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给个最骚气的
“任总!“算是沉思后的张凡开口对着任丽。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开口。
项目书合上又摊开,摊开又合上,张凡的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到底还是先开了腔:“任总,这个项目,你是怎么看的?“
任丽没立刻接话。
她坐在张凡对面,坐得端端正正,两个干涸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筛子,这才开口:“我拿不准,才来找您的。“
“拿不准在哪?“
“拿不准在,我不知道他们猜的对不对。“任丽说话不快,但字字都实,“科研这个东西,我做了这几年,见得多了。有的项目,是奔着问题去的; 有的项目,是奔着题目去的。神内和精神科这两个科室,这几年什么样,您也知道,平时连个联动都没有,忽然凑到一块,憋出这么个东西来。热情是有的,可热情能顶几年?“
张凡没接话,他在听。
说实话,张凡这会儿心里其实是翻江倒海的。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答案。抑郁症、帕金森,那一个个以前只能吃药打针、治标难治本的病,在以后的治疗方式中,就有这光电开关的影子。
可这话他没法往外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不圆。
他知道这方向能走通,可他讲不出那中间的研发过程,讲不出为什么通道视紫红质就能治病,讲不出那一个个蛋白、一条条通路的来龙去脉。
任丽是什么人?任丽是拿着西北高血压的数据,一页一页啃过、一条一条核过的人。
你跟她说这个方向对,她要是问一句凭什么,他拿什么答?
张凡抬起眼,看了任丽一眼。
任丽也正看着他,目光不闪不躲。
她这个人,踏实,踏实到有点执拗;执拗,执拗到较真。
茶素这几年有钱有人了,谁都想往上够一够,可任丽一直闷着头,在西北高血压研究、西北流行病研究这些广谱的基础病调研里扎着。
这路子在国内科研圈不吃香,谁都明白,这种科研突出不了个人,出不了名头。
可任丽不在乎,圈子里看不看得上她不管,她就认一条:这数据是实的,这病是老百姓实实在在得的。
所以张凡心里敬她。
一个如此踏实的人,忽然跑到他这儿来,为一个她拿不准的科研项目说话。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帮同志们。
她要是真觉得这方向不对,早一口回绝了,还用得着跑这一趟?她跑这一趟,是把同志们的那点心思、那点热情,原原本本端到一把手面前来,让张凡来定。
这是她对同志们的负责。
张凡和任总能一直配合得如此琴瑟和谐,不是没有原因的,并不是任总只会忽闪大眼睛。
而是她的这种不追求个人突出,不在乎爬上更高科研地位的性格,刚好和张凡贴得严丝合缝。
说实话,你可以说欧阳跋扈,你可以说欧阳不讲理,甚至可以说欧阳有军阀的作风。
但你不能不佩服欧阳的眼光。
当年欧阳看上的人,张凡、任总、老陈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出任何的问题。
而看不上的人,比如老居,张凡如果不强大,老居绝对是带头造反的。
论看人的眼光,张凡连欧阳的零头都不到。
张凡把话说透了:“任总,你是不是觉得,这项目不该批?“
任丽沉默了一下:“我没说不能批。我说的是,我怕他们白费劲。“
“怎么个白费劲法?“
“这两个科室,头一回联手。成了,是茶素的招牌;不成……“任丽顿住,把话咽了咽,“钱是小事,就怕人心散了。他们攒了这么大的劲,要是三年五年出不了东西,那帮人,心气儿就凉了。我是替他们怕这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凡忽然笑了。他这一笑,任丽有点摸不着头脑。
“任总。“张凡把项目书拿起来,掂了掂,“你说的这个,我懂。可我要是告诉你,我信这个方向呢?“
任丽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问我凭什么。“张凡自己先把话堵上了,“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点我认。我干外科的,分子机制那些东西,我比你还不懂。可我信!
