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九十二章 :姐姐
老年痴呆是什么感觉?
林年以前没事做的时候看过一部叫《明日的记忆》,里面有个桥段就是主角因为健忘、迷路、工作失误情绪失控跟妻子吵架,最后离家出走在深山里被找到,面对妻子只是问出了一句“你是谁?”
那个时候的林年完全无法共情主角的那种恍惚和无助,因为老年痴呆这种事情离他真的是太远了,作为混血种,他大概率一辈子都无病无灾。
昂热校长就是一个例子,如果有一天昂热校长死了,要么是在战场上被龙王一个绝密言灵炸成基本粒子,要么就是坐在校长办公室的藤椅上喝茶打个盹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完全无法想象他会在呼吸机上苟延残喘度日的模样(原着时间线:嗨嗨嗨!)。
可现在林年觉得,健忘这种疾病似乎离自己真的没有多远,就比如现在——这种明明上一秒还记得的事情,下一秒忽然就忘了个干净,直到某一刻瞬间又想起来自己忘记的事情,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真的是太新鲜了,新鲜到让他甚至感到有些...恐惧。
巴比伦式的记忆神殿之中,林年抬起右手重击自己的后脑勺,力道沉到让人错以为他要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砸下来,疼痛蔓延在他的大脑之中——但这只是错觉,因为大脑是没有痛感的,可这会让他感觉自己思维更清晰一些。
在蔓延的疼痛里,昨天的那个梦境发生的故事一滴一点地在记忆中拼凑,海马体持续地放电,数十万个神经元此起彼伏地亮起,就像一场烟花秀,在他漆黑的意识之中放电影一样重演了风雪之中的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他们之间的对话,以及神殿外那天塌地陷,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
林年兀然抬头,因为他发现了,从在记忆神殿中醒来到现在,这个他本该熟悉万分的场景和往常有所不同——他不再听见那怒号的风雪轰鸣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唯有极远的背景里传来一丝丝的宛如玻璃开裂的噼啪清脆响。
他从地上站起,一步步走向了神殿之外,那熔红、燃烧着,却又静谧无声的光芒从神殿外投入,照亮了他的脸庞、全身。
映入眼帘的是火红的雪原,洁白坚硬的冰原大地上铺盖了一层灼红的火光,一切都仿佛裹在赤炎烧灼的红水晶内,冰雪被染成红色,流动的空气也挂上绯红,而天空——天空!那便是一切的源头,一道撕裂了天穹,从那边,到另一边的,无限长的裂痕,宛如一张巨手残忍、粗暴撕开了布匹一样,在原本黑沉的天幕上扯开了这么一道口子。
口子的后面,是炼狱啊!火焰与殿堂,一切都在燃烧。焚尽一切的熊熊烈火,从那一个世界焚烧到了这个一个世界,裂缝上的碎片被点燃成火星,下雨一般淅淅沥沥地坠落,将雪原笼罩在了一场瑰丽的末日之中。
林年站在神殿檐廊之下,左手轻轻扶着石柱,看着这一幕美丽又可怕的残忍景色,他总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那撕裂的天幕后的火焰,那隐约传来的女人的哼鸣歌声,建筑被烈火炙烤后崩裂的呻吟,所有的一切都在勾动他记忆黑潮最深、最深地方那被锁链重缚的大门。
“你回来啦,玛特维。”背后传来了清脆弱气的声音。
林年顿了一下,转头看过去,带着奇异的心情看向这个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背后的小女孩。
在过去没有任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他的身后,可这个女孩就这么轻易做到了,她就像绕过了林年的警戒系统似的——或者说林年花了许久养成的自我防卫机制根本没有把这个女孩当做威胁,就像刷了一张绿卡一样自然地通过了那些层层防护,轻松抵达了最深处那容不下太多人的柔软之地。
“你应该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你又为什么会这么称呼我。”林年望着这个穿着与叶列娜同款的薄衫般半透的白色衣衫的小女孩缓缓说道。
“我是玛特维娅,你是玛特维,这是博士给我们取的名字...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叫你了。”小女孩望着面前的林年轻声说道。
博士。
林年听见这个词,沉默了下去,片刻后说,“你是黑天鹅港的孩子?”
