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能饮一杯否？

唐风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有些复杂。

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刚才没有杀你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你竟然变成这样？”

王贤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利剑。

他的脸上蒙着黑布，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我知道。”

王贤端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缓缓回了一句：“没关系，我正在慢慢适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这园子里的花儿，就要谢了。

唐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笑道：“看来，你没有骗我！”

在唐风看来，王贤应该是一个不屑说谎的人。

更何况，无论谁遇到王贤当下这种情形，只怕都没法子生气。

一个修士，先是双目失去，接着失去了味觉。

如此，只怕面前坐着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怕也没什么兴致。

唐风是剑客，他太清楚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失去这两种感知意味着什么。

眼睛看不见了，还可以用神识感知天地；可味觉一旦失去，那便像是生命中有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再也无法推开。

茶不再是茶，酒不再是酒。

那些曾经让人魂牵梦萦的滋味，那些在舌尖绽放的万千风情，从此都成了记忆里遥不可及的幻影。

既然王贤不想说，唐风也不好问。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惋惜之色，说道：“没有味觉，就算现在给你一杯日落红尘，也跟那牛嚼牡丹一样，大煞风景！”

“就算如此……”

王贤又喝了一口茶，那茶水明明已经凉了，入口应该带着涩意和微苦，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而是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我也要在立冬之日，去天香楼喝上三杯！”

说完，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仿佛要去触碰那一轮即将沉没的红日。

纤指若玉，骨节分明，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风雨楼的吴道人。

也许，直到临死那一刻，那断了一条手臂的老头，也没有感受到其中的滋味。

因为，老头将死之际，天还没亮。

不见夕阳，朝阳未起，天地正是晨昏之际。

吴道人心里除了绝望，只怕还有一些不甘心罢了。

哪来什么大漠孤烟直的意境？

那老头到死都没有见过真正的落日红尘，就像他到死都没有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修为和权势就能得到的。

王贤收回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嘴里却自言自语道：“红尘，落日……天边那么远，又有谁真正感觉过那一抹风情？知道其中的滋味？”

唐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王贤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通透？

一种看破了红尘却又愿意继续在红尘中行走的坦然？

他忽然击掌喝道：“如此正好！那我们约好了，立冬之日，我去天香楼等你！”

王贤一愣，旋即回过神来。

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我请你。就算我没有味觉，也能从你的脸上，感受那一抹日落红尘的壮烈！”

“好！好！好！”

唐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三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没有问王贤为何不去找叶红莲。

毕竟在离开秘境的那一天，他没有见到燕回公子，而是见到叶红莲跟王贤在一起的模样。

但唐风不问，因为他知道王贤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只是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这杜家的后人？”

王贤闻言，瞬间收起脸上的笑意。

那变化快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了一道帘幕，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和的面容，此刻变得严肃而郑重。

他正色回道：“杜家小姐，是我的掌柜......我曾在青牛镇生活过一些日子。”

既然将青牛镇之事说给了上官野，在王贤看来，也没有必要隐瞒唐风。

毕竟风雨楼的杀手都死光了，连吴道人都死了。

就算有几个余孽活在世上，又有谁敢来找他的麻烦？

唐风闻言，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青牛镇，杜家，风雨楼......这些名字串在一起，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一拽了出来。

王贤又道：“我也不问你如何破开我的法阵，进了杜府……明天，我打算明天就把这座院子卖了。”

“你要卖掉杜府？”

唐风闻言吓了一跳，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据说这座院子，是吴道人出钱重建的……就算有钱，谁敢买？！”

风雨楼，吴道人。

这其中的缘由，落日城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其中的秘密。

那座院子就像是落日城的一道伤疤，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没有人敢去触碰。

谁买了这院子，就等于在向风雨楼宣战，就等于在告诉吴道人......我不怕你。

在落日城，不怕吴道人的人，还没出生。

王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知道。”

唐风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多年的郁气全都吐出来：“所以，按理说，落日城怕是无人敢出手，买下这院子！”

他说得没错。

在落日城，风雨楼就是天，吴道人就是阎王。

没有人敢跟阎王作对，也没有人敢买阎王盯上的东西。

王贤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碰触石桌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

他一字一句说道：“只可惜，事实上风雨楼没了，吴道人连着七位楼主，统统死在了青龙镇！”

“轰隆！”

如一道惊雷落下，劈得唐风张大一张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七八种颜色——

震惊！

不信！

狂喜！

怀疑！

释然！

感慨！

他跟之前城主府的护卫一样，甚至比上官野的反应还要大。

风雨楼，吴道人，统统死光了？

那笼罩在落日城头顶近百年的阴云，那让无数修士夜不能寐的梦魇，那个断了一条手臂却依然让整座城池俯首帖耳的老头……

就这么没了？

沉默良久，唐风才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那谁，落日城，从此再无风雨楼了？”

王贤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是一座大山从唐风心头搬走。

唐风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又问道：“那么……吴道人是不是死在你的剑下？”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贤，想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

王贤摇摇头。

这事除了杜雨霖，无人知晓，他自然不会承认。

毕竟，鬼才知道风雨楼还有多少余孽，谁会吃饱没事做，天天跟杀手玩心眼？

唐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有释然，有遗憾，有钦佩。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喃喃自语道：“我说......那人的剑法，一定在吴道人之上。”

他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兴奋之色，像是荒漠中的旅人忽然看见了一汪清泉，眼睛都亮了起来。

过了半晌，他才接着说道：“我若能与他一较高下，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王贤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放屁？风雨楼盘踞落日城数十年，怎么不见你们出手？！现在听说他们死绝了，你们一个个又要做英雄！”

这话像一记重锤，瞬间怼得唐风哑口无言。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王贤说的是事实。

在风雨楼横行霸道的那些年里，落日城的修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风雨楼的杀手在城中肆意妄为，看着一个个家族被连根拔起，看着吴道人坐在那把椅子上俯瞰众生……

没有人敢出手。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现在风雨楼倒了，吴道人死了，他们倒是跳出来说要跟人家一较高下了。

这不是放屁是什么？

唐风猛地喝光了杯里的茶，那茶水早已凉透，入口满是苦涩，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重重地将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有不甘地回道：“这他娘的，没能跟吴道人一战，可能是我终生的遗憾！”

“不会！”

王贤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保证你不会想看他的剑！”

“为什么？”唐风问道：“难不成，那家伙比燕无痕还要厉害？”

“不知道！”

王贤想了想说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我相信，他只要看你一眼，你就死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唐风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王贤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想想不对，这事扯远了。

王贤当下伸出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声。

他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说吧，我要去何处？找谁？才能把这座院子卖掉？”

唐风定了定神，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期待：“天宝阁！”

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才接着说道：“明天，天香楼边上的天宝阁，有一场拍卖会……我知道，轩辕缺会去！”

王贤闻言怔了怔，显然没有想到轩辕缺这家伙。

曾几何时，离开秘境之后那一战，他以为永远都不会与其碰面了。

沉默片刻，淡淡一笑：“那正好，我可以将这院子卖给他！”

唐风嘿嘿笑道：“祝你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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