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外援来了。
如果真的像吴城柱说的那样,镜州内部有史纪元的人,那么想要破案,就难如登天了。
李霖和龙刚同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龙刚先开口,“吴厅肯定知道点什么,要不然不会说这些话。怀疑自己同志是鬼,这话分量太重,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越说越气,“可他又不把话挑明。知道是谁,直接抓了就完了,何苦让我们猜来猜去!”
李霖摆摆手,“他要是有证据,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猜?他也是凭着几十年的刑侦直觉,嗅出味儿不对。”
李霖慢慢道,“其实,我和吴厅一样,也产生过这样的怀疑。但是我仔细观察了,不像。”
龙刚问,“你指的是谁?”
李霖摇头,“都不像。如果真的是,那么他们伪装得也太好了。好到无懈可击,好到比好人还像好人。”
龙刚皱起眉头,狠狠吸了口烟,“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要给老林讨回公道!谁拦着,我就跟谁死磕!”
李霖没接话,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镜州这潭水,他趟了三个多月。原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底,现在才发现,他摸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他摸到的底。
程省长临走前那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上面在等结果,老林在医院等公道,他不能再按部就班地等了。
片刻,他像是下了决心,“叫锋哥过来吧。”
龙刚一愣,“锋哥?”
李霖说,“我想明白了。让镜州的官查镜州的官,很难有结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千丝万缕。你随便扯一根线,扯出来的可能是一串人。既然水太深,那就调外人来趟。”
龙刚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锋哥他们是生面孔,没在镜州公安系统里挂过号,干什么都没人盯着。只是,名不正言不顺,行动上要注意分寸。”
李霖说,“这个我心里有数。只让他们做一件事,找人。找到了就交给你带来的人,直接带回省里。”
再说张威。
他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个地下室,其实就在他经营的那家夜总会正下方。当初建楼的时候,是以地下室的形式建的,后来审批没通过,就封死了。他买下这栋楼之后,悄悄把它改成了密室,留了一条暗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密室里,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有,方便面堆了一墙角,矿泉水码了一人高。只是没有女人,也没有一丝光,手机一关,连白天黑夜都分不出来,只能靠睡觉的次数估摸日子。
他不敢跟外界联系,手机早就关了。也没有人说话。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待了三天,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张威焦躁不安地在地下室里转来转去,转几十圈,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又爬起来转。头顶上就是自己的夜总会,隔着一层楼板,他甚至能听见上面保洁扫地的动静,可那扇门他不敢开。
三天前他还是镜州有头有脸的威哥,夜夜笙歌,前呼后拥。三天后,他缩在这个地洞里啃方便面,听见楼上稍微有点大动静,心就提到嗓子眼。
有天半夜,楼上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吓得贴着墙根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后来才知道,是警察又来店里搜查了。那一夜,他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他心想,实在不行就上去,实在是憋不住了。人不见天日,比坐牢还难受。
可一想到绑架QJ是重罪,一旦被抓,史纪元也救不了他。况且,史纪元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能指望他吗?
再往深里想,他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史纪元太多事了。史纪元现在最盼着的,恐怕就是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但是他又想,他和史纪元毕竟有亲戚,他不会那么绝情吧?
想多了也没用,想离开镜州,但是现在能去哪?进出城的路都封了,警察早就盯上了他,一露头就得被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只能像只耗子一样,继续耗在这个地洞里。
“哎......”张威一屁股坐到床上,懊恼地捶着脑袋,“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替史纪元冒这个风险干啥!”
骂完,他扯过被子蒙住头,又昏沉沉睡去了。
市公安局,季海富办公室。
季海富坐在办公桌后头,面色凝重,手里那支笔,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敲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吴城柱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那天问他八年前庞连云的案子,问卷宗,问经办的老人,看似闲聊,句句都在摸他的底。干了这么多年公安,他听得出来。
当年庞连云那个案子,正是史纪元指使他,让他帮着销毁线索的。本来已经摸到边的走访笔录,他让人压进了柜底。刚有点眉目的目击证人,他授意经办人再核一核,核着核着,就没人再提了。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一只脚踩进了泥里。
后来,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张威的生意,涉黄的涉赌的,都是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帮着掩盖的。检查提前透风,举报压下不查,所以张威才能大发横财。而他,也拿了张威不少好处。房子,票子,一样一样,都是锁链。
就这样,他被一环一环绑上了史纪元的战车,下不来了。再后来史纪元入主市委,顺理成章,帮他坐上了局长之位。外人都说他是史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提拔,是上锁是利益交换是给史纪元当狗!