你让我拿出证据来,我拿不出来;你让我说这是不是个真方向,我敢说,是。“
任丽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样。“张凡把项目书翻开,指着结论那几行字,“立项,我批。但规矩我定:第一,先做预实验,拿数据说话,数据不过关,项目就停,谁都别讲情面;第二,经费分期给,第一期就够他们买设备、跑实验的,别一下子把家底都压上;第三,这项目,你挂个名。你替我把着,我就放心了。“
任丽愣了一下,张凡这句话,她是真没想到。
“我挂名?“
“你挂名。“张凡说,“你较真,我认你这份较真。那帮同志热情高,我怕他们跑偏,正好。你把方向,他们把劲,出问题了,我担着。“
看任总还要说话,张凡没有给任总机会。
没办法解释。
“你觉得咱们的神内和精神科以后还有机会吗?外科就不说了,心内什么样,您最清楚。
呼吸科现在都不满足分院了。
消化内现在坐着普外的车尾巴已经起来了。
内分泌现在都有人参与到国内的治疗指南了。
可神内和精神呢?如果不给他们机会,不支持他们,未来会不会又是新造出来的传染科?
不怕失败,医院现在还过的去,现在我们怕的是他们彻底没想法了,那才是可怕的。
所以,这个项目我觉得应该支持。”
张凡说完,任总楞了好一会啊。
她心里想的是:院长没看懂!但院长想的远,想的多,想的不光是项目,想的是科室的发展,想的是科室的建设。
哎!院长也不容易啊。
任总忽闪着大眼睛,有点可怜地看了看张凡。
这就是现在茶素目前的情况。
因为外科有张凡,临床上有各大主任,科研这边张凡下面就是赵艳芳。有些事情都不需要张凡去说什么。
张凡一句话,科室各大主任全力以赴,科研这边赵艳芳就替张凡打头阵了。
精神科里,如果说那个茶素那个科室的安全设施可以和财务处相比的话,大概就是茶素的精神科了。
这个科室是医院最西北角的一个小区域里,三层小楼独立于其他院区,周围都是大树森森,小楼就隐藏在这里,就像是什么大人物的藏娇的洋楼一样。
可要是真走进去,就知道这洋楼跟藏娇半点关系都没有,这里是茶素最出格的一群病人,还有全院最提心吊胆的一群医护。
先说门。
第一道铁门常年锁着,钥匙在护士长一个人身上,进出门禁,登记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几点几分,谁进的,谁出的,办什么事。
这在别的科室叫安保,在精神科叫命门。财务处锁门是防贼,精神科锁门是防病人,也防病人家属。
门上的锁还不止一把。
二道门进去,病房区的窗户全是双层的,外层固定死,内层只能开一条缝,缝小到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玻璃是钢化的,砸都砸不碎。
厕所的门都是缺了锁的,别说反锁,连个挂钩都不敢安!
精神科的老护士们都知道一句话,绳子能到的地方,就是病人能出事的地方。
鞋带要收,腰带要收,连塑料袋都要数着个数发。
食堂的碗筷是塑料的,勺子是钝头的,吃完饭护士当场清点,少一个都不行。
这不是抠,是怕。
哪个病人把勺子磨尖了,藏起来,谁都睡不着觉。
病房分了三区。
急性期的封闭区在最里头,铁门上加着观察窗,护士每隔一刻钟巡视一次,走路都踮着脚,到了门口先听声,再往观察窗里看,看的不是病床,是病人的脸,是眼神,是那只手放在哪。
冲动患者的单间里,墙是软的,床头是圆的,真要上了约束带,那也是一整套流程:评估、医嘱、两人以上配合、定时查看皮肤有没有勒伤。
再往里走,才见着精神科的医生护士。
跟别的科室一比,这群人就不一样。
白大褂里干干净净,不像是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胸前的口袋里的中性笔排列的如同胸章一样,而他们身上啥都没有,别说笔了,多余的布头都没有。
而且这里男护士多,全院男护士有一半都在精神科,不为别的,就为那一把力气。
女护士也不娇气,一个个都是身手极其利索的女同志。
医生查房跟内科外科完全不同,不翻片子,不盯化验单,就看人:坐在病人对面,看他的坐姿,看他的手,听他说话翻来覆去讲的是同一个事,还是换了事。
问话也是拐着弯的,不能直来直去,直来直去容易把病人问炸了。哪个病人情绪上来,先顺,顺着顺着,把该问的问出来。
被打是家常便饭。
精神病人在发病的时候打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病好了,缓过来,又拉着医生的手道歉,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所以这科室在医院里的位置,就跟这栋小楼一样,在西北角,树荫底下,外人轻易看不见。
