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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血色甘陵


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掠过甘陵城北校场。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校场上那座越堆越高的尸山映得忽明忽暗。

鲜血从尸堆底部渗出,顺着校场的黄土沟壑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在火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袁熙策马立于校场中央,手中马鞭微微颤抖。

明军斥候。

怎么会这么快?

从渤海登陆至今,他们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避开了所有城镇关隘。

他以为自己藏得足够隐秘,以为明军至少要再过一两日才能反应过来。

可现在,才攻破甘陵不到两个时辰,明军的斥候竟已出现在三十里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军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意味着那些该死的斥候,很快就会招来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明军铁骑。

“二王子!”

张郃策马冲至袁熙面前,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嘶哑,“明军斥候已至三十里外!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说明明军的主力随时可能杀到!若再不撤退,这三千弟兄就都走不了了!”

袁熙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根马鞭,火光映在他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容上,将那双眼中燃烧的火焰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不甘。

是刻入骨髓的不甘。

他想起临行前的那一夜,在临淄王宫的偏殿中,父王召他入见。

他以为父王终于要重用他了,终于看到了他这个次子的才能。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心跳如鼓,等待着父王的嘱托。

可父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显奕,如今你兄长被困阴陵,你三弟又前往营救,故而此次便由你去冀州,但此去你名为主将,实乃监视张郃,至于军务之事,悉听张郃!好了,你退下吧!”

兄长、三弟不在,才轮到我?

那一瞬间,袁熙胸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绝望。

原来在父王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替补。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刺痛,却无法盖过心中的刺痛。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那个被忽视的人。

长兄袁谭是嫡长子,天生便是继承人人选。

父王对长兄虽多有不满,却始终将兵权交予他手,让他坐镇一方。

三弟袁尚更是父王的心头肉,父王每每见他,眼中都藏不住那份偏爱与期许。

而他袁熙呢?

他母亲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侧室,早在他五岁那年便郁郁而终。

从那时起,他便活在了兄长与幼弟的阴影之下,如同一株长在石缝中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呵护。

他记得七岁那年,父王考校诸子骑射;长兄袁谭射中了靶心,父王抚掌大笑,赏了他一匹西域名驹。

三弟袁尚那时不过才五岁,连弓都拉不开,父王却亲自将他抱上马背,手把手教他握缰。

轮到他时,他一箭正中靶心。

他满怀期待地望向父王,以为会得到一句夸赞,哪怕只是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父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继续逗弄怀中的袁尚。

那一夜,他躲在马厩中哭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仿佛他这个人,从始至终就不曾存在过。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对长兄唯唯诺诺,对三弟谦让有加。

他以为只要足够懂事,足够隐忍,父王总会看到他,总会给他一个机会。

可这个机会,他等了二十年,却始终没有等到。

这次渤海之行,是他第一次领兵。

虽然父王只是让他监视张郃,但他终究是名义上的主将。

他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抓住赵雨,只要完成这个任务,父王就会对他刮目相看,就会知道袁显奕不是废物,不是只能成为替补的次子。

可如今,不仅没有抓到赵雨,明军也要来了。

但若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他这辈子都别想在父王面前抬起头。

那么他依然是那个被忽视的次子,依然是那个只能成为替补的袁显奕。

不。

绝不能就这么回去。

“二王子!”

张郃的声音将袁熙从恍惚中拽回现实,“没时间了!撤吧!”

“撤?”

袁熙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郃,“张儁乂,这里是冀州腹地,先不说能不能撤回去,就算撤回去了,本王子如何向父王交代?”

“难道跟他说,我袁显奕连一个女人都没抓到吗?”

袁熙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癫狂,在夜风中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嘶嚎。

“你觉得父王会怎么说?他会不会说,显奕,辛苦了,回来就好?”

袁熙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悲凉,“不,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沉默,只会失望地看着我,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对三弟嘘寒问暖。”

“因为我在他眼中,连一个让他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张郃沉默了。

他看着袁熙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面容,看着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显然这个人,已经被心魔吞噬了。

二十年的忽视,二十年的冷落,二十年在夹缝中求生的屈辱,已将袁熙从一个隐忍克制的次子,变成了一个被执念驱动的疯子。

“她一定还在城中!”