这两年,他总想摆脱史纪元,可一直没有机会。李霖来了之后,他看到了希望,重新开始的希望。
李霖这个人,来了三个月,把市政府捋得服服帖帖,连史纪元都拿他没辙。季海富不止一次想过,要是早一点跟这样的人搭上关系,把该交代的主动交代了,是不是还能换个宽大?可他不敢赌。身上的泥太深,赌输了,就是牢底坐穿。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一件难以抉择的事。
那就是,要不要按照史纪元说的,帮他除掉张威。
还是说,直接将张威的藏身处泄露给李霖,拿这个当投名状,搏一个重新开始。
除掉张威,他就是杀人犯的同谋,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泄露给李霖,张威一落网,一审,当年那些烂事会不会被咬出来?他同样跑不了。
进也是悬崖,退也是悬崖。
猛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贺明军。
这个紧紧跟在龙刚屁股后边的刑警队长,削尖了脑袋,一心想抱紧省厅领导的大腿。
而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他是副局长,负责庞连云案子,贺明军那时候就是刑警队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贺明军不是史纪元的人,当年根本不会帮着他销毁证据。
有些事,不用问,心照不宣。
他要再试探试探这个人。
下午,贺明军被叫进了他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贺明军还带着笑,“局长,找我有事?”
季海富没绕弯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张威藏身处的纸条,推到他面前,“去抓人吧。张威,就在这儿。”
贺明军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盯着那张纸条,没敢伸手。
纸条上一个地址,没头没尾。可他在镜州干了半辈子刑警,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位置是哪儿。
季海富靠在椅背上,笑着问道,“你敢吗?”
贺明军呆了一下,“什么......敢不敢?”
季海富摊牌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跟张威走那么近。你敢把他抓回来吗?抓回来,一审,他全都撂出来,谁也跑不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贺明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笑了笑,“季局,你难道不怕吗?”
季海富笑道,“我有什么可怕的?当年是你亲手销毁的那些线索,导致庞书记遇刺案不了了之。我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严的罪过吧。而你呢?你说得清吗?”
贺明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这纸条......史书记给你的?”
季海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默认了。
贺明军又问,“他什么意思?”
季海富放下茶杯,“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吧。”
贺明军的眼神一点一点阴狠下来,缓缓点头,“知道了。”
他抓起纸条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很快又回过身来,“季局,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准确的说,一直都是一条船上的,虽然一直没有挑明。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但是,你不能落井下石,你得保我!”
季海富说,“这件事儿了了,以后咱俩跟史纪元,都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继续当我的市局一把手。而你,马上就是副局长!”
贺明军点点头,拉开门准备走。
季海富又叫住他,“等等。我问你个事。刺伤老林的凶手,不是没有线索。是你,又帮着掩盖了吧?你怕他落网?”
贺明军回过身,反问,“我见过老林的伤口,刀路跟八年前伤庞书记的,是同一个人。我敢让他落网吗?他一落网,以前的事翻出来,咱俩都有无法逃脱的责任!”
季海富点点头,“你担心的很对,我也猜到,你会这么做。其实你不知道,这个凶手并不知道我们和史纪元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我们曾帮他掩盖证据。即使他被抓,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
贺明军摇头,“一点风险,对我们来讲,都是致命的。昨天你找我谈话,是不是就怀疑我了?但是你没有勇气问出口。”
季海富笑笑,“你不也跟我装糊涂吗?糊涂点好。以后我们之间,还是糊涂点好。”
贺明军笑了,“明白。”
门关上了。季海富坐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棋,他赌赢了。
贺明军接了刀,动手的就不是他季海富。
往后事发了,他顶多是个失察。
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那张纸条像块烙铁,递出去了,却好像还烙在他自己手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进进出出的警车,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庞连云被抬上救护车。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一回,又一回。
哪有什么下不为例。
他拉上窗帘,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史纪元那边,还等着他的信儿呢。
可这封信儿怎么回,他还没想好,也不敢想。
晚上。
东盛锋哥带着四个手下,风尘仆仆赶到了镜州。
两帮人,加上李霖和龙刚,在镜州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里碰了面。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桌上摆着一张镜州地图,龙刚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红圈,又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张威,一米七五,胖,本地口音,左臂上应该有三道抓痕,还没好利索。”龙刚指着照片说,“他的夜总会我们已经翻过了,人去楼空。但他跑不远,所有出城卡口都有我们的人,他十有八九还猫在镜州。”
锋哥拿起照片,递给身后四个手下传着看了一圈。
李霖看着锋哥,开门见山,“锋哥,形势紧急,我直接说了。重大嫌疑人张威,应该就躲在镜州某个地方。你是生面孔,镜州没人认识你,行动起来方便。”
锋哥面色凝重,没吭声,等着下文。
李霖接着说,“龙主任给你们提供信息,你们按图索骥,一定要把人找出来,不能再拖下去了。记住,只做外围摸排,不打草惊蛇。还有,注意安全。”
锋哥问,“人找到了,怎么办?直接动手?”
李霖摇头,“不动手。你们只负责盯住,摸清藏身的准确位置,马上报给龙主任。抓人的事,我们另外安排。这个人背后水太深,怎么抓,谁来抓,都得算计好。”
锋哥把照片揣进兜里,重重点头,“是!”
龙刚又叮嘱了一句,“还有一条。镜州地面上,除了这间屋里的人,谁问起来,都说是来谈生意的。包括市局的人。”
锋哥咧嘴一笑,“放心,懂。”
一行人鱼贯出了酒店。
夜色里,五辆车分头散去,汇进镜州的车流,眨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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