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各怀鬼胎。
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史纪元躺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声音早撤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口坐着两个便衣,是季海富派来的人,名义上叫陪护,实际上,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登记。
他闭上眼,心里冷笑。
守吧。
慢慢守。
他的病,本来就是装的。
那天晚上的情形,此刻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会议室里,他眼看李霖收手机、软禁全场、庞连云出去请示省纪委,就知道大势已去。
正面硬顶,顶不住。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从那个会场里摘出去,摘到一个李霖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于是他栽倒了。
栽得恰到好处,栽得全场大乱。
一二零急救车把他送进市一院急诊室的时候,高成河带着人跟在车后,季海富派的便衣也守在急诊室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可他们谁也进不来。
急诊室的门一关,接诊的医生一抬手,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
“病人情况危急,需要抢救,家属和无关人员请在外面等候!”
高成河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人影晃动,干着急,没办法。
谁都不知道,那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接诊医生,是市一院的副院长,姓吴。
吴副院长跟史纪元,是十几年的交情。
当年他儿子调动工作,是史纪元一句话办的。
逢年过节,两家走动不断。
所以在来医院的路上,史纪元就小声交待秘书田嘉提前跟吴副院长联系。
也就有了吴副院长凌晨出现在医院接诊的一幕....
急诊室里,仪器的滴答声中,吴副院长俯下身,假装检查瞳孔,压低声音。
“史书记?您怎么样?”
史纪元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老吴,我没事,装的。”
吴副院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翻动病历。
“听我说。”史纪元的嘴唇几乎不动,“你想法子,用别人的手机,打一个号码。告诉他,暴露了,快撤。打完就挂,什么都别问。”
吴副院长握着病历夹的手,紧了紧。
他不傻。
市委书记被人用担架抬进来,门口站着便衣,一睁眼就让打这种电话。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可他只犹豫了三秒。
“号码。”
史纪元报出一串数字。
吴副院长直起身,对外面的护士吩咐,“病人的情况我需要再观察,你们先去准备病房。”
支开了护士,他从护士站的充电座上,随手拿起一部不知谁的手机,走到里间,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暴露了,快撤!”
挂断,删记录,放回原处。前后不到一分钟。
这就是那个晚上,张威接到的那个电话。
这就是警察破门而入的前一刻,那两辆面包车能掐着点消失在乡间小路上的原因。
病床上,史纪元回忆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威没抓着。
只要张威一天不落网,绑架案就一天定不到他头上。
谁来指证?顾朝夕?顾朝夕听不出张威的声音,电话里的人是谁,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没有嫌犯,没有口供,没有物证,这条线,就是断的。
至于洛安那摊子事,他更不虚。
顾朝夕是招了,咬他批了三十亿。可批款走的是常委会,过的是正规流程,签字手续一应俱全。程序上,天衣无缝。
顾朝夕说给他送过钱?送过,他一次都没收。这一点,顾朝夕自己都得承认。
他史纪元在洛安赚的钱,明面上一分都不沾。
全是张威那帮亲信,在洛安包工程、揽项目,一层一层洗出来的。
他跟张威之间,从来不当面谈钱,从来不落字据,连电话都打得云山雾罩。
这条账,取证难于登天。
没有一年半载,省纪委连门都摸不着。
所以他慌什么?
他躺在这儿,好吃好喝,照样是镜州市委书记。
李霖再横,手里没有铁证,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装死。
装病,换来的是时间。
而时间,就是一切。
史纪元望着天花板,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冷得像淬了冰。
李霖。
好一个李霖。
他自认待这小子不薄,常委会上让他三分,市政府让他放开手脚,结果呢?喂不熟的白眼狼,转头就咬主人的手。
既然你不想让我好过。
那谁也别想好过。
他在心里,把后面的路一步一步排开。
第一步,稳住,装病,拖。
省纪委那边,流程上耗,证据上磨,能拖多久拖多久。
第二步,把自己的人重新拢起来,医院里传话不方便,可田嘉还在外头,张威还在暗处。
第三步...
第三步,赶走李霖。
赶不走,就想办法除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静了一瞬。
随即,他把这一瞬的犹豫,摁灭了。
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李霖死,就是他亡。没有第二条路。
史纪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继续装他的病人。
门口的便衣看了一眼表,在本子上记下一笔,上午十点,病人仍在昏睡。
......
同一天晚上,孙博的住处。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金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脸上的表情,三分惊,七分疑。
“哥。”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史纪元这回,是真栽了?”
孙博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起来,是栽了。”
“就因为一个洛安?”金译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县,就把一个市委书记掀翻了?”
“一个县?”孙博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冷笑一声,“弟,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掀翻他的不是洛安,是他自己。”
“他犯了两个错。第一,他不该拿顾朝夕的家人去逼顾朝夕跳楼。贪,是官场上的病,可绑架杀人,是江湖上的刀,是犯罪!他把官场上的事,用江湖的办法解决,这就犯了所有人的忌讳。今天他能逼顾朝夕跳楼,明天就能逼你,逼我。这种人,谁敢保?谁敢跟他坐一张桌子?”
