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一章 督查

安庆中军书房，涂司吏等赞画房的军官正在起身，刚刚会议正式确定，安庆最大的机动兵力骑营将进入河南，攻击改世王两部。

这个决定下达后，将随之进行后勤调整，由于安庆营从未在河南作战，地方认可度低，河南因为旱蝗影响，大量百姓沦为流民，随后变为土寇，没有防护的市镇难以维持。

有城池的州县则对兵和匪都严密设防，另外对粮食控制流出，以往安庆营商业解决后勤的方式，在现在的河南很可能失去作用。

陈如烈麾下不光有骑营，还有两个千总部的步兵，之后还可能增加，后勤压力很大，需要在河南有可靠的据点。

但安庆之前在河南只有南阳附近有基础，其余地区甚至无从下手，赞画房之前有过预案，是通过英山往北延伸后勤线，直接建立一条从安庆往北的粮道。

这条道路要穿过山区，对安庆来说供应压力很大，庞雨的计划是作为应急的节点，同时作为向河南投送力量的前哨。

但这比他预计中的要早，在原本的计划中，今年年底应当将所有资源投入在徐州，与入边清军决战之后，再开始经营河南，这样资源更集中。

在以往辽东方面的战役中，持续时间也就是几个月，没想到这次双方都很有耐心，也表现出很好的韧性。

河南的形势发展，让庞雨只能提前落下棋子，因为河南目前的情况如同一个火药桶，改世王这两路进去，不啻于丢下了两个火苗，必须尽早踩灭。

方才确定在河南的山区边缘提供后勤节点，后面就是赞画房调动兵力和资源，实现这个后勤节点建设，保障骑营在河南的作战。

庞雨在心中又大致计算了一下，从安庆维持粮道的成本实在太高，只能用于临时作战，不能维持太久，骑营仍需要在河南设立据点，立足本地解决后勤。

这需要在官方层面有个名义，原本安庆营就在大江拦截粮船盐船，各方肯定会弹劾，除英霍山区外，在巢湖驻扎有一支水营船队，湖广驻扎有两支队伍，现在又在河南驻军。

如果朝廷警觉，在河南就很难立足。河南是中原腹心，由于常年兵乱灾荒，寇乱屡屡在此处兴盛，然后向周围地区蔓延，安庆需要在这个前哨投入资源，防止寇乱直接到达安庆势力范围，尤其是商业利益悠关的湖广。

涂司隶走到门前又返回，走到庞雨面前道，“大人，还有一事，由于今年水灾，铳炮工坊停工耽搁近两月，火铳缺额甚多，原有四个小营编制步火营尚未备齐，水营、陆战、亲兵各营也要改装，甚至暗哨也不断要短铳，目前石门湖、石牌两个分司即便都开工，月产也不到一千只，武学那边新编两个营，目前只有军官到位，尚未开始募兵，若是辽东那边运粮成功，这两营可否先不补齐士兵，不然来了也无枪可练。”

庞雨听完揉揉额头，除了四个小编制步火营，原来的营伍改装也需要火铳，总量在两万以上，火铳产量一直不够，从开初的五百杆提高到七百杆，现在接近一千，但产量仍满足了要求，若是扩编到大编制的八个步火营，需求还要增加一倍，不知何时才能凑齐。

“让兵房在安庆公开购铳，民间工坊交样品过来，只要质量合格的我们就下订单购买，由辎重营派人入工坊监工，火铳只许卖给咱们，验收合格就付钱，光靠自家工坊这产量不会够的。”

庞雨也没有其他办法，目前的制造和管理水平下，他自己开的工坊到了瓶颈，再开新的分司要形成有效产能，需要大量时间，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利用民间力量。如果不是防止火铳制造技术外流，庞雨甚至想在江南地区下订单，那边的手工业发达，能快速提升产量。（注1：张永祺的《偶然遂纪略》中，记录崇祯五年在河南襄城为乡兵购买武器时，两天时间就在民间购买到枪400，刀200，鸟铳60，弓弩130，可见民间的武器保有量相当大，产量必然也很大。）

余先生此时道，“曹变蛟那边来的急信，买一千杆自生火铳，加三十门铜炮，这自生火铳都想要。”

他观察一下庞雨的神色道，“咱们自己不够，要不要回绝他。”

“先答应五百杆火铳十门火炮，运河结冰前尽快发给他，剩下的五百杆分三月给他。他们打得好，锦州战役就拖得越久，我们才有时间造火铳。”庞雨想了片刻对涂司吏道，“两个步火新营先配齐伍长以上人员，等火铳能配发了，再招募士兵。”

涂司吏得了准信，行礼后往赞画房去了。

此时庞丁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庞雨点点头，庞丁转头去书房的前厅，片刻后带进来何仙崖和另一人，庞雨起身在桌案后拱手，“唐先生久违了。”

从桐城赶来的唐为民恭敬躬身行礼，“　见过总镇大人。”