传染科平日里虽然和其他科室交流得比较少,但还是有正常的查房,大查房什么的。
这里,除了行政查房以外,几乎没有外人进来。
有时候,医生护士也抱怨,他们说自己也是被关起来的。
“院长同意了!书籍同意了!咱们的科研立项成功了!“
主任这话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不大,可办公室里的人全都听见了。下夜班的、膀大腰圆的男护士,除了几个实在离不开病房的,这会儿全都挤在这间办公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看得主任嘴角的白沫子都顾不上擦,又重复了一遍:“成了!“
没人敢大声欢呼。
这地方的人,早就习惯把高兴也压着嗓子说,跟半夜去邻居家串门似的。
可眼睛是藏不住的。年轻医生攥着病历的手都在抖,护士长激动的眼圈都红了,手是一个劲地捏着身边男医生胳膊上的软肉。
主任清了清嗓子,正经起来:“说归说,闹归闹,这活儿得干出个样子。院长批了,任总把关,数据不过关,项目照停,这话我不瞒你们。“
“先说安排。“
“我挂帅,当这个组长。副组长,请神内的老谢挂,人家出分子,咱们出病例,谁也离不开谁。“
“文献这块,小周你牵头,带着两个住院医,把通道视紫红质、光遗传的文献从 PubMed上给我扒干净,一个月之内,我不管你们加多少班,我要看到文献综述。“
“动物这块,老陈你带两个男护士,去科教科把动物房的钥匙磨下来。抑郁模型,用慢性不可预见性轻度应激,你们这几个糙老爷们天天去折腾小鼠,别手软;精神分裂模型,用 MK-801诱导,行为学做悬尾、强迫游泳、旷场,糖水偏好也得记,一个都不能漏。“
“量表这块……“主任看了一眼护士长,“护士长带队。汉密尔顿抑郁量表、焦虑量表,简明精神病量表,阳性和阴性症状量表,该培训的培训,该考核的考核。病号的量表数据,当天记,当天核,谁糊弄,我找谁。“
“实验记录本,一人一本,页码编死,谁都不能撕。数据要真,这是任总的命根子,也是咱们的命根子。“
安排完了,主任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松了下来。
“最后,我说两句闲话。“
办公室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咱们这个科室,这么多年是个什么位置,不用我说,你们心里都有数。西北角,树荫底下,出了事没人看,受了委屈没人管,挨了打连个委屈奖都拿不到。
人家叫咱们什么,我也不多说了,说多了寒心。“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主任的声音还是压着的,可每个字都重,“这一次,是咱们自己立起来的项目,是院长亲口批的。等这项目做成了,光一照,神经元就听话,抑郁症、精神分裂症,说不定就有新的治疗方式了。
到时候,谁还敢说咱们精神科是拉出午门?谁还敢说咱们是医院的另类?“
“咱们也能挺着胸走路了。“
“到时候……“主任笑了笑,“医院评优发钱,咱们科室一人一个小牛头开着,见谁都亮出来,谁不服谁看看!护士长……“他故意顿了顿,“给你弄个红色的,最骚气的那种。“
办公室里终于压不住地笑出了声。护士长骂了句去你的,可脸上的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主任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清楚得很:院长批得勉强,任总还在犹豫,前面的路长着呢。可这会儿他谁都没说,这栋西北角的小楼里,头一回有了盼头,就让他们先高兴高兴吧。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其实现实就是这样的,工种是不分高下的,但……
医院里,传染科急诊科他们的委屈能说出来,而精神科,他们的委屈说不出来的。
往往有时候,和家里人吵架,如果其他科室的医生让老婆说一句,你和精神病一样,其他科室的医生甚至连耳朵都不动一下。
可要是精神科的医生让别人这样骂一句,真的是能红着脸发大火的。
这个科室,说实话残酷得都没办法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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