“第二。”孙博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他的对手是李霖。他太小看李霖了。他以为李霖斗倒我之后,会跟他讲规矩,会跟他慢慢来。他没想到,李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半夜收手机,软禁常委,把市委书记当犯人看...他只有干瞪眼!”
“咎由自取。”孙博喝了口茶,下了结论。
金译听得后背发凉,半天,咂咂嘴。
“这个李霖,真踏马是个丧门神...走到哪,哪就不清净。”
“哎,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确实牛逼。”金译挠挠头,“手里没铁证,就敢对史纪元动手,就敢跟市委一把手叫板。这胆色,我服。”
“胆色?”孙博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老弟,你记住,官场上没有胆色这回事,只有底牌。他京城有人,省里有程伟,他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人替他兜着。他有什么可怕的?”
“我早看透了。要是正面硬刚,我跟史纪元捆一块儿,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从一开始,我就选了一个字,忍。”
“他查洛安,我举手支持。他斗史纪元,我站出来替他骂。他要面子,我给足他面子。”孙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忍到今天,我孙博,毫发无伤。”
金译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身子一紧。
“哥,那...收拾完史纪元,他会不会掉过头来,收拾咱们?”
“不会。”孙博答得干脆,“至少,短时间不会。”
“我落在他手里的,只是一些经济上的把柄。而且我笃定,他掌握得并不全面,多半是拿着半截话吓唬我。真要办我,他得先掂量掂量,证据够不够,办不办得成。”
“再者说。”孙博往沙发背上一靠,“镜州一个市,市委书记进了医院,市长再跟着出事,传出去,省里的脸往哪搁?冯开疆第一个不答应。省领导会酌情处理的,这个道理,李霖比我懂。”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史纪元要不是自己作死,搞出绑架杀人这种事,李霖也不会直接把矛头对准他。是李霖狠吗?不是。是史纪元太高估自己,先动的刀。”
金译长长松了一口气,端起茶,一口喝干。
“那就好,那就好...”
他放下茶杯,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
“哥,那接下来...我手里不是还有方正的视频吗?那东西,怎么办?销毁,还是...?”
孙博想都没想。
“先留着。”
“而且,视频里那个女人,陈露,你也要给我看住了。人在哪儿,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我全都要知道。这是我们手里唯一的一张牌,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金译点点头,可脸上的疑惑没散。
“哥,我就纳了闷了。这张牌,留着能有多大用?方正,说破大天,就是个秘书。李霖是常务副市长,他会在乎一个秘书的丑事?”
孙博放下茶杯,看着金译,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小弟,你还是太嫩。”
“秘书是什么?秘书是主子的替身。秘书收了钱,就是主子收了钱。秘书睡了不该睡的女人,就是主子生活作风有问题。秘书行为不检,伤的是主子的脸,坏的是主子的名。这个道理,自古如此。”
“所以这张牌,不能随便打,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丢出去。”孙博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在李霖,最虚弱的时候。”
“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第一根稻草,是最后一根。我要让这几段视频,做压死李霖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译听得似懂非懂,挠着头。
“哥,您的意思我懂,趁他病,要他命。可问题是...他有虚弱的时候吗?他都敢跟史纪元拍桌子了,他现在如日中天,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孙博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慢,很从容,像一个看透了全盘棋的棋手。
“这你就不懂了。”
“看似史纪元现在落于下风,住进了医院,被便衣守着,狼狈不堪。可是小弟,你想过没有,想治他于死地,没那么简单。”
“你没发现一个细节吗?季海富的人,精准找到了人质,可嫌犯呢?跑了。就在警察破门的前一刻,跑了。时间掐得多准?早一分钟,人赃并获。晚一分钟,人去楼空。”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提前给他们递了信儿!说明史纪元那张网,到现在还活着!他躺在病床上,动都没动,消息就传出去了。”
孙博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敲。
“所以我可以断定,绑架的嫌犯一天不落网,史纪元就不会有事。”
金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啊哥。顾朝夕不是全招了吗?三十亿,一笔一笔,都指到史纪元头上了!这还能没事儿?省纪委的专案组都下来了!”
“对啊。”孙博不急不恼,反问,“顾朝夕全招了,指证全都摆在那儿,那我问你,省里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免了史纪元?”
金译张着嘴,愣住了。
“专案组下来了,查来查去,查的是什么?还不就是顾朝夕招出来的那些东西?可那些东西,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钱上摸不着边,绑架案又没有嫌犯。”
“拖一天,是核查。拖十天,还是核查。拖着拖着,你猜会怎么样?”
金译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忽然,一拍大腿。
“哥!您的意思是...省里,有意保史纪元?”
孙博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我看,有这个苗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在孙博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影子。
金译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原以为,镜州这盘棋,李霖已经赢定了。
现在他才明白,棋盘底下,还有一层棋盘。而坐在那里执子的人,远在省城,连面都不露。
“哥。”半晌,金译低声问,“那咱们...就看着?”
“看着。”孙博吹了吹杯里的茶沫,悠悠地说,“让他们斗。李霖赢,我没损失。史纪元翻盘,第一个倒霉的也不是我。”
“等他们斗出一个结果,等李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我们的牌,就该出手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4330/3347004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