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绝境(下)
他不懂符文。前世在天星域,他见过无数符文阵,但他从来没有学过。那时候他不需要学——有不朽境的修为,什么符文阵一巴掌就能拍碎。但现在他是炼气三层,灵力枯竭,浑身是伤。他连一枚最简单的烈火符都画不出来。
但他有黑玉。
黑玉能提纯灵气,能过滤煞气,能守护识海。它还能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黑玉是星主的东西。星主炼了几百年,用它提纯灵气,稳固根基,守护识海。星主能用它做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星主不会只炼一块能提纯灵气的玉。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玉。黑玉还温着,光晕在衣领下面流动,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入黑玉。
黑玉在他手中跳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跳动——是灵力的跳动,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跳动。他能感觉到,黑玉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那股力量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涌动,像一条在地下河里游动的鱼,像一颗在土壤里发芽的种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那股力量。他只能试着引导它——像引导灵气一样,把它从黑玉里引出来,引到手指上,引到那些快要碎掉的符文上。
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不,不是涌,是挤。丹田里的灵力只剩一丝,像快要干涸的水洼,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点点。那点灵力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膻中穴时,像被刀割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经过左臂的少阴经时,左臂猛地一麻,手指僵住了,连刀都握不稳。但他咬着牙,把那点灵力引到黑玉上。
黑玉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闪了一闪。
然后它暗了。
但那一瞬间,王铁柱感觉到了。
黑玉里的那股力量被他的灵力激活了——不是被释放出来,是被唤醒了,像一个人从睡梦中被叫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围,又闭上眼,继续睡。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符文。
不是墙上那些已经碎掉的符文,是这些符文完整时的样子。它们在他脑海中浮现,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散,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那些符文从石壁上的凹槽开始,向外扩散,一圈一圈,覆盖了整个广场的地面。它们不是封印——是引导,是汇聚,是把地底的灵脉引上来,供人修炼。
但灵脉早就枯竭了。符文失去了力量的来源,一条一条地碎裂,像干涸的河床,像枯死的树根。但石壁上的那个符文阵还在——不是完整的,是残缺的,像一个缺了腿的人,站不稳,但还站着。它在等,等一个力量的来源,等有人把灵脉重新激活。
王铁柱睁开眼。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胸口发闷,快得他耳朵里嗡嗡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能激活那个符文阵,哪怕只是激活一小部分,让它产生一点灵力波动,让七星殿的人以为还有陷阱,以为还有第二枚玉符——
他们就会退。至少会退,等确认安全了再回来。而这段时间,足够他找到那条暗河了。
暗河。陈玄说过,溶洞深处有一条暗河。“从裂隙里流下来的地下水,汇成一条河,往东流,不知道流向哪里。很深,很冷,煞气很重。别去。”
他没说不能去。他说别去。别去的意思是,去了可能会死。但不去的后果是确定的——死在这里,被七星殿的人抓住,被逼问,被拷打,被搜魂,然后死。去,至少有一线生机。
王铁柱把刀插回腰间。刀柄上的布条硬得像铁,硌得他腰疼。他转过身,蹲在孙七面前。
孙七靠着墙坐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王铁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他的伤口在化脓,煞气在侵蚀他的身体,他撑不了多久了。
“孙七。”王铁柱拍了拍他的脸。
孙七没有反应。
“孙七!”他又拍了一下,重了一些。
孙七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太低,低得像蚊子叫。
王铁柱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扶起来。孙七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把枯骨。他的肋骨硌着王铁柱的肩膀,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走。”王铁柱说。
花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左臂吊着,右手握着刀,刀尖在抖。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往哪儿走?”她问。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架着孙七,朝广场深处走去。不是朝七星殿的人走——是朝石壁的方向走,朝那个凹槽的方向走,朝那条暗河的方向走。
花婶愣了一下。然后她跟了上来。石头架着阿牛,也跟了上来。赵六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块石头,腿在抖,但他没有掉队。
身后,那个炼气六层的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站住。”他说。
王铁柱没有停。
“我说站住!”那个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在通道里回荡,像打雷。
王铁柱还是没有停。他架着孙七,一步一步地朝石壁走去。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孙七的体重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断掉。但他没有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七星殿的人追上来了。
“拦住他们!”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怒意。
王铁柱加快脚步。他几乎是拖着孙七在走。孙七的脚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砂纸磨石头。他的头垂着,身体在王铁柱肩上晃来晃去,像一袋没有捆好的货物。
石壁越来越近。十丈。八丈。五丈。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那些黑衣人的呼吸声,能听到他们剑鞘晃动的声音,能听到他们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三丈。两丈。一丈。
