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赌你怕死。
千钧一发之际,张威的求饶没有管用。
贺明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力道一分一分加重,眼看就要压到底。
张威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扯着嗓子喊道,“你杀了我,你也得死!”
贺明军一愣,手指顿住。
“你唬我?”他冷笑,“我杀了你,就再也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儿。我不仅不会死,还会升官!以后还会升得很高!”
张威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得出来,贺明军这一枪是一定要开的。求饶没用,那就只能赌,赌贺明军比他还怕死。
张威忽然仰起头,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做梦!贺明军,你以为我张威是吃干饭的?这些年我给你送的那些钱,车子,房子,女人......我都记着账呢!一笔一笔,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贺明军,“我就是打算着,哪天形势对我不利,我把账本拿出来交给纪委,咱们一块死!”
贺明军迟疑了,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这些年,他帮张威平了多少事?扫黄的行动提前透风,赌档被举报压下不查,劳改释放人员在KTV里看场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威呢,也懂事,金钱、美女、香车、豪宅,一样一样地回馈他。逢年过节有节礼,他老娘过寿有寿礼,连他小舅子买房的首付,都是张威“借“的。
这些事要是翻出来,黑恶保护伞,贪官污吏,这些罪名摞起来,够他死几次!
张威见他的枪口晃了,胆子更壮了,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来吧,开枪!开枪咱们一块死!我烂命一条,你贺大队长前途无量,你敢跟我换吗?”
贺明军的手,缓缓松了下来。
他盯着张威看了半天,声音软了几分,“张威,我跟你玩儿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我也不想把事做这么绝。可是你叔的命令,我不敢不听!我若是不听,我也会死!”
张威一听这话有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叔?我叔就是个王八蛋!”他咬牙切齿,“我也早防着他呢!我手里不光有你的证据,还有他的证据,还有老季的证据......八年前庞连云那桩案子你知道吧?我连是谁动的手,我都知道!这些东西要是撂出去,镜州的天,都得翻个个儿!”
贺明军眼皮直跳。
八年前那案子是谁办的,他心里门儿清,因为线索就是他亲手销毁的。张威连这个都知道,还说得头头是道,不像编的。
他信了。
“张威,我可以不杀你。”贺明军把枪垂了下来,“但是你得离开镜州,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再回来,也别再跟镜州任何人联系!”
张威说,“可以!我正想离开镜州这个鬼地方呢!你能放我走?”
贺明军说,“可以。以我的身份,掩护你出城是小意思。但前提是,你得把手里掌握的东西交给我!”
张威笑道,“等我安全离开镜州,自然会把东西交给你的。”
贺明军也笑了,“我不看到东西,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张威说,“我现在给你看了,你杀了我抢走怎么办?没有把握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
贺明军无奈冷笑,“你果然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但我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哪怕只让我看一眼,看一行字,看一段视频......我就信你!”
张威的心突突狂跳,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他哪有什么证据!
他叔是市委书记,他跟着他叔吃香的喝辣的,再去偷偷记下他叔和这些官员的黑账?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万一这些东西落到外人手里,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他没那么傻。一个字,一个片段,他都没留下过!
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都是唬贺明军的!
做买卖做了这么多年,张威最懂一个道理,谈判桌上,手里有没有牌不重要,让对方相信自己手里有牌,才重要。刚才那一下,他赌赢了。可现在贺明军要验牌,他就得接着演,演砸了就前功尽弃。
他紧张得喉结上下翻动,咽了口唾沫,硬撑着没让脸色垮下来。
可贺明军何其狡诈,干了半辈子刑警,审过多少人?张威这一瞬间的心虚,被他一眼看穿。
“拿不出来吧?”贺明军的枪口重新抬了起来,冷笑道,“拿不出来,你就得死!”
张威脑子飞转,忽然一指石伍藏身的那间小屋,故作镇定道,“我有!东西就藏在那间屋子里,你等着,我给你拿!”
贺明军冷笑,“我陪你一起去!免得那屋里还有暗道!”
张威点头,“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石伍那间屋子走去。
张威走在前头,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短短七八步路,他走出了满头冷汗。
他这是在赌。赌石伍没睡死,赌石伍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已经醒了,赌石伍会帮自己,赌那把刀比贺明军的枪快。
四层赌,一层都不能输。输了,就是死。
其实石伍早就醒了。
他这种人,睡觉从来都是睁着半只眼。外屋枪一亮出来,他就听到了。贺明军说“别恨我”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胸口的刀。张威那一番连唬带骗的对答,他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
听到张威说“东西藏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石伍在黑暗里咧了咧嘴。
这个威哥,是要借他的刀了。
到了门口,张威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屋内没开灯,一片黑暗。贺明军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张威踉踉跄跄撞进屋。
贺明军跟着跨进来,一只手举着枪,一只手在墙上摸开关。
啪......
屋内的灯亮了。
贺明军一转身,整个人傻在原地,惊恐万分!
他看见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刀子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比狼还狠的眼睛!
贺明军汗毛倒竖,下意识抬手就是一枪......
砰!!!
啊!!!
一声惨叫炸开!
