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断根基,摧枯拉朽
卢家的确全完了。
就在卢庆绝望之际,魏叔玉派出去的大军终于动手。
河东,吕梁山南麓,黑石岭矿场。
此地是卢家三处矿场中最大,也最最隐秘的一处,主要开采优质石炭与少量伴生铁矿。
山岭崎岖,林木茂密。仅有两条险峻小路可供出入,易守难攻。
监工头目卢魁巡视完矿洞,回到自己那间相对宽敞的石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面呵气成冰的寒夜判若两个世界。
他灌口烈酒,嘴里骂骂咧咧:
“该死的鬼天气,洞子里都渗冰碴子,那帮贱骨头还磨磨蹭蹭的。”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一浑身是血的护院踉跄扑进来。
“魁爷!不好啦!外…外面来了官兵!他们见人就砍,已经杀进寨门!”
“什么?!”卢魁酒意全消。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横刀,“哪里来的官兵?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
“看不清旗号!人很多,前后路都被堵死。见咱们拿兵器的人就杀,凶得很!”
卢魁心头剧震。
官兵?
见拿武器的人就杀?
河东地界,哪个衙门口的兵,敢直接动卢家的产业?
难道是……
他不敢细想,厉声道:
“敲钟!把所有护院、监工都叫起来,快去堵住路口!矿工全都赶回窝棚,锁死!快快”
黑石岭死寂的夜空中,骤然响起凄厉至极的钟声,惊起寒鸦一片。
矿场瞬间炸开锅!
护院、监工们衣衫不整的钻出来,仓促拿起武器,涌向火光冲天的寨门方向。
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他们像受惊的羊群,在监工的鞭打喝骂下,混乱地涌向低矮潮湿的窝棚区。
矿场东侧入口,火把已然连成一片赤龙。
领军的正是左御率骁将陈平。他身披铁甲、面覆寒霜,手中长槊向前一指:
“甲队封路,乙队丙队左右穿插,丁队随我直捣中营!
执行驸马爷军令: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杀!”
唐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对抱着头蹲在路边的矿工视而不见,刀锋只指向挥舞着兵刃的监工护院。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卢家的私兵欺压矿工是好手,但如何能与百战禁军抗衡?
甫一接触,便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一片。
卢魁组织起几十个心腹,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退守到一处石屋负隅顽抗。
“顶住!给老子顶住!二爷就在附近,援兵马上就到!”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提振士气。
陈平冷笑,并不急于强攻,挥手示意弩手上前。
“嘣嘣嘣——”
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动,百余支弩箭精准钻进人堆,惨叫声此起彼伏、哀嚎一片!
“尔等好大的胆子,不仅非法私采铁矿,还聚众持械对抗王师。
尔等就是谋逆!赶紧弃械投降,或可免除一死!”
卢魁心知今日难以幸免,只是卢家积威已久,惊惧家族事后严惩。
“放屁!矿场是卢家祖产,何来非法?你们这是明抢!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而回应他的,是唐军更加猛烈的进攻。
“嘣嘣嘣——”
“唰唰唰——”
一阵弓弦声响过,最后的监工护院被弩箭给淹没。
卢魁如同死狗一般,被两名唐军士卒死死按在地上。
他奋力扭过头,只见矿场各处火把通明,唐军已彻底拿下矿场。
监工护院们像死狗般被拖拽集中,而窝棚区的矿工们,则被有序地集中到一片空地上。
完了。
卢魁眼前一黑。官府行动如此迅捷狠辣,绝非寻常地方官兵剿匪,分明是冲着卢家而来!
两年前卢家嫡系的一幕,难道要再次上演?
