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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地下深处的异变


越往深处走,煞气越浓。

王铁柱能感觉到黑玉在胸口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是那种被压迫到极限的、快要撑不住的烫。

光晕从衣领里透出来,但已经不是温润的黄光了,而是一丝薄薄的、颤巍巍的亮,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被屋里的热气烤着,随时会化成水。

那层光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件太小太薄的衣服,勉强遮住身体,但遮不住手脚。他的手指露在外面,指尖已经发麻了,不是冷的那种麻,是煞气侵蚀的那种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其他人的情况更糟。

花婶走在王铁柱旁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里翻上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她用手捂着嘴,咳完之后看一眼掌心,然后攥紧拳头,继续走。

王铁柱看到过一次她掌心的东西——是血,暗红色的,带着细小的血块。她发现王铁柱在看,连忙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别过头去。

阿牛被石头架着走。他的胸口那道伤口本来已经结痂了,但在煞气的侵蚀下,痂裂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下。石头架着他,自己的腿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孙七已经走不动了。他是被赵六架着的——不,不是架着,是拖着。孙七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赵六从后面推着才能往前挪。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六自己的腿也在发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没有松手。

只有陈玄走在最前面。他的断臂已经不渗血了——不是好了,是血快流干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肿得老高,布条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深沟。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朽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很慢,很不稳,但没有停。

“还有多远?”王铁柱问。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撞在潮湿的墙壁上,变成沉闷的回声。

陈玄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不知道。我从来没走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通道越来越窄。最开始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后来变成两个人,再后来只能一个人侧身过。

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不是普通的水,是煞气凝结成的液体,黑灰色的,黏糊糊的,像鼻涕一样挂在岩壁上。王铁柱的衣服蹭到那些水珠,布料立刻变硬变脆,像被火烧过一样。

墙壁上开始出现符文。

不是封印符文——那些符文王铁柱在陨星矿里见过,是玄机子刻的,线条工整,排列有序,像一篇写得端端正正的文章。这些符文不一样。它们更古老,更粗粝,刻进岩石的线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小孩用石头在墙上乱划的。但它们还在运转。

王铁柱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灵气,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沌的力量,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像山体中流动的矿液。

陈玄也停下来,看着墙上的符文。他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建城时期的遗迹。”他说,声音很低,“三百年前,七个筑基期修士在这片地方建了七星城。那时候地下的灵脉还没枯竭,他们在上面建城,在地下修炼。这些符文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封印什么的?”王铁柱问。

“不知道。”陈玄摇了摇头,“也许是灵脉,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们走的时候把大部分符文都毁了,只剩这些最深处的,因为太深太偏,懒得来。”他顿了顿,“也可能是忘了。”

王铁柱又摸了摸墙上的符文。那股灵力波动还在,很微弱,但很稳定,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走了三百年,还在走。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是爆裂符爆炸的声音。那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闷雷一样,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然后是惨叫声——至少两个人,叫了半声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铁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黑漆漆的通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比我想的快。”陈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他们有人懂阵法。”

王铁柱加快脚步。但他快不了——队伍走不快。花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牛被人架着才能走,孙七已经走不动了,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喘气。

“把我留下。”孙七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给你们挡一挡。”

王铁柱没有看他。他走到孙七面前,蹲下身,把他从墙上拽起来,架在自己肩上。孙七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把枯骨。他的肋骨硌着王铁柱的肩膀,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能走就走,不能走爬。爬不动了我背你。”王铁柱说,“谁都不用死。”

孙七没有说话。他被王铁柱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通道突然变宽了。

不是慢慢变宽的,是突然一下子变宽的——像从一条狭窄的巷子走进了广场。

王铁柱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头顶是十几丈高的穹顶,上面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之前那个溶洞大了不止十倍。地面是平整的石板,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广场。

石板上刻满了符文——不是墙上那种歪歪扭扭的符文,是工整的、对称的、像花纹一样的符文,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地面。

但大部分符文已经黯淡了,有的甚至完全碎裂,像干涸的河床。广场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阵,阵的中心是一个凹槽,凹槽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而在广场的最深处,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他们,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

巨石有三尺来高,表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星纹长袍,袍子上的星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他的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灰白色的,像枯草。他的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王铁柱感觉不到他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心跳,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但他没有死。他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缓慢而有节奏,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器。

陈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广场入口,看着那个背影,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铁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些都深、都重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失去亲人后的那种痛,是等了太多年、等了太久、等到自己都老了残了,终于等到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的那种悲伤。

“师父。”陈玄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个人没有动。他还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不紧不慢,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但王铁柱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沉睡,在呼吸,在等待。它和识海里那个分魂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同一股力量,同一个来源,同一缕分魂。它被封印在这具身体里,封印了十年,等了十年,就等着和另一半合体。

