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52365
我爸留给我一串神秘坐标,说妈在那里等我
我在父亲葬礼后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里面只有一枚生锈的指南针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背后是一行经纬度坐标。
照片上的女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背面有父亲颤抖的字迹:“阿绫,去找她。”
而那个坐标,指向世界地图上标注着“永久迷失带”的未知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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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线香的气味,和雨水打在塑料棚布上的闷响混在一起,粘稠地滞留在空气中。沈绫一身黑衣,站在父亲沈慎之的遗像旁,接收着千篇一律的节哀。父亲是突然走的,脑溢血,倒在书房那堆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地质资料里,没留下一句明白话。他一生寡言,像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石头,所有的热烈与故事都封存在冰冷坚硬的壳子下。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牛皮纸包裹,躺在了沈绫公寓的门垫上。不大,却沉甸甸的。
撕开封口胶带,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老式的、黄铜外壳的指南针,沉手的包浆裹着边缘,玻璃蒙子裂了蛛网细纹,指针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颤巍巍地指向一个固定方位,任凭沈绫怎么转动,它都顽固地歪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死。另一样,是一张泛黄起卷的六寸照片。
沈绫拿起照片。
呼吸瞬间停了。
照片背景像是某个极其古老的森林边缘,雾气浓重,巨大的、布满青苔的蕨类植物叶片垂落,遮天蔽日。一个女人站在一片湿滑的岩壁前,侧着身,回头望来。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米白色衬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不,不是。沈绫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女人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甚至连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都和自己分毫不差。但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沈绫从未有过的温柔,一种历经跋涉后的疲惫与宁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拿着相机的人)时的熟稔与信赖。
翻过照片。
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迹,墨水晕开,笔画颤抖,却依旧能辨认出父亲沈慎之特有的、瘦硬有力的字体。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一组坐标:7°12'36"N, 81°43'15"W。
第二行只有三个字,墨水在“绫”字的最后一笔上狠狠顿了一下,几乎戳破纸背:
“去找她。”
去找谁?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父亲从未提过。坐标指向哪里?
沈绫冲到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因为莫名的寒意和激动而微微发抖。将坐标输入专业的地理定位软件。
地图界面迅速缩小,聚焦。一片深邃的蓝色——太平洋东南部。坐标点精准地落在蓝色之中,一个远离任何常规航线、甚至远离大多数已知岛屿的绝对空白地带。软件自带的标注功能弹出一个鲜红的警告框:
“区域警告:永久迷失带 (Permanent Disorientation Zone, PDZ) 。该区域存在强烈且无法解释的地磁异常、极端不规律洋流及持续性浓雾。历史上多次探险及科考活动在此区域失联,无成功穿越记录。建议:规避。”
永久迷失带……
父亲是著名地质学家,兼及地球物理异常研究。沈绫记得他书架上那些蒙尘的档案夹,标签上写着“PDZ初步观测”、“磁力畸变假说”、“失踪案例汇编(未解密)”。她曾以为那只是父亲众多冷僻研究兴趣中的一项,就像他收集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矿石标本。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硬盘,在一堆加密文件夹里,用父亲生前常用的密码(她的生日)尝试解锁。其中一个名为“阿阮”的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没有视频,没有日记,只有零星的扫描文件:几页模糊的卫星云图,上面用红笔圈出诡异的涡旋状云系;几张海浪与浓雾几乎分辨不清的照片;一份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军方内部备忘录复印件,提及某次“耗资巨大的联合科考”在该坐标附近“因设备全面失灵、人员集体出现方向感知障碍而被迫放弃,三名队员在撤退过程中于雾中失散,推定死亡”;最后,是一份泛黄的剪报,来自几十年前一份不起眼的地质探索期刊,标题是《关于‘幽灵共振’与局部空间扰动的猜想》,作者署名:沈慎之。
文章里充斥着晦涩的术语,但沈绫读懂了核心:父亲认为,“永久迷失带”的核心可能并非单纯的自然地理或地磁异常,而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与特定地质构造(可能是海底的某种特殊岩层排列)共振产生的“空间褶皱”或“感知扭曲场”。他提到,在极端罕见的条件下,这种“场”可能会稳定下来,甚至……出现“镜像界面”。
父亲在“镜像界面”四个字下,用红笔画了重重的线。
阿阮……阮素心。母亲的名字。沈绫只在父亲极少几次酒后失言的片段里听过这个名字,每次都伴随着长久的沉默和更深的阴郁。父亲说,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父亲从未解释。
现在,一张照片,一枚锈死的指南针,一组指向“永久迷失带”的坐标,一句“去找她”,将所有碎片强行拼接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战栗的可能性。
沈绫拿起那枚锈死的指南针。无论她如何转向,指针都执着地偏向西北方向,与那坐标指示的方位大致吻合。这不是故障。父亲留下的研究报告草稿里,有几行被反复涂改又写下的字:“……PDZ核心可能存在‘强指向性锚点’,常规地磁失效,但某种‘深层地质印记’或‘历史路径共振’可能提供恒定的方向参照……需要特殊的接收媒介……”
这枚指南针,就是“媒介”?它被父亲“处理”过,锁定了那个方向?