袁熙猛地转向校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嘶声吼道:“杀,继续杀,赵雨就是藏在耗子洞里,本王子也要用这满城的血,把她淹出来!”

“二王子——!”

张郃的嘶吼声已近嘶哑。

但袁熙没有回头。

张郃望着袁熙的背影,望着那个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而扭曲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量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镔铁大枪,枪尾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就是他效忠了一生的大齐。

这就是他甘愿背负屠村罪孽、甘愿深入敌后、甘愿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君王之子。

一个为了证明自己,不惜用满城百姓的性命来赌博的疯子。

这一刻,张郃的脑海中,浮现那个被他在渤海屠尽的渔村。

那些无辜的渔民,那些被他用“慈不掌兵”来安慰自己的亡魂。

他们死前最后一刻,是不是也像今夜甘陵城中的百姓一样绝望?

他原以为那已是他此生最大的罪孽。

可今夜,袁熙却用一场更加惨烈的屠杀告诉他——战争,从来就没有底线。

所谓的底线,不过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既然没有底线,那他张儁乂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张郃转过身,默默地走向校场边缘。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铁靴踏在浸透鲜血的黄土上,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自己心头。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燃烧的街巷深处,被浓烟与火光吞没。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最终被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与惨叫声淹没。

校场中央,袁熙的屠杀还在继续。

马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每一次挥动,便有一颗头颅落地。百姓们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汇成一片,与刀锋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乐章。

“杀!继续杀!赵雨,你看到了吗?这些人都因你而死!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给本王子滚出来!”

袁熙嘶声大吼,声音里已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疯狂。

他的脸上溅满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鲜血,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他死死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在那无数张惊恐、绝望、泪流满面的面孔中搜寻着,搜寻着那个他做梦都想抓住的身影。

可赵雨没有出现。

无论他杀了多少人,无论尸体堆积得多高,无论鲜血汇聚成多深的血洼——那个女子始终没有出现。

她就像一缕青烟,消失在这座燃烧的城池之中,无影无踪。

“二王子!”

一名亲信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张郃……打开南门,与卑弘带亲兵出城去了。”

袁熙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收缩。

张儁乂。

尔竟敢临阵脱逃?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袁熙便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

“走就走了吧。一个连杀几个百姓都下不了手的废物,留在这里又有何用?待本王子抓住赵雨,再回临淄参他一本临阵脱逃,就这一条罪状,足够诛他九族了。”

“继续杀!给本王子继续杀,杀到那贱人出来为止!”

袁熙的嘶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沙哑而凄厉,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厉鬼在咆哮。

血,还在流。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天际,从一片漆黑渐渐变成深灰,又从深灰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甘陵城内,一座座尸山在晨曦的微光中显现出触目惊心的轮廓——那是人的形状,有老人,有妇孺,有孩童。

他们以各种姿势堆叠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拼命护住怀中孩子的姿态,有的至死仍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鲜血已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膏状物,覆满了整个校场的地面。

苍蝇开始成群结队地飞来,在尸山血海间嗡嗡作响。

袁熙依旧策马立于校场中央,但他的面容已与昨夜判若两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魂魄。

他不再咆哮,不再嘶吼,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百姓,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疯狂。

一夜了。

整整一夜了。

他杀了多少人?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赵雨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远处大街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惊恐,如同利箭划破晨曦的寂静。

袁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名斥候从南面策马狂奔而来,战马口吐白沫,浑身大汗淋漓,显然已跑到了极限。

那斥候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他滚鞍下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单膝跪地,惊恐万状:

“启禀……启禀二王子!南面……南面发现大队明军骑兵,正疾驰而来!”

然而,还不待袁熙反应,又是一声惊恐的唱报,从东面传来。

“报~”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背上还插着两支弩矢的斥候,从东大街飞驰而来:

“启禀二王子,东面……东面也发现大队明军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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