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谁烧的
天幕亮起的时候,各间屋子的灯都点上了。画面里朱由检把骆养性的纸条在灯上燎成灰,又翻出刘承恩那封信对着光看,各间屋子里的人各自开了口。
洪武位面
朱元璋盯着天幕里那张信纸被对着光照出压痕的画面,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刘伯温在旁边端着盏茶,眼睛跟着那四个透光的字迹走。
"刘伯温,你看见那四个字了?"朱元璋把茶碗搁下。
"看见了。'宫中有眼'。"
"朱由检那小子把信烧了,烧之前看了三遍。"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日期,第三遍才对着光照。要是第一遍就对着光照,那四个字当场就露了,他偏不。他先确认了别的东西,最后才看那片空白——这人心里头装着顺序。"
刘伯温点头:"陛下说的是,看东西的顺序比看东西本身要紧。"
"那'宫中有眼'四个字,是刘承恩掐上去的,还是别人掐的?"朱元璋转头看他。
"指甲压痕,字迹力道比写在纸上的字重——像是站着写的,或者是蹲着写的,手底下不稳。"
"那就是说刘承恩写这封信的时候,旁边有人。"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他一边写'东西到手即毁',一边拿指甲掐了'宫中有眼'四个字压在那里。明面上是销毁矿图,暗地里是在告诉收信的人——'宫里有人通着我,你小心'。这封信是双层的。"
永乐位面
朱棣站在天幕前,看着画面上"初九"两个字被单独拎出来。姚广孝在旁边捻着珠子,目光没离开天幕里那张信纸。
"初九。拓片被取走的前一天。"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
姚广孝接话:"刘承恩在初九就知道拓片会被人取走,说明他安排取走拓片的那个人,比他写这封信更早。"
"不只是安排。"朱棣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他提前一天写了'东西到手即毁',却没写明是谁去取。说明取拓片的人,是他信不过的人。他写这封信是给那个'取的人'看的——要那人拿到拓片之后立刻毁掉,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姚广孝慢慢捻着珠子:"那刘承恩信得过的是谁?"
朱棣回头看了一眼天幕里朱由检把那封信烧成灰的画面:"他信得过的是孙传庭。他开城迎官只要孙传庭来——不要洪承畴,不要杨嗣昌,只要孙传庭。因为孙传庭当年判过钱万贯的案子,刘承恩旁听过全程,他信得过孙传庭的'判'。"
宣德位面
朱瞻基趴在窗口看天幕里骆养性跪着回报那一段,眼睛跟着骆养性从怀里掏出细条子的动作。杨士奇在旁边端着茶,顺着他的目光看。
"那长随身上搜出来的信,刘承恩写的,日期初九。"朱瞻基用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个"九"字,"比拓片被拿走早一天。这说明什么?"
杨士奇想了想:"说明刘承恩和宫里那个取拓片的人之间,还有个传话的中间人。取拓片的人动手之前,有人给刘承恩递了消息——'明天东西会到手'。"
"那刘承恩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给那个中间人报信了。"朱瞻基把窗台上那个"九"字抹掉,"他写的'东西到手即毁',是告诉取拓片的人——拿到了就毁,别留。但他掐的那四个字'宫中有眼',是告诉中间人——'你看见没有?宫里也有人是我的人'。他在一棵树上挂了两根绳子。"
正统位面
朱祁镇坐在案前,看着天幕里骆养性说到"刘承恩要见孙传庭"那段,眉头动了一下。王振在旁边躬着腰,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
"陛下,这个刘承恩怎么只要见孙传庭?洪承畴不是已经在南门外了?"
"因为洪承畴是武将,杨嗣昌是文官。"朱祁镇指了指天幕,"他都不信。他只信孙传庭——因为他亲眼看过孙传庭断案。在堂上站着旁听过的人,看见的是断案的人怎么想问题,不是看他怎么判。"
王振赔着笑:"那孙传庭要是明天午前赶不到呢?"
"那就拖着。"朱祁镇往后靠了靠,"刘承恩开城的条件是孙传庭到面前,孙传庭不到,他就不开。朱由检现在派快马去催孙传庭,但孙传庭在乌兰察布外围,带着淬箭人,离张家口一天半——明天午前到,那是马不停蹄。只要有一匹马在半路崴了蹄子,就赶不上。"
景泰位面
朱祁钰坐在灯下,看着天幕里"宫中有眼"四个压痕被火光卷进去的画面,指尖在案面上停了一下。于谦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于少保,'宫中有眼'这四个字,朱由检烧了。他没去查。"
于谦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天幕:"他没查,但他记住了。烧信是为了不让第二个人看见这四个字——宫里有人通着刘承恩,他要是把这信留着,落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张名单。烧了,就只剩他自己知道。"
朱祁钰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该查?"