犹豫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父亲颤抖的“去找她”,照片上女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以及那片被标记为“永久迷失带”的、吞噬一切的未知海域,像旋涡一样吸走了她所有的迟疑。沈绫辞掉了出版社那份清闲的工作,卖掉了母亲留下的一小套首饰(父亲从未动过),加上自己不多的积蓄。装备采购是难题,常规的航海导航设备在PDZ被标注为大概率失灵。她根据父亲残存笔记里的只言片语,定制了一台加强型惯性导航单元(INS),尽量不依赖外部信号;准备了最原始的六分仪和天文历;通讯设备则选择了老式但抗干扰能力强的短波电台,外加卫星电话(尽管报告中指出在PDZ边缘就可能失效)。
最重要的,是那枚指南针和那张照片。她用防水袋小心封好,贴身携带。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目的地,只说想完成父亲未竟的某个野外考察项目。通过黑市中介和层层介绍,她找到了一条愿意前往“迷失带”边缘的旧船——“信天翁号”,船主是个满脸刀疤、沉默寡言的老家伙,只收现金,不问缘由,但明确表示:“只到边缘,雾墙出现前必须返航。进去?给再多钱也不干,那是送死。”
航行起初是平静的。蔚蓝的大洋,“信天翁号”破开白色浪花。沈绫大部分时间待在狭小的舱室里,反复研究地图、父亲的笔记,或者只是看着那枚指南针。指针纹丝不动,坚定地指向船头左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
第四天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暗。不是乌云,而是一种均匀的、牛奶般的灰白色从海平线弥漫上来,迅速吞噬了蓝天和阳光。风速减弱,海浪变得粘滞而诡异,仿佛拍打在厚厚的油脂上。温度骤然下降。
“到了。”刀疤船主走进舱室,声音干涩,“前面就是雾墙。你确定还要往前?”
沈绫看向舷窗外。那雾气浓得不像自然产物,它静止地矗立在那里,界限分明,像一堵无限高、无限宽的灰色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海面在雾墙前几公里处就变得异常平静,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同样死寂的灰白。
“再往前五海里。”沈绫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到雾墙边缘。然后,给我一条充气艇和基本的给养。”
船主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信天翁号”的引擎低吼着,以最慢的速度靠近那死亡的界限。越是接近,那股压迫感越是惊人。雾气并非完全无声,里面似乎有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又像是亿万细沙摩擦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指南针的指针开始微微震颤,但指向不变。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刚刚还能勉强收到信号的卫星电话,屏幕都开始闪烁乱码,然后彻底黑屏。定制的那台INS单元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被沈绫强行关闭。
充气艇放下水,沈绫将必需的装备、食物、水搬上去。刀疤船主站在船舷边,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祝你好运,”他说,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真有‘运’这回事的话。”
“信天翁号”调转船头,毫不留恋地加速离开,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方向,仿佛急于逃离这片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海域。
现在,只剩她了,和这片无边无际的、静止的灰白。
沈绫发动小艇的马达,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又迅速被浓雾吸收。她朝着指南针指向的方向,也就是雾墙最浓处,驶去。
进入雾墙的瞬间,世界变了。
光线被扭曲、稀释,变成一种暗淡的、来源不明的灰蒙蒙的亮,没有影子,没有层次。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前后左右上下,全是同一种单调的、流动的灰白。海消失了,脚下只有同样颜色的、仿佛凝固的“介质”。声音也变得古怪,马达声闷闷的,传不远,又被某种力量扭曲折返,形成轻微的回音。最可怕的是方向感的彻底丧失。即使死死盯着指南针,沈绫也很快失去了对速度、距离、甚至自身是否在直线前进的判断。这里没有风,没有浪,没有参照物,只有永恒的、吞噬一切的灰白。
时间感也开始错乱。可能只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过了几天。疲劳和孤独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只能依靠指南针,盲目地朝着那固执的方向前进。给养在缓慢消耗。睡眠是奢侈且危险的,她只能短暂地打盹,每次醒来都要惊恐地确认指南针是否还在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灰白色的浓雾中,开始出现别的“东西”。起初是模糊的影子,在雾中一闪而过,像是船只,又像是巨大的海洋生物,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一个类似岛屿轮廓的黑影,但当她靠近时,它又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了。接着是声音:隐约的呼喊,笑声,哭泣,还有父亲偶尔呼唤她小名的声音,真切得让她心脏骤停。她紧咬牙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幻觉,是这片区域玩弄人心的把戏。
