距离地看他一眼,不是作为秋云、王老板或歌姬,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不被任何预设角色干扰的观察者。我需要找到那个传闻中无懈可击的沈首辅,身上是否真的存在哪怕一丝裂缝。
我混在一群仆妇中,低头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他日常理事的暖阁外。她们是去送浆洗好的衣物帘帐。暖阁门开着,他正与几名属官议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决定着千里之外某道河堤的修筑,或某处粮仓的调配。我抱着沉重的木盆,跟在队伍末尾,心跳平稳,目光低垂,只用眼角最末梢的余光,捕捉着那个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的身影。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峻。与属下说话时,他偶尔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摊开的地图。那是一个完全沉浸在政务中的朝廷重臣,专注,威严,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属官们陆续告退。暖阁里安静下来。我随着仆妇队伍,将浆洗好的物品放入指定的壁橱,然后依次退出。我是最后一个。
就在我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
“你,留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传来,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我的脚步。
其他仆妇似乎毫无所觉,低头鱼贯而出,很快,脚步声远去。暖阁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室沉默的空气,以及书案上袅袅升起的檀香烟痕。
我慢慢转过身,维持着仆妇应有的卑微姿态,头垂得更低:“大人有何吩咐?”
他没有立刻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隔着伪装的距离,而是真实的、打量般的注视。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半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在我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这么想近我的身?”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探究。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清醒。暴露了?什么时候?如何暴露的?浆洗妇人的粗糙指节?走路的姿态?还是……他根本从一开始,就等着我以这个身份出现?
他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叫侍卫。而是起身,缓步走向一旁的红泥小炉,亲自执起铜壶,注入白瓷盖碗中。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情。
“过来。”他端着那杯茶,走到窗边的矮榻旁坐下,将茶盏放在对面的小几上,然后抬眼,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我。
逃?来不及了。暖阁外静悄悄,但我知道,此刻若轻举妄动,绝无生路。杀?距离不够,时机不对,更重要的是,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我竟提不起丝毫动手的力气——那非但不能成功,反而像一种自取其辱的徒劳。
我缓慢地,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终,在矮榻前停下,垂手侍立。
“坐。”他示意对面。
我依言坐下,臀尖只敢挨着一点榻边,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从我被易容材料改变得平庸甚至有些丑陋的脸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我低垂的眼睛附近。那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剥离着我外在的伪装,试图触及内里那个名为“千面”的核心。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暖阁外有风声,有隐约的鸟鸣,但都被隔绝在这一方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外。
忽然,他倾身向前。
距离陡然拉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墨汁味道。他的手指抬起,并非攻击的姿势,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拂过我耳侧——那是易容假面与真实皮肤交接最细微、最难以完全平滑的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瓷器上最隐秘的接缝。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伪装材料,烫得我几乎要战栗。
“三次了。”他低声说,气息近在咫尺,带着茶香的清苦,“秋云,王老板,歌姬……每一次都天衣无缝,若不是……”
他顿住,没有说“若不是”什么。指尖在我假面边缘流连,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搔刮,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我感到赤裸和危险。
“你的眼睛,”他忽然说,目光锁住我的瞳孔深处,那里,我无法伪装,“每次想杀我时,会变得特别静。像结冰的湖,底下却烧着鬼火。”
我猛地一颤,终于抬眼,直直撞入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深邃的、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探究。
“这么想杀我?”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费尽周折,变换形貌,就为了递出那一刀?”
我抿紧嘴唇,无法回答。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杀手的准则在脑海里轰鸣,但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僵坐着,被他指尖那一点触碰和话语钉在原地。
他微微后撤了一点,目光却未离开,逡巡在我强作镇定的脸上,然后,嘴角极缓地,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胜利者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了然、兴味,甚至一丝难以形容的蛊惑的弧度。
“不如,”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换个方式。”
我瞳孔骤缩。
他身体再次前倾,这一次,近得呼吸可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假面,带着茶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尽管那里也被易容材料覆盖,改变了形状和色泽。
“我教你,”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像陈年的酒,滑入耳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惊世骇俗的邪气,
“真正的杀招……”
他停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我的下唇伪装,激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用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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