……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两处规模稍小的矿场,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在绝对强势的军事力量面前,卢家的看护力量迅速土崩瓦解。
然而正如魏诚所料,卢家经营多年,在河东、河北一带树大根深。
滁河庄。
名义上是一处田庄,实则高墙深壕,望楼箭垛一应俱全,宛如小型坞堡。
庄内灯火未熄,尤其是正堂,更是亮如白昼。
卢彪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他穿着锦缎常服,正在堂内来回踱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
刚刚接到长安传过来的密信,信中用词很是隐晦,但焦虑之意直透纸背。
“断尾求生……”卢彪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烦躁。
卢家在河东置办的矿场、田庄、商铺,哪一处不是积累千年的心血?
哪一处不是利润滚滚?
说断就断,谈何容易!
更何况那些产业牵扯的,可不止卢家一门,背后还有诸多利益交织。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二爷,夜深了,您还是先歇息吧。就算有天大的事,明日再议不迟。”心腹幕僚轻声劝道。
卢彪摇摇头,正要说话,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音沉重,绝非单骑,且来势极快!
“怎么回事?”卢彪脸色一变,疾步走向堂外。
就在他踏出堂门的同时,庄门方向传来守卫的厉声喝问:
“什么人?庄外止步!” 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声,以及短促又凄惨的惊呼声!
“敌袭——!”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卢彪浑身冰冷。那马蹄声、厮杀声、弓弦声……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关闭庄门!所有人上墙防守!快快快!”
卢彪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惊骇过后强自镇定,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庄内顿时一片忙乱,护院家丁们仓促拿起武器,奔向围墙。
然而。
突袭者格外迅猛。庄门还未完全闭合,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火光映照下,只见数百铁骑如洪流般涌入。
当先一员将领手持玄甲长槊,正是刚刚荡平黑石岭矿场的陈平!
他身后骑兵,人人浴血,杀气腾腾。
“奉魏驸马令,查抄叛逆卢魁巢穴!跪地弃械者生,持兵立目者死!”
陈平的吼声如雷,在庄院中回荡。
庄内守卫欺负平民百姓绰绰有余,面对真正的虎狼之师,瞬间崩溃。
战斗很快从庄门蔓延到前院,又从前院压向正堂。
卢彪在心腹的死命护卫下,退入正堂后方的密室。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哀嚎声,卢彪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
他猛地扑到密室一角,打开一个暗格。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摞账册、书信。
他颤抖着手,想要点燃火折子将其焚毁。
“砰!”密室门被一脚踹开。
陈平持槊而入,冰冷的眸子落在火折子和账册上。
“卢二爷,何必急着销毁?魏驸马,正想看看它们呢。”
两名甲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卢彪架起,夺下他手中之物。
卢彪挣扎着厉声嘶吼:
“陈平!你不过是魏叔玉的走狗!我范阳卢氏,五姓七望,百年世家!
你们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天下士族共讨之吗?!今日你抄我卢家家业,他日必有人踏平你的门庭!”
陈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虎目里满满都是讥讽。
“卢彪,你怕是还没弄明白,你们卢家为何会被驸马爷清除?
天下苦门阀久矣,陛下圣心独断,要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你们囤积私兵、霸占矿脉、隐匿人口、操纵州府、甚至暗通款曲…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世代富贵?”
接过部下递上来的一本账册,陈平随手翻了几页。
“看看,河东三成以上的石炭铁冶,皆入你卢家之手;
看看,这上面记载的,送往长安、洛阳、太原各处的‘年敬’、‘节礼’,牵涉多少官吏?
再看看这些……”
他又拿起几封未曾销毁的信件,“与河北某些人的往来,可真密切啊。
你说这些东西若是呈送御前,你卢家有几个脑袋够砍?天下士族,又有几个敢为你们出头?”
卢彪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魏叔玉压根不是为了利益争夺,而是要掘卢家的根!
悔恨,无边的悔恨啊!
他们卢家为何要参与夺嫡中,最终落得千年基业被毁的下场。
“带走!庄内所有人等,悉数扣押,严加看管!
所有文书账册,片纸不得遗漏,全部封存。即刻送往同州大营,呈交给驸马爷!”
火光映照着滁河庄的混乱与颓败,也映照着卢彪绝望灰败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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