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老约瑟抱过你
金狮子还蹲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那块岩石从岛底的岩层中斜斜地伸出来，像一根从巨兽下颌骨上长出的獠牙，悬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之中。
水雾被风扯成白茫茫的纱幕，拂过岩石表面时留下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岩石的纹理往下滑，在半空中被吹散成更小的水沫。
金狮子就在那片水雾中央，金色的鬃毛被水气打得半湿，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但飘飘果实的力量在他周身流转，让他的披风在没有风的地方也在猎猎作响。
衣角向四面八方翻卷，布料的褶皱在不断变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那片橙金色的织物。
他蹲在那里，双腿微曲，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剑鞘抵着岩石表面，姿态看上去很随意，像是午后坐在自家院墙上晒太阳的闲人。
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
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下方广场上的动静。
看着那些士兵后退。
不是溃退，不是逃跑，而是一种缓慢的、不自觉的、所有人步调几乎一致的向后挪动，每一步都只有十几厘米，后脚的靴跟碰到前脚的靴尖，再分开，再碰到，像整个阵列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往后推。
他看着那些目光汇聚。
几百双眼睛从四面八方同时转向深坑边缘那个跪在碎石堆里的老人，目光密集到几乎能感觉到物理意义上的热度。
他看着战国沉默。
嘴唇张开又合上，脊背没有弯但是衬衫在抖，手攥着那面烧焦的军旗，指关节全是白的。
金狮子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语气不是之前那种狂傲的、挑衅的、带着旧时代海贼之间特有的粗犷玩笑的腔调。
不是“桀哈哈哈战国你也有今天”那种语气，不是巴雷特那种把骂声当炮弹打的语气，也不是凯多那种裹着龙息和威压的低沉咆哮。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收敛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认真的东西。
像是两个在同一个时代里打了半辈子架的对手，在战场的缝隙里突然坐下来，把剑搁在膝盖上，开始说一些和这场战斗本身无关的话。
这种语气比任何一种挑衅都更让人不安，因为敌人骂你的时候你知道他是敌人，敌人突然不骂你了，你就不确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岛上有些人在老子出发之前找到老子，跟老子说，要是能在战场上见到你，想跟你说几句话。”
战国攥着军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幅度极小，但鹤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肋部，他腹部肌肉在那一瞬间抽紧了半分。
鹤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把手指上的力道压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打断他正在处理的信息。
“你的老街坊，你的老邻居，还有你们镇上那个在老教堂管了三十年钟的老头。
叫什么来着。
哦对，老约瑟。
他说他小时候还抱过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金狮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歪着头，剑鞘在岩石上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回忆。
金狮子的记忆力一向不好，这是旧时代的人都知道的事，他能在战斗中途忘记自己为什么打这场仗。
他现在不是在回忆，他是在重复。
把别人告诉他的话，一字一句地从记忆的储藏室里翻出来，照着念。
这种复述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这些话不是他编的。
他没有这个耐心编这些话。
“老子本来嫌麻烦，不想带话来着。
打仗就打仗，叙什么旧。”金狮子把剑鞘往岩石上敲了敲，像敲一只不听话的烟斗，敲掉上面沾着的水珠，“但罗恩那小子说，让你听听也无妨。”
罗恩。
这个名字从金狮子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但已经被允许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后辈。
不是“罗恩大人”，不是“神皇”，不是任何需要小心翼翼供着的头衔，就是“罗恩那小子”。
这种随意的程度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罗恩允许别人这样叫他。
或者说，罗恩不允许他叫，但金狮子还是会这样叫，因为金狮子从来不叫别人头衔，他连白胡子都叫“纽盖特那老头”。
但无论如何，这种称呼方式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事实：永恒神国的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同于海军体系的关系。
“怎么样，战国。”金狮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剑尖朝下指着广场的方向，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不小，既不是嘲讽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要不要听？”
广场上的安静在这句话之后又深了一层。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
那种安静早就有了，从浮空岛屿出现的那一刻就有了。
现在这种安静是另一种质地的东西。
如果之前的安静是一潭死水，现在的安静就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之后，涟漪还没散开之前的那一瞬间。
所有人都在等那颗石子落下去。
那个食堂大妈是第一个出声的。
不是说话，是一个动作。
她把剁骨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右手的汗，然后又换回来。
剁骨刀的木柄上刻着“厨房三号”四个字，她用拇指摩挲着那四个字，眯起眼睛往上看了一眼金狮子模糊的轮廓，嘀咕了一句：“战场上搬街坊出来，这打的什么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周围几个士兵都听见了。
没有人应声，只有那个断了刀的下士把刀背往肩上又扛了扛，刀背磕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替所有人应了一声。
战国僵住了。
不是那种在战斗中被人一拳打中要害的僵住。
那种僵硬他经历过太多次，肋骨断裂的瞬间身体会本能地绷紧，肌肉会条件反射地收缩来保护内脏，神经系统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一套完整的应激反应，然后疼痛才会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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