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反问
假如阿尔芒是一个追求世俗意义上完美的人，认为只要有完美的行动就足够的人，便不会期待着在最终审判来临的时候将自己的罪行完全坦诚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并不干净，知道自己在用和善的面具吸引别人追随自己，将一部分天资出众品格优秀的孩子当做必须扔到河上的木板，让万万千千的人踩着这些孩子的身体渡过湍急河流，继续向前行走。
他知道这是莫大的罪过，他清楚自己犯下的弥天大罪，但他认为这值得。
他承认自己的罪，承认自己身上的一切不足。
他知道自己傲慢并且高高在上，他知道自己在欺骗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甚至知道自己对于眼前的这个主也并不完全地信任。
但他仍然要这样做。
为了到达更完美的境界，为了从这个旧世界走向新世界，有些错误不得不犯，有些信仰不得不加深。在面前显形的这个“主”已经是最接近理想国主宰的形态，不为它努力还能为什么努力呢？
阿尔芒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比谁都清楚。
他始终自得于自己的这份清楚。
幽月寒却偏偏说他不清楚。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进行审判，我没有资格拒绝，我愿意接受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审判和打量。但是，女士，你自己呢？”
阿尔芒的眼睛直直盯住聂莞。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看不清楚的人和事，越是身边的人往往越看不清楚。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会犯这样的错误再正常不过。我会改正，也会警醒。而女士你有想过这些吗？”
眼前已经没有聂莞的形象了，阿尔芒就盯着正前方，继续说下去。
“你哥哥的背叛给了你很好的理由，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再相信人，躲在受害者的壳子里指责世界上的一切。就算夜深人静回想的时候，认为自己身上也有不足之处，但那种不足是可爱的、是利他的、是不需要改变的。所以你这个人就可以不必改变，你在你自己的逻辑中是完美的，世界里当臣服于这样完美的你，对吗？”
聂莞轻轻笑了一声：“对。”
阿尔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那么，我们都是一样的傲慢，我没必要为此而羞耻。”
“我可没有你这么傲慢，主教大人。”聂莞说，“我在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呢？和一个完全无害的人交朋友，让她无条件追随自己，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她成长，为这段完全由你所主宰的所谓友情而感到充实，认为自己摆脱了背叛的影响重新相信别人，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仅此而已吗？”
“你依然不会对别人说自己的心里话，依然不会将所有的消息都共享给别人，依然独断专行自行其是，依然只知道往前冲而从不停下来回头认真看别人一眼。”
“你真的有改变过吗，女士？”
记忆迷宫之外，忆月寒紧紧皱起眉头。
“要不我直接动手捏死他吧？”
死亡概念正在缓缓降临，冥府和塔尔塔洛斯之间的交界地带，黑暗波纹像涟漪荡漾开来。
忆月寒身上承担着记忆概念降临的巨大压力，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融化月亮慢慢给自己锻炼出来了，我觉得还没到自己的承受极点，可以尝试着把之前一直在沟通的死亡概念给接引下来。
如果死亡概念能够成功降临，那她就有几率越过系统的框架把阿尔芒给杀死了。
“用不着。”聂莞在她耳边说，“我们的目的只是把克洛诺斯的残魂带走，眼下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我知道你想杀了他，但既然他这么难杀，就没必要为了赶尽杀绝把自己弄出毛病来。”
忆月寒听到耳边的声音还算冷静，稍稍感到安心。
她只是担心阿尔芒反过来说动了聂莞的心而已。
因为她自己就隐隐被说动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上辈子最不甘心的时候，即便凝聚人形后独立地在希罗区活了很久，所经历的事情却依旧没有什么实感。
她的性格多少有些偏激，和封印记忆后再来一回的聂莞有些许不同。
她听到阿尔芒的这些话，有被戳中痛处的感觉。她相信聂莞应该和自己不一样，但两人毕竟有同样的经历和几乎一样的性格底色。
好在从聂莞的语气听起来，她对此没有太强烈的反应。
她并没有忘记此刻两人的最终目标，反而是阿尔芒开始沉浸于这一轮斗法，忽略了克洛诺斯的存在。
忆月寒自己也是。
她当然想要把克洛诺斯抓在自己手里，但看到阿尔芒面对记忆迷宫的那份镇定从容时，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杀掉他。
他们两个人的心思都还不够沉淀，都被胜负欲所裹挟。
想到这里，忆月寒微微垂眸，看着记忆迷宫中的幻象纷纷变幻，阿尔芒从幼年漂流到他的少年阶段。
在意识到所有这一切都只考验自己的心性后，阿尔芒开始以不变应万变，无论从记忆中挖掘出怎样被自己曾忽略曾慢待的存在，他都目光冷凝，神色平静。
这种神色出现在少年的脸上，有种格格不入感。落在旁观的人眼里，更有感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错觉。仿佛阿尔芒根本没有什么幼年和少年，从生下来起就是那个近乎圣徒的主教大人。
聂莞察觉到忆月寒有片刻失神，轻声说道：“不用担心，招数本身是有用的。他越是想要证明这些对自己毫无影响，越是会记住他在记忆里重温到的一切。”
在这一点上，没人比她更具有发言权。上一周目，情欲概念没少用类似的手段折磨她。
她也总是嘴上不承认，心里却被对方动摇。
聂莞太清楚，对自我的否定一旦开始，不经历漫长的调养期绝对无法重新稳定内心。
阿尔芒也是如此，他还能撑着，是因为自己在这里。一旦自己不再威胁，心里的伤口便会自动蔓延，占据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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