指南针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玻璃蒙子上的裂纹似乎扩大了。有一次,在极度的疲惫和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指针短暂地偏离了固定方向,疯狂地转动了几圈,然后又猛地弹回原位,指向更加坚定。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牵引力,不是来自物理方向,而是来自……深处。仿佛那枚锈死的指针,不仅指向空间上的一个点,更在试图钩住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脉络”。
继续深入。雾气偶尔会变得稀薄一些,露出下方诡异的海面——那海水有时漆黑如墨,有时又泛着磷光,甚至有一次,她看到海水下方极深处,有庞大而规则的几何阴影缓缓滑过,绝非自然造物。恐惧已经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坚持。
终于,在某一刻(也许是进入雾墙后的第七天?她早已失去计数能力),指南针的指针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金属疲劳达到极限的“咔”声,然后,它不再震颤,而是笔直地、稳定地指向正前方,同时,原本锈死的表盘边缘,浮现出极淡的、暗金色的刻痕,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不对称弧度的符号。
几乎同时,前方浓雾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开,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一条狭窄的、相对清晰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不再是单调的灰白,而是……深色的、实体的轮廓。
沈绫的心跳如擂鼓。她关掉几近耗尽燃料的马达,改用备用的电动小桨,无声地划入那条通道。
雾墙在身后重新合拢。
眼前豁然开朗。
她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海底山脉的顶端,刚刚露出海平面,形成一片崎岖的、被黑色玄武岩和奇异晶体覆盖的台地。天空是一种黯淡的深紫色,没有太阳,光源似乎来自岩石本身和那些晶体内部流淌的微光。空气潮湿、沉重,带着浓郁的臭氧和某种古老岩石的气味。最令人震惊的是这里的“景象”:台地上散落着各种年代的船只残骸——木质的帆船、锈蚀的钢铁巨轮、甚至有一截流线型的、像是某种飞行器的碎片,它们都被厚厚的盐晶和珊瑚状沉积物包裹,像墓碑一样寂静。更远处,迷雾依然笼罩着台地的边缘和上方,但此处的能见度尚可。
而就在台地中央,最高的一块黑色巨岩下,有一个小小的、由漂流木和帆布搭成的简易庇护所。
庇护所前,有个人影,正背对着她,俯身观察着岩石上那些发光的晶体纹路。
沈绫的小艇轻轻撞上岸边粗糙的岩石。她手脚僵硬地爬上台地,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紧张而颤抖。她朝着那个人影走去,脚步声在死寂的岩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人影似乎听到了,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米白色的旧衬衫(与照片上那件几乎一样,只是更加破旧),松挽的头发,汗湿的额角,温柔而疲惫的眼神,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痣。
还有那张脸——那张与沈绫如同镜中倒影般的脸。
女人看着沈绫,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终于等到结果的平静。她的目光落在沈绫手中紧握的指南针和露出半角的照片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一个叹息的开端。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悦耳,带着一种沈绫从未听过、却感到莫名熟悉的语调,“比我想象的,晚了很久。” 她的目光掠过沈绫年轻却写满风霜疲惫的脸庞,最终落在她手中紧握的、那枚指针死死指向此地的黄铜指南针上,又缓缓移向那张露出泛黄边角的照片。
沈绫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撞击得生疼。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父亲怎么了?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我是谁?这些问题像沸腾的泡沫,却一个也冒不出来。
女人——阮素心,沈绫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似乎看穿了她混乱的思绪。她并没有立刻回答那些无声的呐喊,只是侧过身,示意沈绫看向她刚才观察的那片岩壁。