"该查,但不是现在。"于谦的声音平得像块石板,"现在满朝上下都在往张家口看,他要是转头查宫里,动作太大,那个'眼'反而缩回去了。他烧了信,按兵不动。”
……
朱由检站在窗边把那口气缓缓吐完,把窗子合上了。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几声,心里把"宫中有眼"这四个字前后串了一遍——刘承恩初九写的信,信到长随手上前一天,拓片初十被人取走。宫里有人跟刘承恩通了消息,这个人知道铁盒子里放着矿图拓片,知道朱由检离开御书房的具体时辰,甚至知道铁盒盖子的开关角度。
这个人进御书房只取了拓片,别的东西一样没动,说明他目标极明确,清楚自己要找什么。朱由检把铁盒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排开:李若星遗书、朱慈粮干花、断剑、那把剑鞘——拓片原本搁在剑鞘旁边,只隔了两指宽的空隙。来人取走拓片时绕过了剑鞘,没碰断剑,怕的就是剑身出鞘时的声响被人听见。
朱由检把东西放回去,合上盖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外面候着个值事太监,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姿态跟往日没两样。朱由检叫了他一声:"传骆养性来。"太监应了,脚步声沿廊下走远了。
骆养性来得快,进来时袍子上沾着一片枯叶,像是刚从哪个墙角钻回来的。朱由检没等他行礼就开了口:"宫里有眼线,是刘承恩安进来的,朕要你找出来。范围不大——知道铁盒子位置的人不多,知道朕每日离御书房时辰的人也不多,两拨人叠一叠,剩下的就没几个了。"
骆养性绷着下颌点了下头:"臣即刻去查。但若惊动了他,怕他传信出去。"朱由检说:"你查你的,朕自有办法让他传不出去。"他从案上拿了一张空白纸条,提笔写了一行字:"豪格昨夜在张家口衙门内呕血三回,肺疾加重,已不能骑快马。"写完之后折起来封了口,交给骆养性:"这个你找人放在那个长随手边,故意让他摸到,别让他看见是谁放的。"
骆养性接了纸条没多问,转身出去了。朱由检站在案前把笔搁回架上,方才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谎话——豪格在衙门里跟杨嗣昌对坐一夜,以他的病体,呕血是迟早的事。他写出来给长随看到,长随若真能往外传信,就会把这消息递出宫去。但这个消息是朱由检故意放出去的,目的是让接信的人以为豪格撑不住了。
豪格的兵被困在城内,若城外的人听说他病重,要么急着进城救人,要么急着另立主意。无论哪一种,都会让暗处的线自己浮出来。
午时过后,孙传庭那头传回来消息——他接到朱由检的便笺之后立刻动身,马不停蹄往张家口赶,随行的两名亲兵轮换着替他牵马,一路上只歇了两回,每回不到半炷香。传信的说孙大人已经在乌兰察布南缘了,再赶半日就能到。
朱由检算了一下时辰,孙传庭若如期而至,明日午前确实能站在刘承恩面前。那是刘承恩自己点名要见的人,见了之后他若还不开门,那就没什么好等的了——洪承畴五十骑从南门压进去,够用了。
但朱由检心里搁着另一件事。李若星路线图上的三个点火点,他还没决定先动哪一个。额哲的营盘扎在乌兰察布边缘,离张家口三天的路程,他的三条补给链分布在阴山北麓的不同方位——草料囤放处最近,马匹歇养处居中,铁器熔炼处最远。近处起火最快见效,但远的那处烧起来才真正伤筋动骨。
他把地图重新展开,对着窗外的日光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铁器熔炼处"旁边停了很久。那地方傍着季节河,雨季刚过,河床还有水——若派人从上游泼油顺流漂下去,油浮在水面上到了熔炉下游再点火,河面的火能连着岸上的炉子和铁料一起吞进去。但那里最远,派出去的人路上要多走一天半。
朱由检正要收起地图,外面有人敲门——是值事太监的声音:"陛下,赵千户有信到了。"他从门缝递进来一个小竹筒,朱由检接过来拧开,里面是赵秉忠的急报:那批骡子追到了乱石滩边缘,骡子上的人换了一匹马继续往北走,赵秉忠带人绕道从东侧包抄,在乱石滩北出口截住了接应点的人。
信上最后一行写着:"臣拿住一人,自称是额哲营中的采买,口供说那女人已将矿图交予额哲帐下幕僚。幕僚姓陈,原是山西的落魄秀才,三年前投了草原。臣已派人尾随姓陈的往阴山方向去了。"
朱由检把信攥在手心里,赵秉忠追上了矿图的去向,但拓片已经进了额哲的营帐。那个姓陈的幕僚既然拿到了矿图,以他秀才出身的底子,不消几日就能把白铜矿的位置算出来。留给朱由检的时间又短了一截。
他坐下来,提笔给赵秉忠回了一封短信,只写一行:"不必追姓陈的了。你带人折返,往阴山西北方向走,找一条干河谷,河谷两岸有烧过的草灰痕迹。到了之后守在谷口,等朕的下一步指令。"
他把信封好交给传信的太监,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偏西了,从白亮变成了暖黄,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砖上。
傍晚时骆养性回来了,进门时脸色比走的时候沉了一分。他跪下去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臣查了值事太监的轮值表和御书房洒扫的名单,叠了一下午,只剩三个人对得上。其中一个今日告了病假,说风寒,没来当值。"
朱由检把手里正翻的李若星手稿搁下:"哪个人?"