他站在石壁前。石壁上的符文在他面前发着微弱的光,一明一灭,像快要燃尽的余烬。凹槽就在他面前,离他的手不到一尺。凹槽的边缘,那些细小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血管,像树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他把手按在凹槽上。
黑玉在他胸口烫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是那种被压迫到极限的、快要撑不住的烫。光晕从衣领里透出来,落在凹槽上,落在那些细小的纹路上。
符文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那一瞬间,整个广场的地面都亮了一下——那些已经碎掉的、黯淡的、干涸的符文,像被闪电照亮的夜空,闪了一下,又暗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退!”那个炼气六层的男人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极力想掩饰的慌乱。
王铁柱没有回头。他把手从凹槽上缩回来,架着孙七,朝石壁旁边的通道走去。那条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通道口被碎石堵了一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里涌出一股风,潮湿的、带着霉味的,但在那霉味之下,有一股很淡的、王铁柱很熟悉的味道。
水。还有煞气。
“这边。”他说。
花婶第一个钻进去。她的左臂吊着,只能用右手撑着地,侧着身子往里挤。碎石刮着她的背,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头架着阿牛跟在后面。阿牛已经昏过去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石头把他推进洞口,自己跟在后面,用肩膀顶着他的背,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赵六跟在后面。他的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王铁柱最后。他把孙七推进洞口,自己侧身钻进去。通道很窄,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他的背蹭在墙上,衣服被苔藓染成绿色,又湿又冷。脚下是碎石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有多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七星殿的人又追上来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王铁柱加快速度。他几乎是趴在通道里爬,膝盖和手掌被碎石磨破了,血把泥地染成暗红色。孙七在他前面,被他推着往前滑,衣服被碎石刮得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惨白的皮肤。
通道越来越宽。从只能侧身过,到能猫着腰走,到能直起身。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闷,那股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那种小溪流淌的潺潺声,是那种地下河特有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滚的声音。那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溶洞。溶洞的地面是一条河——不,不是河,是一条暗河。河水从溶洞左侧的岩缝里涌出来,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流到溶洞右侧,又钻进另一条岩缝里,不知道流向哪里。河面不宽,只有两丈左右,但河水很深——王铁柱捡了一块碎石扔进去,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像扔进了一口深井。
河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是煞气——浓得几乎凝成液体的煞气。雾气从河面上升起来,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像一层纱,像一层面纱。黑玉的光晕被压缩到只剩薄薄一层,贴在王铁柱的皮肤上,像一件快要被撑破的冰衣。他能感觉到光晕在颤抖,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花婶站在河边,看着那层雾气,脸色白得像纸。
“这水,”她说,声音在发抖,“能下去吗?”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身后是七星殿的人,前面是这条暗河。下水可能会死,但不下水一定会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七星殿的人已经追到通道口了。
“他们在那里!”有人喊道。
王铁柱转过身,看着通道口。第一个黑衣人已经从通道里钻出来了,手里提着剑,脸上带着兴奋的、狰狞的笑。
“跑啊,”他说,“怎么不跑了?”
王铁柱没有理他。他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能冻到骨头里的凉。他的手指刚碰到水面,那股凉意就顺着手指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手肘,一直爬到肩膀。整条手臂都麻了,像被人砍断了,接了一根冰做的假肢。
但他没有缩手。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手指上的水珠。水珠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油,像血,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它在他的手指上蠕动,像一条细小的蛇,顺着皮肤往上爬。黑玉的光晕亮了一下,水珠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从手指上滑落,滴在地上,渗进碎石缝里。
能撑。撑不了多久,但能撑。
王铁柱站起身,把腰间那柄短刀抽出来,递给花婶。
“拿着。”
花婶看着他,没有接。
“拿着。”王铁柱又说了一遍,“下水之后,什么都别管,往对岸游。游到了就别回头。”
花婶接过刀。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呢?”她问。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通道口。那个炼气六层的男人已经从通道里走出来了,站在河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不甘又像是忌惮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这条河通到妖兽山脉。外面是妖兽山脉外围,到处都是妖兽。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出去也是死。”
王铁柱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黑玉很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能感觉到,黑玉里的那股力量在涌动,像一条在地下河里游动的鱼,像一颗在土壤里发芽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黑玉按在胸口。
然后他跳进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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