“先看看这个,”阮素心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这片空间里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这是‘锚点’的一部分。你父亲……他研究了一辈子,试图理解它,定义它。最终,他找到了让我暂时‘停留’在这里的方法,也留下了让你能找到这里的‘路标’。”
岩壁上并非天然纹路。那些发光的晶体沿着某种精密的几何图案生长、镶嵌,构成一幅巨大而复杂的浮雕——不,更像是某种集成电路与远古符咒的结合体。图案的核心,是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由光线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深邃黑暗,偶尔有细碎的、星辰般的光点闪过。沈绫认出其中一些纹路,与父亲笔记里那些疯狂涂鸦的草图碎片惊人相似,也与指南针表盘上新浮现的暗金符号隐隐呼应。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对吧?”沈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自然?”阮素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沧桑,“在这里,‘自然’的界限很模糊。你父亲称之为‘空间褶皱的稳定界面’,一个因特殊地质构造与……某种尚未消退的‘历史印记’共振形成的异常点。它不属于常规时空,像一个气泡,漂浮在‘永久迷失带’的核心。外面的浓雾、磁暴、失感,都是这个‘气泡’的边界效应。”
“你一直在这里?”沈绫问,目光无法从母亲脸上移开。太像了,像得让她心慌,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安宁感在滋生。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方式不同,”阮素心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向庇护所旁边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个熏黑的旧水壶。“坐吧。你看起来需要喝点水,也需要……一个解释。”
沈绫依言坐下,身体僵硬。阮素心用一只缺口陶碗给她倒了点温热的水。水有股奇特的矿物甜味。
“我和你父亲,”阮素心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投向紫色天穹下翻涌的迷雾,仿佛在看遥远的过去,“是在一次对PDZ边缘的联合科考中认识的。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的小队遭遇了罕见的强磁暴和空间畸变,船只失控,被卷入雾墙深处。大部分人……没能出来。我和你父亲,还有另外两名队员,被抛到了这个台地的边缘,那时它刚刚因为一次海底地震隆起不久。”
她的叙述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们发现了这里的异常——稳定的空间,异常的几何结构,还有……”她顿了顿,“还有那些。”她指了指远处那些被沉积物包裹的船只和飞行器残骸。“它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有些非常古老,有些则……近得令人不安。都是被‘迷失带’捕获,最终漂流到这个‘界面’的残骸。我们意识到,这里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避难所?或者说,一个无法归去的孤岛。”
“另外两名队员无法承受这种认知和孤绝,他们试图利用残骸制造木筏,想碰运气穿越雾墙。他们再也没有回来。”阮素心的声音低沉下去,“只剩下我和你父亲。我们靠着残骸里的物资,研究这个‘锚点’,试图理解它的运作,寻找离开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向外界传递信息的方式。那段时间……很艰难,也很奇妙。”
沈绫看到母亲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光彩。
“后来,我怀孕了。”阮素心收回目光,看向沈绫,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混合着温柔、痛苦和决绝。“在这里怀孕,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我们不知道这孩子会怎样,不知道这异常的环境会对胎儿产生什么影响。但我们决定留下她。那就是你,阿绫。”
沈绫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的出生……伴随着这个‘界面’一次剧烈的能量波动。”阮素心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膝盖上的旧布料,“你父亲发现,你的生命频率,或者说你的‘存在’,与这个‘锚点’的核心产生了某种难以解释的耦合。就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插进了锁孔,虽然还没转动,但已经引起了系统的‘关注’。”
“这很危险。”阮素心的语气严峻起来,“对你危险,对这个脆弱的‘界面’平衡也可能危险。同时,你父亲通过长期观测,发现这个‘界面’并非永恒稳定。它有一个周期性的‘衰减-强化’波动。在我生下你后不久,我们监测到它即将进入一个强烈的‘衰减期’。届时,这个相对稳定的气泡可能会收缩,甚至暂时闭合,外界迷失带的环境将直接侵入这里,那对婴儿时期的你绝对是致命的。”