"西华门内值房的小太监,叫小顺子,今年刚满十六,在宫里待了七年。今早说头疼,管事太监准了他歇一天,但臣去他房里看过——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茶壶里的水还是凉的,不像睡了觉的人。"
朱由检把李若星的手稿合上:"他人呢?"
骆养性从袖口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臣在他枕下翻到这个,还没送出去的。"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七个字,字迹细弱,像是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写的:"玉已出宫,往北递。"七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玉"字在这个语境里指的只能是那块矿图拓片——取走拓片的人管它叫"玉"。
朱由检把纸条放在案上,目光停在"往北递"那三个字上。小顺子告病歇在屋里,枕下却压着没送出去的纸条,说明他还没找到机会把这消息递出宫。骆养性提前一步翻了他的枕头,截住了这条线。
"他怎么往宫外递?"朱由检问。
"臣查了,他每隔三天轮一次洒扫西直门附近的甬道,路过一处墙根时把纸条塞进砖缝里。那砖缝对着墙外是一棵老槐树的树洞,有人定期从树洞里取。"骆养性顿了顿,"那个取纸条的人,臣让人蹲了一下午,没蹲到。"
朱由检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第三格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砚台。砚台底下压着一页旧的轮值表,他翻到小顺子那一栏看了看——洒扫西直门甬道的日子,恰好是今天。他没去当值,但他枕下的纸条已经写好了,本该趁今早洒扫时塞进墙缝里。
"今天他没去洒扫,那墙缝里的空位就没人填。"朱由检把轮值表放回抽屉,"墙外树洞里的人等不到消息,会来找他。你去值房旁边等着,看今晚有谁往小顺子的屋子那边探头。"
骆养性领命走了,外面的天色从暖黄转为暗蓝,院子里的人声脚步声都渐渐歇了。朱由检独自坐在灯前,把李若星的手稿重新翻开,翻到后半本那张画着箭簇剖面的纸页旁边,又看见一行小注,像是后来添的:"火攻之法,以油为上策,草灰为下策。若有桐油三十斤,投于上游,顺流而下,可焚铁熔三炉。"
他盯着"桐油三十斤"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桐油户部库里倒是有,但三十斤的量要从京里往阴山运,路上要走六七天,等油到了,额哲那边怕是把矿图都背下来了。
他合上手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陶碗上。碗里搁着傍晚倒进去的半碗茶,茶面上浮着几粒沙漠豆粉的细末,在灯影里微微泛着紫色的光泽。他端起碗来喝了半口,茶凉了,苦味里带一丝甜。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下来了。朱由检把碗搁回原处,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不是骆养性的,也不是值事太监的。那脚步走到门外的廊下就停了,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喘气,呼哧呼哧的,像是跑了很长的路。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上全是土,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道血口子——是赵秉忠,比他最后那封信到得还快。
朱由检拉开门,赵秉忠扶着门框没跪下去,只急急地说了句:"陛下,阴山那边出事了。臣派去尾随姓陈幕僚的人今早传回来口信——额哲的营地昨夜被袭了,不知是谁干的,烧了半个草料囤放处,火一直烧到今天中午才灭。"
朱由检的手停在门框上:"谁烧的?"
赵秉忠摇头:"探子没看清。他说火是从谷口往里烧的,像是有人从外面泼了油点了火,烧完之后人就不见了。额哲那边的人忙着救火,没追上。"
朱由检站在门里,夜风从他的身侧穿过去,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草料囤放处被烧了——比他计划的时间早了至少三天。烧它的人没等他的指令,也没等桐油到位,用的什么法子眼下还不清楚。
但烧的人知道那个谷口的位置,知道干河谷的走势,还知道从哪里进去点火最快。这个人手里有和李若星一样的图,或者比图更精确的东西。
朱由检侧身让赵秉忠进了屋,把门合上。御书房的烛火被开门带起的风晃了一晃,重新稳下来时,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啪"地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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