另一半,就在王铁柱的识海里。

王铁柱识海深处,那个蛰伏的分魂猛地挣扎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睡梦中的蠕动,是疯狂的、拼命的挣扎。它在兴奋,在嘶吼,在拼命地想冲出来。

它感觉到了另一半——就在前面,就在那具身体里,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冲出去,只要合体,它就能恢复完整,就能真正降临这个世界。

王铁柱抱住头蹲在地上。剧痛从识海深处涌来,像有人用刀子在脑袋里剜。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分魂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自由的味道。黑玉的光晕在剧烈摇晃,星主印的银光在拼命压制,但分魂太疯了,太急了,它什么都不顾了,拼了命地要冲出去。

“它要出来了。”王铁柱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感觉到了另一半。”

陈玄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那种等得太久、终于等到、什么都不用再想的平静。

“你得在它出来之前,把两半都毁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否则,它们合体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

“怎么毁?”王铁柱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陈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符——和他之前给王铁柱的那枚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厚,符文更密。

符文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枚玉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灵力波动很强——比之前那枚强了不止十倍。那股力量被压缩在小小的玉符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随时会冲出来。

“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枚。”陈玄说,看着那枚玉符,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里面封印着他的全力一击。筑基后期,同归于尽的一击。”

他看着王铁柱,一字一顿:“这一击,可以同时毁掉两半分魂。但使用者也会死。”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识海里的分魂还在挣扎,黑玉的光晕在摇晃,星主印的银光在压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我来。”他说。

陈玄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你不行。”他说,“你的身体里有半条分魂。你用它,分魂会先冲出来,和那半条合体。到时候死的不是暗星主宰,是你。”

他把玉符攥在手心里,那只手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只有我能用。因为我身上没有分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王铁柱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还有机会活”,想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想说“你不要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身后是七星殿的追兵,前面是那具被夺舍的身体,识海里是快要冲出来的分魂。没有第三条路了。

陈玄转过身,朝那块巨石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他的断臂在渗血,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朽木,他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碎裂的符文在他脚下黯淡下去,像最后的余烬被风吹灭。

他走到巨石前面。站在那个背影身后。举起那枚玉符。

那个背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台上满了锈的机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和玄机子残魂的样子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张脸。但那不是玄机子。玄机子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具被占了的壳子,被穿了十年的旧衣服。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紫得发黑,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智慧,只有一种原始的、本能的、野兽一样的饥饿。他看着陈玄,像看一块肉。

然后他笑了。嘴角扯开,露出里面黑黄色的牙齿。那张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得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徒儿。”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玄机子的。玄机子的声音王铁柱在陨星矿里听过——苍老的,疲惫的,但温和的,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跟晚辈说话。这个声音是冷的,阴的,像一条蛇在吐信子。它和识海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陈玄没有说话。他把玉符按在自己胸口。

玉符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猛地炸开的——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但那些东西不是往外涌,是往内涌——涌进陈玄的身体里。

符文从他的胸口开始蔓延,像藤蔓,像血管,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爬满了他的胸膛、肩膀、脖子、手臂。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先是白色的,然后是金色的,最后是刺目的、像太阳一样的白光。

陈玄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他自己在发光。

他的皮肤变透明了,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肌肉、骨头。血管里的血在沸腾,肌肉在燃烧,骨头在融化。他的身体在变成光——不是慢慢变的,是像一根蜡烛被点燃了,从外到内,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变成光。

那个背影——那具被夺舍的身体——脸色变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饥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他朝陈玄扑过来,双手成爪,紫光在指尖凝聚,像十根细长的针。

但陈玄已经抱住了他。

一个活人,一具被夺舍的尸体。一个在燃烧,一个在挣扎。两个人抱在一起,被白光吞没。王铁柱听到陈玄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人告别。

“师父,徒儿来陪你了。”

白光炸开了。

不是慢慢扩散的那种炸,是猛地炸开的——像一颗太阳在地下爆炸。白光从陈玄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吞没了那具被夺舍的身体,吞没了那块巨石,吞没了地面上的符文,吞没了整个地下空间。王铁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筑基后期,全力一击,同归于尽的一击。那股力量像海啸,像山崩,像天塌下来。它从广场中心向外扩散,掀翻了地面的石板,震碎了墙上的符文,把头顶的钟乳石震得断裂,一根一根地砸下来。

王铁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碎石砸在他身上,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沙子,砸得他浑身是伤。他蜷缩在墙根,抱着头,等着那股力量过去。

白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然后白光暗了。

地下空间里一片漆黑。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满地的碎石和碎裂的石板上。广场中央,那块巨石不见了。地面上有一个大坑,坑的边缘焦黑,还在冒烟。陈玄不见了。那具被夺舍的身体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摊灰烬。灰白色的,细细的,像被风吹散的骨灰。那摊灰烬被从裂隙灌进来的风吹着,一点一点地散开,飘到空中,落在碎石上,落在碎裂的符文上,落在那面刻着符文阵的石壁上。然后彻底消失了。