当年在桐城的时候，庞雨只是一个皂班衙役，唐为民是户房典吏，因为户房在县衙实际地位最高，所以两人间地位差距很大，后来庞雨靠着投靠县丞拿到了查仓的职责，

唐为民也只是因为县丞才高看他一眼，直到后来桐城民乱，庞雨靠着云际寺一夜剿灭乱民的惊人功绩，进入了桐城的权力阶层。

唐为民借着桐城民乱，与庞雨勾结赶走了原的户房司吏，顶首了这个重要职位，之后在经费上支持庞雨的壮班和快班，双方相处和谐。

崇祯八年流寇入犯之后，庞雨离开县衙就任安庆守备，当时的安庆守备地位不高，也缺乏钱粮支持，属于县衙也看不上的去处。

守备衙署虽然里面也有各房司吏的位置，但与桐城户房没法比，唐为民是没有意愿投靠的。

当时的庞雨缺兵马、缺钱粮、缺装备，银庄、船行、漕帮都在筹划阶段，只有百顺堂在盈利，庞雨将桐城百顺堂抵押给桐城县衙，唐为民同意将桐城预收银借给守备营。

通过此次融资，庞雨才获得了足够资金组建守备营，之后随着安庆营一次次胜利，势力版图不断扩大。

唐为民曾通过何仙崖表达过投靠的意思，想试探能获得什么职位，但庞雨并没有答复。有时回到桐城的时候，两人也会见面，但都没提过此事。

勤王大战之后，特别是阵斩岳托的消息传开后，安庆营的名声大振，唐为民再次请托何仙崖，这次是表达的投靠意愿，庞雨才在安庆总兵府召见他，所以何仙崖也随同来到书房中。

庞雨招呼何仙崖和唐为民落座，径直对唐为民问道，“唐先生是桐城干才，愿来我总兵衙署任职，本官深感荣鄢，但有些话需要说在之前，先生于户房任司吏，在桐城算是位高权重，本官这里是管兵的，兵将虽然多，但各房职权实不如县衙，譬如卫所和墩堡，人口和田地都没有桐城多，营伍兵仗器械是银庄在支应，各房牵涉甚少，唐先生来了，实权或许反而不如桐城，先生可曾考虑过。”

唐为民连忙起身，“小人谢过大人谬赞，跟大人说句心里话，小人早有投靠之心，究其缘由，还是对大人的敬重，当年桐城民乱，黄文鼎进城烧缙绅宅院那日，小人一家惶恐无助，是大人亲自护送小人回家，并送来米豆，民乱之后小人又得大人鼎力相助，方能有幸顶首户房司吏，大人说小人在桐城位高权重，小人不谦虚的说，确实也有些地位，但比不得大人救世救民，小人也想跟着大人，稍尽绵力襄助一些，就于愿足矣。”

庞雨笑笑后突然道，“唐先生想不想当官。”

唐为民呆了一呆，他一时不明白庞雨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明代中期之后，官和吏是完全分开的，吏基本不可能到官的道路上去。唐为民在桐城户房是吏，提升只能往府衙升，譬如府衙的户科，但仍然还是吏，而不会成为桐城的典史、县丞之类的官。

民间有时候称呼吏也叫官，唐为民你开初以为庞雨的意思就是升到府城的户科，在普通人看来也是升官，但随即想到庞雨久在官场，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唐先生想不想当官。”庞雨又问了第二遍。

唐为民不及多想，连忙躬身道，“小人想，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若是想当官，来这总兵府是对的，本官需要你这样的能人来当官，也能让你以后当上正经的官。”

庞雨说罢沉吟片刻，唐为民以为他要进一步解释如何实现，心里满怀期待，庞雨抬头时却道，“但目前来说，总兵府的各房里面没有空缺，何仙崖与本官说过之后，本官却想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唐为民满脸期待，只听庞雨接着道，“总兵衙署里面，一边是管兵的营伍，营伍里面有镇抚管着军纪，一边还有墩堡、卫所、门市、赌档、船行、工坊，这边一向就是各家自己管着，以前人少事少也罢了，如今各家都分出不少分司来，每年过手的钱粮越来越多，里面有些猫腻，跟衙门里面是一般的，多年来也出过不少漏子，本官相信必定还有更多未曾发觉的，唐先生精通衙门事务，也就熟知此间种种，本官想着，请唐先生屈就民事督查一职，与司吏同职。”

庞雨话里的意思，就是唐为民知道衙门里面伎俩，用他来收拾民事里面的人，唐为民其实也能猜到，庞雨手下这些人，不管工坊、赌档、墩堡还是银庄，各个派系出来的都有，从他们中间选人来搞民事督查，必定会互相掩护，唐为民一直都在桐城，在庞雨体系中就是个外人，不管对衙门伎俩还是民间伎俩，都了若指掌，正是最合适的人。

“属下领命。”唐为民干脆的道，“属下请求带几个户房的熟手同来，这几人熟知衙门事务，且都仰慕大人，想为大人效力，属下也想为他们讨个前程。”

“可以带来，唐先生初来，也需要有用惯的人才好办事，本官保他们前程，但也请唐先生与他们说明白，来了办的是督查，月饷本官给足，但没有以前在户房中那种额外的好处，若是想两头拿的，本官查到不会姑息，若是不情愿，还是留在桐城户房的好，一定要心里情愿的才来。”

“属下明白庞大人的行事，奖惩分明也不惜银钱，来了是奔前程，差事办好了，大人自然会给够回报。”

庞雨点点头看着他道，“以后唐先生直接跟中军书房奏报，诸事繁琐，不知先生准备从哪里开始。”

“大人今年在江上收粮，可见安庆第一要务是粮食，属下就从各处收粮的地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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