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九) 檐角青梅，竹马踏雪

……

时值隆圣三年深冬，铅灰色云层压在靖北王府与司徒府相连的巷陌上空，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敲打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发出叮当响声。

司徒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烈，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

年仅五岁的司徒娴韵正端坐在梨花小木桌前，手里捏着支狼毫小楷，一笔一划临摹着“女训书”。

她一身大红色撒花软缎夹袄，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使赤金珍珠发箍束着，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窗外风雪声隐隐约约传来，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腕间银镯随其执笔动作轻轻碰撞着桌面，一字一句规规整整。

“大小姐，大小姐！”  贴身丫鬟秋儿掀帘跑进，带着一身的寒气，语气中满是打趣。“徐家世子爷翻墙过来了！”

司徒娴韵的笔尖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墨团。

“……”她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春桃，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几分小大人的严肃：“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徐平来了你激动个啥？可不是又闯啥祸了，来我这拉人下水！”

闻言，秋儿搓着手，撅了撅嘴。“听王府的小厮说，徐世子昨个带着五公主凿冰，冰面炸裂，公主落水了！可把陛下气得不轻。

刘公公去了趟王府，王爷罚他跪祠堂，谁知他翻墙跑了出来，直奔咱们府上！”

“一惹祸就往咱们这跑，他倒是惯会寻地儿躲！”司徒娴韵放下笔，用锦帕擦了擦指尖的墨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徐平从来都在京城横着走，上树打鸟，下河摸鱼，捉弄皇子，欺负纨绔，就没有他不做的事。

话虽如此，旁人只觉徐平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世子，唯有司徒娴韵想法不同，她总觉那小子骨子里和旁人不一样。

正想着，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咒骂。“卧槽！

这什么鬼，你家这墙梯咋这滑！咸鱼？咸鱼？死鱼，臭鱼！出来接驾！！！”

司徒娴韵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锦缎窗帘。就看见院角的那棵老槐树下，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徐平，正手脚并用地扒着梯子。

此时的徐平小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一双黑亮的眼睛，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王八气儿。

“徐家世子不在祠堂跪着，跑我这儿来寻开心了？！“司徒娴韵忍不住轻笑出声。

嘲讽声不大，徐平自然听得见。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司徒咸鱼。“你说谁跪祠堂了？”

她就那么站在暖黄的光晕里，穿着大红色夹袄，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小小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极了年画上的仙童。

“喂！”徐平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原本烦躁的心情竟是平静了下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冲着司徒娴韵挥了挥手。“司徒咸鱼！看哥给你带了个好东西瞧瞧！”

闻言，司徒娴韵的脸一黑。

“徐平！”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喝道，“说了别叫我司徒咸鱼！难听死了！”

这混蛋，自打认识的那天起，就嫌自己名字取得太拗口，非要喊“咸鱼”，气得自己好几次都想拿针扎死他。“刘公公才走你就跑了，你爹要是发现，腿给你打折！”

徐平才不管，手脚麻利的爬上墙头，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院子里。

“又不是打你，你激动个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三两步就冲到了窗下，仰着小脸看着司徒娴韵，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上前。

“喏，稀罕货！”

司徒娴韵挑眉，示意秋儿开窗。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徐平却毫不在意，将油纸包一把塞到对方手里，笑嘻嘻的说道：“瞧瞧！稀罕不稀罕，牛逼不牛逼！！！”

司徒娴韵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一方巴掌大的金印，上刻：隆圣帝宝。

“陛……陛陛下的金印？！！！！”

“咣当”一声脆响，帝宝摔落，司徒娴韵大惊失色，赶忙附身将之拾起。“你，你你，你疯了？！”

“啧！瞧你这怂样，没见过吧！”徐平推门而入，一把将大印夺回。“皇伯父昨个罚我在天政殿跪了半个时辰，我不得顺他点东西！”

“这是谋逆之罪！你快还回去！走走走！现在就走！你想害死我司徒氏？！”司徒娴韵拼命推着徐平出门，整个人都颤抖得厉害。

“没劲！”瞧着对方这副模样，徐平将金印揣入怀中，顺势还拍了拍对方的头。“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这反应，整得跟我爹似的！”

“你还把金印拿给你爹了？”

“那可不！”徐平挑了挑眉，顺势跳坐在一旁的石凳之上。“我昨儿回府，偷摸进老爷子房间，这金印就放在他床头！

好家伙，差点没把他吓死！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啊我！”