她看着沈绫,眼中是无法错认的母性痛楚:“我们必须做一个选择。你父亲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他利用对‘锚点’纹路的部分破译,结合我们带来的有限设备,制造了两个‘媒介’。”她指了指沈绫手中的指南针,“一个是这个,它被‘调谐’到与这个‘锚点’核心共振,并且……记录了我的生物频率片段和这里的精确坐标。它会始终指向这里,就像一根拴着线的针。”
“另一个,”阮素心深吸一口气,“是我。”
沈绫屏住呼吸。
“我的身体,因为长期处于这个‘界面’,也发生了某种变化,与这里的‘规则’有了更深度的嵌合。你父亲推断,如果我主动将自己的生物频率与‘锚点’的某个维持性子系统进行深度同步,就像……把自己变成这个‘界面’的一个活体稳定锚,或许可以在接下来的‘衰减期’强化气泡的稳定性,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但同时,我也将无法离开,我的‘存在’会与这个地方绑定得更紧,直到……”她没有说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沈绫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孩子气的质问。
阮素心摇了摇头,笑容苦涩:“走不了,孩子。那时不行。我的状态已经不稳定,强行穿越雾墙,我可能会‘消散’,也可能引发‘锚点’的连锁反应,波及到你。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确保你能安全离开,并且……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或许能找到回来的路,或者至少,弄明白这一切。”
“所以你们……”
“所以,你父亲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你,利用一次短暂的、‘界面’与外界雾墙因能量波动产生的薄弱连接期,乘坐我们改装过的、一艘相对完好的旧救生艇,冲了出去。他成功了,虽然代价惨重——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关于PDZ核心和这个‘界面’的具体记忆,只留下一些深植潜意识的碎片、模糊的恐惧和那份刻骨的思念,还有那枚他紧紧攥着的、指向我的指南针。他只知道,要把你安全养大,在某个时候,给你留下线索,但又不能让你过早涉险。”
“他做到了。”沈绫喃喃道,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把我养大,他一直在研究,他从未忘记……他直到死,都想着让你……让我找到你。”
“我知道。”阮素心轻声说,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沈绫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我能感觉到……他的离去。当一个人与你如此深刻地联结过,即使隔着扭曲的时空,那种联结的断裂,也会传来回响。”
她沉默了片刻,让沈绫消化这巨大的信息洪流。
“那么现在呢?”沈绫抹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周围这超现实的景象和母亲平静却似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你现在能离开了吗?我们怎么回去?这个地方……它最终会怎样?”
阮素心站起身,走到那块发光的岩壁前,手指虚悬在那缓缓旋转的光之漩涡上方。“‘锚点’的能量在变化。自从你踏入这个‘界面’,尤其是你的‘存在’再次接近核心,它就开始了一种新的波动模式。比我预想的要快。你带来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你父亲用二十年时间积累的、关于如何安全‘解耦’和‘逆向导航’的理论推演——那些都藏在他留给你的潜意识暗示和这枚指南针更深层的构造里。”
她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绫:“现在,有一个机会。这个‘界面’可能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相位。如果我借助你对‘锚点’纹路的理解(你父亲的研究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你),以及你自身与它那尚未完全切断的微弱耦合,或许能进行一次反向操作——不是强化绑定,而是……安全地解除我的‘同步状态’。”
“然后呢?”沈绫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阮素心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个‘界面’可能会因为失去我这个临时稳定锚而发生剧烈变化,甚至崩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一条路出去。一条真正的、或许只能存在很短时间的‘路’。”
她指向岩壁光漩涡旁边一片相对黯淡的区域,那里的晶体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改变排列。“看那里。你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共振频率叠加’与‘临时通道生成’的猜想?”
沈绫的记忆被激活。硬盘里那些晦涩的公式、潦草的图示飞快闪过脑海。她猛地点头:“有!他假设,如果两个高度协调的‘媒介’在‘锚点’处于特定能级相位时,以精确相反的模式激发,可能像两把钥匙同时反向转动,暂时‘撬开’一道指向外部稳定空间的裂缝!”
