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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7章 双重身份。


凌晨一点,市委办公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黑漆漆,只有三楼这一间亮着,显得格外扎眼。

常委、政府班子成员,一个接一个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

组织部长进门的时候,领带都没系,头发乱着。

宣传部长披着外套直打哈欠,一看会议室里坐的人,哈欠硬生生憋回去。

谁都嗅出不对劲。

半夜召集,全员到齐,镜州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

孙博进门最晚。

他在门口停两秒,扫一圈全场,谁坐哪个位置,谁什么脸色,一眼收进心里,这才不紧不慢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端起工作人员刚倒的茶,吹吹浮沫,什么都没问。

史纪元坐在主位,从进门起,脸色就没好看过。

他这个市委书记,居然也是被通知的对象。

通知里只有一句话,紧急会议,必须到。

什么事,谁召集,一概没提。

他问秘书田嘉,田嘉摇头。

他打李霖电话,占线。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从心底往上冒。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人到齐,门关上。

李霖站在长桌一端,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大半夜把大家请来,是因为我市刚刚发生一件大案。”

“洛安县委书记顾朝夕,今天晚上,正式向市纪委自首。人,庞书记已经亲自带回留置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有人坐直,有人互相对视。

顾朝夕自首。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没人掂量不出来。

李霖抬手压压,继续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更严重的是另一件事。顾朝夕的孩子和情人,今天晚上被人绑架。”

“绑匪跟他通过电话,开出条件。”

李霖停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不要钱。一分赎金都不要。”

“他们要顾朝夕死。要他一个人,站上县委大楼楼顶,自己跳下去。只要他死,人就放。”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不要赎金,要命。

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不是在官场里泡二三十年?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脑子里同时转过同一道弯。

顾朝夕手里攥着多少人的账?他一死,多少事就此烂在土里,多少人从此高枕无忧?

谁会想要他的命?

一道道目光,开始往主位上瞟。

瞟一眼,赶紧移开,低头看桌面。

过几秒,又忍不住瞟过去。

有快的,有慢的,有光明正大的,有借端茶杯遮掩的。

史纪元坐在主位上,只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后背。

他喉咙发干,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一口。

烟雾腾起来,遮住他半张脸。

会场禁烟,这条规矩,是他史纪元刚当市委书记那年亲自立的。

谁开会抽烟,当场点名,全市通报。

这些年,没人敢犯。

“哟。”

孙博忽然笑出声。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开口。

“史书记也开始抽烟?我记得清清楚楚,会场不许抽烟,这可是您当年亲自定的规矩。怎么,今天,破例?”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彻底钉在史纪元脸上。

史纪元捏着烟,僵在那儿。

抽,等于当众认自己心虚失态。

掐,等于承认孙博点中要害。

烟灰长长一截,啪嗒,掉在裤腿上。

“特殊情况。”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把烟狠狠摁进烟灰缸,摁得烟头都变形。

孙博笑笑,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一口。

可那声笑,比说什么都扎人。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市公安局局长季海富快步走进来。

他先朝众人点点头,没坐,径直走到李霖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

“专案组已经成立,技侦、图侦、各出城卡口全部布控。绑匪用过的号码,关机前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城西郊外,范围正在收缩。”

他顿一顿,声音压得更低。

“从作案手法看,不图财,目标明确,直接逼事主自尽。我们初步怀疑,这不是普通刑事案件...是政治事件。”

说完,季海富直起身,小心翼翼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在每张脸上停半秒,不快,不慢,像无声的点名。

扫到主位的时候,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平平静静扫过去。

史纪元迎上那一眼,心脏没来由一缩。

李霖听完,点点头,开口。

“各位,案情特殊,涉及在任县委书记,涉及两条人命。从现在开始,到案子告破之前,请各位把手机交到桌面上。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间会议室,不得对外通话。”

“李霖!”史纪元终于忍不住,沉着脸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我还是不是这个市委的一把手?”

“你是。”李霖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今天,我要不讲规矩一次。”

“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这件案子不同一般。”李霖一字一句,“两条人命悬在外面,绑匪是谁,电话打给谁,下一个电话又会打给谁,谁也不知道。史书记如果有意见,先保留。等案子查清楚,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接着。”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啪,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正中央。

庞连云第二个。季海富第三个。高成河紧接着配合....

孙博笑眯眯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补一句,“我没意见。救人要紧,查案要紧。谁是一把手二把手,现在并不重要。”

组织部长掏出手机,放上。宣传部长跟上。市政府那位副市长犹豫两秒,也放。

一部,两部,三部,四部....

