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天子之怒
甘陵城外，苍龙金旗之下。
赵云缓缓收弓，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城门口那具尸体。
昨日在仓亭遇刺后，他本已向西，欲走魏郡回邯郸，却在上半夜突然收到不良人急报，在清河境内发现敌骑踪迹。
一听此讯，赵云当即改变行进路线，北折清河。
未曾想在他们准备停下休整时，陡见清河甘陵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清河郡与阳平郡一北一南接壤，特别是甘陵，距阳平不足两百里）
见此，赵云顾不得休整，当即率军夜驰甘陵。
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甘陵。
“启禀陛下，齐军骑兵已从西、北二门出逃！”游戈在外的斥候策马飞驰来禀。
望着前方黑烟未熄、满目疮痍的城池，赵云切齿道：“精骑围剿，一个不留！”
“诺！”
陈到轰然应诺，当即率领数千轻骑分成两路，绕过甘陵城，向西面和北面追杀而去。
一时间，马蹄声震天动地，刀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那些四散奔逃的齐军骑兵被一个个追上，一个个斩于马下。
旷野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溅四野。
而南门处，赵云已翻身下马。
照夜玉狮子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胸中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赵云没有看城门口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只是迈开脚步，向城中走去。
两千虎卫紧随其后，铁靴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擂在人心头的战鼓。
穿过城门洞，进入城中，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一眼，赵云的脚步便猛地一滞。
街道上，尸横遍地。
街石已被鲜血浸透，凝固的血液在石缝间结成厚厚的暗红色膏状物，踩上去黏腻而湿滑。
街道两侧的民房大多已被烧成空壳，残垣断壁间偶尔冒出几缕黑烟，在晨风中扭曲成各种形状。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倒在自家门前，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根拐杖——那是他用来支撑残躯的依靠，却没能挡住齐军的马刀。
他的头颅滚落在三步之外，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个他再也看不到的明天。
还有年轻的妇人，她衣不蔽体，浑身是血，倒在巷口的墙角。
她的双手保持着向外推挡的姿势——那是她在临死前拼命想要推开什么…
还有孩童。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梳着两条羊角小辫，辫梢上还系着褪色的红头绳。
她蜷缩在一扇被踹倒的木门旁，小小的身体蜷成了一团，如同一只被冻僵的小猫。
她的额头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那是马蹄踏过的痕迹。
“一群畜牲……”
典韦身后，一名虎卫军校尉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恸。
典韦没有回头，也没有训斥。
他只是攥紧了那对镔铁大戟，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数条蚯蚓。
赵云的面色，在一分一分地变得铁青。
他继续向城中走去，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自己的心头。
而城北校场上的景象，让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尸体堆成的山，是血水汇聚的海。
鲜血从尸山底部渗出，凝固成一整片暗红色的膏状物，覆满了校场的每一寸土地。
苍蝇成群结队地在尸山间嗡嗡作响，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狗正咬着尸体的胳膊往阴影处拖拽。
尸山最上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
她跪在尸山顶端，全身被砍得血肉模糊，已辨不出生前模样。
可她的双手却死死护在身前，护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早已断了气，小脸青紫，额头上有一个被刀背砸出的凹痕。
而母亲至死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的孩子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赵云的双腿如注铅一般，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尸山，看着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面孔，看着一具具被血凝在一起的破碎肢体。
没有人说话。
虎卫军士卒们沉默地站在赵云身后，一个个面容铁青，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典韦立在赵云身侧，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尸山，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每一道横肉都在微微颤抖。
赵云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一向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已没有了疲惫，没有了他一路上还残存的一丝从容，只剩下一种比寒冰更冷、比烈火更炽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要将所有参与屠城的人碎尸万段的杀意。
一直以来，他坚守战争底线。
以为祸不及百姓是天下共识，以为哪怕是最凶残的敌人，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也会有一丝良知、一份底线。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因为有些人，不能称之为人。
有些事，已超出了战争的范畴。
这是屠戮，是灭绝人性的屠戮，是对无辜百姓最彻底的践踏。
昨日，梁安在他面前自刎，他以白袍军铁律，亲手葬送了那个跟随他十二年的老卒。
他告诉自己，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白袍军的脊梁，是铁律，是任何人不得触碰的红线。
可此刻，面对堆积如山的百姓尸体，面对这满城的冤魂，赵云忽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太讲规矩，太讲底线了。
因为他的敌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泯灭了人性的畜牲。
而他若再对畜牲讲规矩，那就是对规矩最大的亵渎。
赵云缓缓拔出腰间白虹剑，剑身出鞘的龙吟声在死寂的校场上回荡，如同一道惊雷划破晨曦。
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映出赵云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传朕旨意。”
赵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校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刻晓谕青徐二州各郡县，袁绍父子倒行逆施，纵兵屠戮平民，所犯之罪罄竹难书。”
“今，朕以天子之名，布告青徐诸城：自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凡开城归降者，可保阖城平安，秋毫无犯。”
“三日不降者，大军至日，屠城灭邑，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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