“我们需要成为那两把钥匙。”阮素心说,“我,是已经与系统半融合的‘旧钥匙’。你,是带着外部信息和潜在耦合的‘新钥匙’。我们需要同步我们的……意识?频率?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去‘说服’这个古老的、半死不活的系统,打开一扇门,哪怕只是一瞬间。”
这是一个疯狂、危险、没有任何成功先例的计划。但她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等到“界面”自然变化,结局未知,且沈绫带来的给养有限。
接下来的时间(时间计量在这里依旧徒劳,她们只能以身体的疲劳和岩壁纹路变化的周期来粗略估算),沈绫在阮素心的指导下,开始深入“阅读”岩壁上的纹路,并与自己记忆中父亲那些碎片化的研究相互印证。这个过程极度耗费心神,那些纹路似乎不仅仅是视觉信息,当集中精神凝视时,会直接“流淌”进意识,带来刺痛、晕眩和光怪陆离的幻象。她看到了破碎的星图,扭曲的时间流,无数迷失于此的意识和呐喊,还有父亲年轻时而容模糊却眼神坚定的影像。
同时,她也真正开始“认识”阮素心——她的母亲。她们分享有限的食物和水(阮素心似乎对物质需求极低),在寂静的紫色天穹下交谈。阮素心讲述她和沈慎之在这里的挣扎与发现,讲述她隔着迷雾对女儿无尽的思念和担忧;沈绫则讲述自己长大的点滴,父亲的沉默与偶尔的温情,她的孤独与困惑。血缘的纽带在超常的境遇下迅速凝结、加固,那不仅仅是因为相似的面容。
准备就绪的那一刻(或许是几天后?),岩壁核心的光漩涡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光芒变得不稳定,时而炽烈如小太阳,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周围的嗡鸣声也提高了调子,变得尖锐而急促。整个台地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巨大冰川开裂的震动。
“就是现在!”阮素心低喝一声,她站在岩壁前,双手张开,掌心朝向那些发光的纹路。她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与岩壁同色的微光,身影似乎有些模糊、透明。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沈绫站在她身旁稍后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排除所有杂念。她一只手紧握那枚指南针,将它贴在胸前,另一只手学着母亲的样子,虚按向岩壁。她集中全部精神,回想父亲笔记里最核心的那组共振参数,回想母亲讲述的“同步”感觉,回想自己与这片空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越来越强的震动和嗡鸣。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
然后,她感到胸口一阵灼热。是那枚指南针!它变得滚烫,黄铜外壳上的暗金符号猛地亮起,发出刺目的光芒。指针疯狂旋转,然后“啪”地一声,竟然脱离了轴心,悬浮起来,化作一小团跃动的金色光粒,嗖地没入了岩壁的光漩涡中!
与此同时,沈绫感到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岩壁传来,不是吸走她的身体,而是吸走她的意识、她的感知、她存在的某种核心。她“看”到阮素心的身影更加模糊,几乎要化入那片光芒里,而她自己,也仿佛在解体,变成无数光点,流向那个漩涡。
不!不是解体,是连接!是同步!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灵魂——两个频率,一个苍劲古朴、带着岩石般的沉重与岁月的磨损(阮素心),一个年轻而富有弹性、带着外部世界的鲜活与未知的躁动(她自己),开始颤抖、靠近、试探……然后,在某一个无法用时间衡量的瞬间,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
嗡——!
岩壁上的光漩涡骤然停止了旋转,然后向内猛地一缩,变成一个无限小的奇点。下一秒,奇点爆炸般向外扩张,但不是光芒,而是一条笔直的、幽蓝色的、仿佛由纯粹寂静构成的“通道”,从岩壁上延伸出来,贯穿了紫色的天穹和翻涌的迷雾,不知通向何方。通道内部,可以看到飞速掠过的、模糊扭曲的星空和海洋景象。
通道只出现了短短几秒,边缘就开始剧烈波动、崩塌。
阮素心虚幻的身影猛然变得凝实了一瞬,她转过身,脸上带着耗尽一切却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向沈绫伸出手:“走!”
沈绫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冷,却真实。
两人冲向那条正在迅速消散的幽蓝通道,纵身跃入。
没有坠落感,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极致的、被无形力量包裹拖拽的晕眩,和眼前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景象高速飞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砰!”
剧烈的撞击感,咸涩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沈绫本能地挣扎,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她还在海上!但头顶是真实的、带着灰色云层的天空,不再是永恒的深紫。周围是普通的海水,起伏的波浪,虽然雾气依旧浓重,但已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墙”,而是自然的海雾。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海鸟叫声。
她急切地环顾四周。
几米外,阮素心也浮在水面上,正看向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还活着。她们身下,是那艘已经半瘪的充气艇残骸和一些散落的装备。
她们出来了。从那个被称为“永久迷失带”的噩梦核心,从那个时空的褶皱里,出来了。
沈绫奋力游向母亲,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将阮素心拉过来。阮素心几乎虚脱,全靠沈绫支撑。
“我们……出来了?”阮素心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嗯,出来了。”沈绫紧紧搂着母亲冰凉的身体,泪水混合着海水流下,但嘴角却向上弯起。她抬头四望,浓雾正在渐渐散开,一束微弱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起伏的海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点。她不知道她们具体在哪里,离常规航道有多远,如何求救,如何回家。
但此刻,阳光真实地照在脸上,母亲真实地靠在怀里。
这就够了。
海雾渐散,未知的前方,是回家的漫漫长路,但这一次,她们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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