手机在桌子中央堆成一小堆,屏幕朝上,像一对对沉默的眼睛。

所有人放完,目光落到主位。

史纪元坐在那儿,胸口起伏两下,腮帮子咬得咯咯响,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啪一声拍在桌上。

那声响,比谁都重。

会场静下来。没人说话,只有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多久,庞连云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嗡嗡震动。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窗边接听。整个通话,他只嗯两声,一个字没多说。可所有人看见,他挂电话的时候,脸色变了。

庞连云快步走回来,俯身在李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顾朝夕到案,全招了。洛安这些年的账,一笔不落。”

他停一停。

“主要...说的都是史书记的问题,挺严重。”

李霖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只轻轻点一下头。

“知道了。”他低声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住顾朝夕家人的命。大人犯事,孩子是无辜的。通知季局长那边,人质安全,排在第一位。”

主位上,史纪元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季海富耳语。

庞连云耳语。

一个,两个,全都围着李霖转,全都压着声音,全都拿眼角扫他。

他这个市委书记坐在这儿,像个被审的犯人。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史纪元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茶水泼一桌。

“你们到底搞什么鬼!”他站起来,指着李霖,手指头直抖,“这里是市委会议室!我是市委书记!有什么话,不能摊在桌面上说!”

李霖只扭头,瞪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

然后,他继续俯身,对庞连云低声交代,声音不大,可会议室太静,前排几个人隐约听清几个字。

“你马上出去,请示省纪委。对相关人员...采取措施。”

庞连云会意,拿起手机,推门出去。

史纪元瞪大眼珠,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省纪委。采取措施。相关人员。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

“站住!”他冲着门口吼,声音都劈,“他庞连云为什么能打电话?手机不是要上交吗?规矩不是你李霖定的吗!”

“史书记,稍安勿躁。”李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一口,放下,“一会儿,你就懂了。”

“李霖!”

史纪元彻底爆发,拍案而起,整张脸涨成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受够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市委书记!收手机,软禁会场,背着我请示省纪委,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我现在就给省领导打电话!我要撤你的职!”

“可以。”

李霖站起身,不慌不忙,环视全场。

“现在就表决。同意免去我李霖职务的,举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组织部长盯着桌面,像桌上长出花。宣传部长翻自己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得认真。市政府那位副市长眼观鼻,鼻观心。孙博端着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戏一样。

没有一个人举手。

一秒,两秒,十秒。

史纪元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沉默的人,忽然觉得这间他主持过无数次会议的会议室,陌生得可怕。

几天前的那一幕,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回,比上一回更干净,上一回好歹还有几个人跟他举手,这一回,一个都没有。

李霖看着他,一字一句。

“史书记,我今天坐在这里,有两重身份。一是市政府常务副市长,二是省公安厅特别专员。”

“现在外面是一桩绑架人命案,人命关天,分秒必争。我有责任,也有权力命令你,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候结果。”

“等候什么结果。”李霖顿一下,“你心里,比我清楚。”

会场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其实,结果已经呼之欲出。

在座的,谁心里没本账?

顾朝夕在洛安两年,几十个亿的盘子,没有市里点头,他一个县委书记玩得转?

谁批的项目,谁拨的钱,谁把他从县长一路扶到书记?谁最想要他死?

答案,就坐在主位上。

若只是贪,只是收钱,众人兴许还会装聋作哑,法不责众,和稀泥。

可这一次不一样。绑架妇孺,逼人跳楼,杀人灭口。

这犯大忌。

今天他能让顾朝夕跳楼,明天就能让在座任何一个人跳楼。

跟这样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不觉得后脖颈发凉?

所以没人替史纪元说话。

一个接一个,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默契地保持缄默,安静地配合着李霖,只等最后的结果。

史纪元缓缓跌坐回椅子上。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压一块磨盘,怎么吸都吸不进空气。

完了。

全都完了。

手机被收,人被困在会场,庞连云已经出去请示省纪委,顾朝夕在里面全招,一桩一件,全连着他。

环环扣死,环环都冲他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史书记?”坐在旁边的田嘉看出不对,刚要起身,“您脸色...”

话没说完,史纪元身子一歪,整个人毫无预兆地从椅子上栽下去,肩膀撞在桌沿,再重重砸在地毯上。

“史书记!”

“来人!快!叫救护车!”