“别闹了，你赶紧送回去吧！”  司徒娴韵拿起一颗山楂放进嘴里，似乎没那么害怕了，反而还生出了几分看乐子的感觉。

徐平掸了掸衣袍，旋即将头凑到了对方的耳根旁。“你说，你要是把这金印放到大仲宰的床头去！嘻嘻！！！”

“……”听闻此言，司徒娴韵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爷爷年岁不小了，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不过嘛…….他天天让我抄书，算了算了，还是算了吧…….一会我也得挨揍！！！

你这整日没个正型的，往后怎么继承你父王的爵位，怎么镇守北境？”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徐平早就沙包打的拳头招呼了！

可面对司徒娴韵，他却只是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的笑道：“往后等老子大了，带上一支铁骑，准把北蛮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还学着徐沧的样子，背手踱了两步，一本正经的开口说道：“闪电战听说过吗？老猛了！到时候我封你做军师，咋样？！”

“闪电战？听都没听过！”司徒娴韵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一手将人从石凳上拽下。“就你还想封我做军师？省省吧！”

“你不信啊？”听闻此言，徐平凑到对方跟前眨了眨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喂！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见他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司徒娴韵不由得好奇起来。“什么秘密？你说，我保证不传出去！”

徐平犹豫几息，这才凑近其耳边，用气声说道：“我啊，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道是什么有趣的事……”司徒娴韵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你是不是跪祠堂跪傻了？净说些胡话。”

这话说得，徐平当场就急了。“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上辈子生活的地方，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懂吗！还有一种叫汽车的东西，跑得比马还快，还有一种‘手机的东西，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你爱信不信！我跟你讲……”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司徒娴韵捂住了嘴。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贴在他的唇上。徐平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直直看着她。

“嘘！”司徒娴韵知道，徐平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他似乎从不说假话…….

她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许胡说。”  司徒娴韵松开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异样。“你还是好好修学吧，将来好继承王位，别整日没个正型，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徐平看着对方那样子，心里怪怪的。他咧嘴一笑，一把拍开对方的手。“你不相信？“

司徒娴韵微微低头，双手捏着衣角。沉默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相信这么荒诞的话。或许，从第一次见到徐平起，她就觉得他和旁人不一样。

别的世家子弟，都在忙着读书写字，学习琴棋书画，为将来的仕途做准备。

唯有徐平，整日游手好闲，也从来不顾及君臣之别，总能说出些让人耳目一新的话。

他会说，女子也可以读书，也可以建功立业，不必拘泥于内宅。他会说，北境的百姓很苦，老爷子应该减轻赋税，让他们休养生息。他会说，稳天下不是靠兵力，是靠民心。

这些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定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可从徐平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徐平见对方点头，兴奋得一把抓住司徒娴韵的小手。“这话我和纪月华说，她说我脑子被马鞭抽坏了！

你还是第一个信我的！等以后，我一定会改变这个世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女子不再受束缚，让天下永无战乱！”

徐平声音不大，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晶莹剔透。

司徒娴韵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眼前这个男孩，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而她，似乎想陪着他，更想去看看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世界。

秋儿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见两人手拉手站在窗边，小脸一红。“世子，大小姐，你们站在这里，不怕冻着吗？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哟！这不忘了么！“徐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司徒娴韵的手。他脸一红，连忙松开。

司徒娴韵也有些脸红，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热茶递给了对方。“看你冻得。”

徐平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咸鱼，以后你要不要做我王妃？“

此话一出，司徒娴韵心跳骤然加速，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一眼。“这话你跟纪月华也说过吧？还有哪家的小姐？哼！谁要做你王妃？少胡说八道了！”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啧，你什么态度！”徐平撇了撇嘴。“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晚了你就给老子当小去！”

“你……”

司徒娴韵话未说完，徐平却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并把玉佩递到了司徒娴韵面前。“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将来要送给我的王妃。拿着！”

司徒娴韵看着那枚玉佩，心里极其无语。

这玉佩她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皇城里的几个公主，城外那些世家小姐，但凡长得漂亮的几乎人手一个…….

即便如此，她依旧接下了。暖玉的温度透过锦缎传到她的肌肤上，也传到了心里。

窗外的风雪，似乎越来越小。

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了院子里的梅花树上，洒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

徐平看着司徒娴韵手中的玉佩，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司徒娴韵看着他嘴角上扬，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见人就送，有你这样娃，安王妃还真是好“福气”！”

檐角的青梅，还未绽放。

竹马踏雪而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满腔的热忱。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么漫长，多么坎坷。

司徒娴韵只知道，在这个飘雪的冬日，徐平许下了一个迎娶自己的诺言，一个关于一生一世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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