“我们都是黑天鹅港的孩子。”玛特维娅说,“玛特维,你忘记了很多东西。”
“是的,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以及,叫我林年就好,这是我现在的名字。”林年伸手想要去触碰这个小女孩的头发,但却被对方后退一步避开了,于是他便收回了手。
“林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可如果你坚持,我就这么叫你。”玛特维娅轻轻点头,看向林年的眼中充满了淡淡的悲伤。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林年能读出这个女孩眼中的情绪,他不喜欢对方望着自己的这种悲切感,就像是在怜悯自己,可他有什么好被怜悯的?而这个女孩又有什么资格来怜悯自己?
“因为林年很可怜。”玛特维娅回答。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很可怜?”
林年发现玛特维娅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以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看着他,那悲伤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不要每个人都学那个金毛浑蛋一样当谜语人好吗?”林年说。
“我没有。”玛特维娅说。
“那就告诉我答案。”
说完后,林年发现玛特维娅又以那种悲切的表情看着自己了,这让他莫名有些烦躁,对这个小女孩的初印象一下就变差了。
玛特维娅自然观察到林年眸子里的一些情绪的闪烁,低下了头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林年才很可怜。”
地面有水迹碎裂,如花瓣般溅开,又消失不见。
林年皱眉,正想说一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女孩却说不出口,因为他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负罪感。
负罪感?
为什么他会感受到负罪感,分明是对方不好好说人话,为什么错的会是他?自己就连责备的话都不能说吗?就好像...错的人的确是自己一样,有些话说出口,就无法挽回。
林年脑海中忽然像是过电一样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皱起的眉头松开了,表情趋于平静,可目光最深处却变得相当深邃。
他甚至进行了一次过深的呼吸,才渐渐将心中那种如滔天洪水般翻越山岳覆盖而来的糟糕的情绪——愤怒和不解,压了下去。
闭上眼睛,平复心情,再睁开眼睛。
林年看向低着头不和自己对视的玛特维娅,淡淡地说出了对方那悲恸的由来:
“其实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只是我听不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却遗忘了,是吗?”
玛特维娅忽然抬头,看向林年的目光中掠过意外之色,也有着一抹小小的欣喜,也正是这种色彩,让林年的眼神暗沉了下去,因为他真的猜中了。
过去的某一段经历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在皇帝与耶梦加得联手营造的尼伯龙根之中,他以精神的形式进入那个似是而非的世界,在那里他遇见了疑似另外世界线的路明非。
那时他们交谈了许多,可每每涉及有关黑天鹅港,以及未来的一些细节的时候,林年就会选择性地“失聪”,被屏蔽、遗忘掉路明非所说过的那些关键信息。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皇帝与耶梦加得从中作梗,在那个精神为主构的世界设置了某种“规则”,那么这一次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况又是为什么呢?
真难猜啊...你说是吧,叶列娜?
叶列娜依旧在沉睡之中,所以林年无法叫那个金毛浑蛋出来对峙,但即使无法对峙,他大概也确定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谁了——那个浑蛋在记忆宫殿设置了类似的“规则”,在林年触及到某些“关键记忆”的时候就会自动屏蔽掉那些信息,甚至说被底层规则所“抹除”掉相关记忆。
这恐怕是叶列娜设置的保险丝,也就是她那一套“不该过早接触不该知晓的情报”的理论。
“你变聪明了,玛特维。”玛特维娅呢喃着说道,言语却充满着一种苦涩。
“叶列娜不知道你的存在,是吗?”林年看着玛特维娅问。
玛特维娅轻轻点头,可片刻后她又略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自己似乎也不确定。
这符合了林年的一些猜想,他过去大概率在这个地方见过玛特维娅,但因为记忆殿堂被设下的“规则”,他强制忘记了她的存在——玛特维娅对于叶列娜来说恐怕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她不希望林年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所以才如此严防死守。
可林年终究还是见到了她,即使在离开记忆殿堂后会立刻受到“规则”的影响遗忘掉她,但似乎只要再次进入这个梦境,与玛特维娅面对面的接触,那个“规则”的表层就会被无限地削弱——你不能在验证1 1=2的同时否认这个既定的规则,这跟底层的逻辑冲突了,现在才会出现这个情况。
“你是谁?”林年瞳眸里倒映着玛特维娅那怯而柔弱的娇小身影问。
“我是你的姐姐,玛特维...我挚爱的弟弟。”玛特维娅双手手指轻轻缠绕在一起,看着面前的大男孩,犹豫又笃信地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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