会场一下乱了。

田嘉扑过去扶,带着哭腔喊。

几个常委围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解领口的解领口。

李霖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全场。

“都别乱。”

“高书记,你带两个人,跟车送史书记去医院,全程陪护,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我。”

高成河应声,快步出去安排。

李霖转头,看向季海富,压低声音。

“派你的人,跟到医院,全程盯着。病房进出的每一个人,医生,护士,探视的,一个都别漏。”

季海富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转身出去。

不多时,担架抬进会议室。

史纪元躺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直勾勾瞪着天花板。

救护车呼啸而去,红蓝的光在窗外闪一阵,消失在夜色里。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走,谁也走不了。

李霖重新坐下,看一眼桌子中央那堆手机。

“诸位,再辛苦一会儿。”

“天亮之前,会有结果。”

......

同一时间,城西郊外,一栋孤零零的民宅。

四周没有邻居,最近的村子也在两里地外。

院子里停着两辆没牌照的面包车,车身上糊满泥。

堂屋里,灯泡昏黄,烟雾缭绕。

张威跟三个手下围着一张破方桌打牌,桌上散着一堆零钱,脚边的啤酒瓶倒一片,花生壳扔一地。

里屋的门关着。

顾朝夕的情人和十岁的孩子被反绑在床头,嘴上封着胶带。

女人披头散发,眼睛哭得肿成两条缝,孩子缩在她怀里,吓得浑身发抖,一声不敢吭。

“威哥。”一个黄毛小弟甩出两张牌,贼眉鼠眼朝里屋努努嘴,压低嗓子,“那娘们儿,长得是真不赖。那腰,那腿...啧,便宜顾朝夕那老东西这么多年。”

另一个跟着嘿嘿笑,“刚才绑人的时候我瞅见,皮肤白得,能掐出水。”

张威捏着牌的手停一下。

他没接话,眼角却往里屋方向飘一眼,喉结动一下。

黄毛最会看脸色,凑近一点,声音更贱。

“威哥,反正这单买卖干完,这娘们儿迟早...您看,要不您先乐呵乐呵?兄弟们给您把风。”

张威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笑骂,“滚蛋,一群兔崽子,牌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话虽这么说,人已经站起来。

他晃晃悠悠朝里屋走,边走边丢下一句。

“老子进去审审她。都别跟来,谁跟来打断谁的腿。”

里屋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不多时,屋里传出动静。

女人撕心的哭喊,胶带被捂住的闷响,床板吱呀乱响,还有张威压低的怒骂。

堂屋里,三个小弟缩着脖子,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牌,谁也不敢吭一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好一阵,门开了。

张威提着裤子出来,脸色铁青。

左胳膊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从手腕一直挠到小臂,血珠子直往外渗。

“妈的!”他啐一口唾沫,“臭娘们儿,属猫的!敢挠老子!”

他越想越气,抄起桌上一个啤酒瓶,转身就要往里屋冲。

“老子今天弄死她!”

“威哥威哥!”三个小弟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抱住他,“消消气消消气!正事要紧!人要是现在弄死,咱们怎么交差!”

“是啊威哥,等任务结束,您想怎么收拾不行...”

张威胸口起伏半天,胳膊上的血道子火辣辣地疼。

他把啤酒瓶狠狠往地上一砸,玻璃碴子崩一地。

“行。让她多活几个钟头。天亮之前,连大的带小的一块儿收拾...”

话音未落,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

嗡,嗡,嗡。

陌生号码。

张威皱着眉掏出来,看一眼,按下接听。

“谁?”

电话那头,没有报名,没有废话,只有冷冰冰一句话。

“暴露了,快撤!”

嘟嘟嘟。

张威捏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脑门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

暴露?

怎么暴露的?谁暴露的?这地方是他临时找的,连手底下这几个都是昨晚才知道...

一股寒气从尾巴骨顺着脊梁往上爬。

“威哥?咋了?”黄毛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

“撤!”张威猛地回过神,一脚踹翻牌桌,零钱牌九滚一地,“马上撤!全都上车!”

“东西呢?”

“不要了!”

“那...里屋那俩?”小弟指着里屋,“怎么处理?”

电话里,什么都没交代。

张威站在门口,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只犹豫半秒。

“管不了!命都要没,还管什么人质!走!”

他第一个冲出门,拉开车门跳上去。三个小弟连滚带爬跟出来,钻进面包车。

两辆车发动,车灯都没敢开,摸黑冲出院子,一前一后扎进漆黑的乡间小路,转眼没了影。

院子里,只剩一地狼藉,和满屋子没散尽的烟味,还有女人嘤嘤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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