王铁柱靠墙坐着,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后背疼得像断了一样,左臂又麻了,手指动不了。识海深处,那个分魂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是愤怒的嘶吼,是痛苦的、绝望的惨叫。它在消亡——不是慢慢消亡的,是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从中心开始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出紫光,那些紫光在空中散开,化作青烟,消失在识海的黑暗里。

另一半被毁了。它失去了合体的可能。力量在急速流失,从一团浓稠的紫雾变成一缕薄烟,从一缕薄烟变成一丝细线,从一丝细线变成一个点。

那个点还在,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扎在王铁柱的识海里。但它比之前弱了很多。弱到黑玉的光晕就能把它压住,弱到它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它蜷缩在识海最深的角落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蠕动着,喘息着,但再也没有力气咬人了。

王铁柱摸了摸怀里的黑玉。黑玉还温着,光晕还在,虽然很弱,但还在。他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刀还在,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刀柄上的布条硬得像铁,硌得他手心疼。

陈玄死了。老刀死了。周大死了。老三死了。老四死了。暗手从十二个人变成了七个人,又从七个人变成了六个人。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和他自己。六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兵——是花婶他们。花婶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的左臂还吊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地上那摊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王铁柱嘴角的血擦掉。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走吧。”她说。

王铁柱点了点头。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通道里,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油灯早就灭了。是火把的光——很多火把,把通道照得像白天。那些光从通道深处涌来,把墙壁上的苔藓照得发亮,把地上的碎石照得发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细,像一群被逼到角落里的鬼。

七星殿的人追到了。

为首的不是青衫人。是个更高、更壮的男人,炼气六层,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像谁都欠他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两柄长刀,刀鞘上刻着七星殿的标记——七颗星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个“殿”字。

他的身后跟着至少二十个人。不是之前那些假扮散修的外围人员,是真正的七星殿修士。三个炼气五层,六个炼气四层,剩下的都是炼气三层。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统一的令牌,手里提着统一制式的长剑。他们站在通道里,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墙。

为首的男人看到了王铁柱。看到了他身后的暗手众人。看到了地上那摊灰烬。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他感觉到了。这个地下空间里,刚刚发生过什么。那股筑基后期的力量残留在这里,像雷暴之后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在广场里扫了一圈——满地的碎石,碎裂的石板,焦黑的大坑,还有那面刻着符文阵的石壁。石壁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碎裂了,像被锤子砸过的冰面。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摊灰烬上。他盯着那摊灰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铁柱。

“东西呢?”他问。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王铁柱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刀柄上的布条硬得像铁,硌得他手心疼。他把刀横在身前。

身后,花婶也抽出了刀。她的左臂断了,吊在胸前,她用右手握着刀,刀尖朝前,指着通道里的那些人。阿牛靠着墙站着,石头架着他,两个人都握着剑。赵六和孙七站在最后面,一个拿着短刀,一个攥着石头。六个人。六个人对着二十多个人。

为首的男人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但在火把的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六个人,也敢拦我?”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站在通道口,看着对面那些火把,看着那些黑衣修士,看着通道两侧的岩壁,看着头顶那些快要断裂的钟乳石。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硬拼是死。对方二十多个人,三个炼气五层,六个炼气四层,剩下的都是炼气三层。他这边六个人,三个带伤,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胸口开了口子,一个连站都站不稳。正面打,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了。

逃也逃不掉。通道只有这一条,被堵得死死的。往后是死路——陨星矿脉的延伸地带,煞气浓得像雾,他们这点残兵败将进去就是送死。

唯一的办法,是利用地形。通道很窄,只能容四五个人并排。只要守住入口,对方人多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但守多久?他不知道。

识海里的分魂虽然被压制了,但还在。它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炸。他的灵力只剩不到一成,经脉里的暗伤让他连抬手都费劲。花婶的左臂断了,阿牛的胸口在渗血,孙七连站都站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盏茶,也许连十息都撑不到。但他没有退路。

他握紧刀柄。刀柄上的布条硬得像铁,硌得他手心疼。他深吸一口气。通道里很冷,空气又潮又闷,带着煞气的腥味和血腥味。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那些黑衣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的狼。

他身后,花婶咳嗽了一声。阿牛喘着气。石头的剑尖在抖。赵六的呼吸又重又急。孙七靠着墙站着,攥着那块石头,手在抖。

通道深处,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五个遍体鳞伤的同伴,身前是二十多个杀气腾腾的追兵。无路可退。

他抬起刀,刀尖指着对面那个炼气六层的男人。刀刃上的缺口在火光下一明一灭,像一排细小的牙齿。

“来。”

火光在通道里跳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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