贺明军痛苦地捂住了脖颈,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嗬嗬作响,身体一歪,栽倒在地,四肢抽搐。
石伍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血珠子顺着刀尖往下滴。
刚才那一瞬间,贺明军的枪响了,子弹擦着石伍的肩膀打进墙里。可他的刀比枪快,一刀,就抹了贺明军的脖子。
张威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好半天,贺明军不动了。
张威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一点一点落回去。他扶着墙,哆哆嗦嗦站起来,缓缓对石伍说道,“你救了我。”
石伍冷冷道,“也是在救我自己。”
没错。贺明军杀了张威,同样会杀了小廖和他这两个目击证人。这一点,他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张威咽了口唾沫,提醒道,“你杀的......是警察。”
石伍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我知道他是警察。警察也是人,经不住我的一刀。”
张威喘了口气,说,“但你可以放心了,他是个坏警察,死有余辜。”
石伍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刀下不分好坏,只分利弊。他威胁到我,就得死!”
张威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我现在知道,我叔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了。作为杀手,你是优秀的。佩服。”
石伍不想听这些废话,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张威点点头,“确实。尸体可以扔在这儿,但咱们不能跟尸体共处一室。”
石伍说,“跟尸体共处一室,倒没什么关系。死人不说话,比活人干净。”
他蹲下身,在贺明军身上翻了一遍,把配枪拔出来掂了掂,别进自己后腰,又把证件、手机、车钥匙一样样掏出来,扔在床上。
“问题是,他失踪了,会引来警察重视。一个刑警队长,配枪都在身上,凭空消失,他们一定会掘地三尺地找。查到皇KTV是早晚的事,到时候顺藤摸瓜,能摸到这里!”
张威听了,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他光想着跑,压根没想这么远。他越发佩服石伍的谨慎,连连点头,“那我们走!离开镜州!”
石伍瞥他一眼,“你有什么办法,能不引起警察注意地离开镜州?出城的路全是卡子。”
张威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是啊,能有什么办法?卡子上都是警察,他这张脸,镜州公安系统里挂了号的,一露头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咬咬牙,“我有办法!我绝对有办法!”
他转身走出小屋,看着瘫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廖,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小廖抖得跟筛糠一样,两只手捧着手机递过去,嘴唇哆嗦着,“威哥,威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张威接过手机,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你什么都看见了。所以现在,咱们仨才是一根绳上的。懂吗?”
小廖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张威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这个号码他从来没存过,也从来没打过。可他记了十几年。
电话很快接通了。
两个人同时“喂”了一声,然后,双方又默契地陷入静止,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威笑了笑,先打破沉默,“季局,我是张威。我已经见过贺明军了。我的地址,你也是知道的。怎么样,要来抓我吗?”
电话那头,季海富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你把贺明军怎样了?”
张威呵呵一笑,“他要杀我,你说我能怎样?”
季海富那边半天没出声。
张威接着说,“如果你不打算来抓我,那好,给我创造一个离开镜州的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要是出事儿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有些东西,你也不希望纪委看到吧?”
同一个把戏,他又在季海富身上玩了一次。
但是很有效。
季海富立马紧张起来,攥紧了拳头,咬紧牙关,片刻之后,又无奈地松弛下去。
“现在省厅领导就在镜州坐镇,我要是这时候撤回警力,会引起怀疑的......”
张威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管!给你十二个小时。关卡不撤,我就去纪委自首!”
季海富沉默了半晌,无奈地点点头,“十二个小时......我尽力吧!”
挂断电话,季海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不管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当年他销毁第一份笔录的时候,以为只是帮个小忙。后来收第一套房子的时候,安慰自己下不为例。再后来,帮史纪元坐上高位,帮张威遮风挡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现在,张威用他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拿捏他,他还不敢不信。因为张威这个人,跟在他屁股后头这么多年,谁知道他哪天真留了后手?
他赌不起。
季海富放下手,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撤警力,吴城柱那关不好过,他得想个滴水不漏的说法。不撤,张威真敢去自首。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捏着脖子走路。可眼下,捏着他脖子的手,一只比一只硬。
秋天的夜晚,很凉。
锋哥坐在车里,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坐在车里,不敢开空调,不敢抽烟,车窗只留了一道缝透气。他就这么在黑暗里猫着,已经猫了大半夜。
右手边,就是张威的那家皇KTV。人来人往,灯火辉煌,好不热闹。
按照龙刚给的信息,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张威。老板失踪了这些天,店里的买卖照做,酒照卖,妹子照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锋哥在东盛混了这么多年,心里清楚,越是这种表面正常的地方,越不正常。
他亲眼看到,傍晚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病怏怏的、浑身沾满泥巴的男人走了进去。那人在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才闪身进门。九点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一身黑的男人,把车停得老远,步行走了进去。这位更讲究,帽子压得看不见脸,进门之前,先在马路对面站了两分钟,把四周扫了一遍。
虽然辨认不出这两个人的身份,但可以肯定,这两人都不是正常的客人。正常的客人,不会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更不会在门口左右张望。唱个歌而已,心虚什么?
更诡异的是,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客人们散得差不多了,连喝醉被抬出来的都走了两拨,那两个异常的客人,一个都没出来。
进去唱歌的,没有唱到打烊还不走的道理。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来唱歌的。
这是一个可疑的点。
锋哥眯着眼,盯着KTV的大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但看起来,这俩人跟张威没什么直接关联。一个像逃难的,一个像寻仇的。他不敢贸然上报,龙主任说过,不打草惊蛇。
他琢磨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几个手下分别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各自守好点位,天亮前碰头。
然后,他把座椅往后放倒了半寸,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目光重新锁死那扇霓虹闪烁的大门。
等夜总会关门之后,他要摸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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