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8章 他是过山狼
这场残酷的权力内斗,最终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蝉鸣撕心裂肺的夏夜,达到了血腥的高潮。
那天晚饭后,马赶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敲响了那口只有紧急大事才动用的铜钟。钟声喑哑急促,搅乱了沉闷的夜空。村民们疑惑地、不安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打谷场。马高腿也来了,带着侯宽和几个铁杆,面色阴沉如水,坐在人群最前面,像一尊随时会爆发的石像。
“乡亲们!”马赶明跳上一个临时搬来的磨盘,站得笔直。他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几盏马灯昏黄跳动的光线下,竟有几分“人物”的气象。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场上的嘈杂,“今天把老少爷们儿都请来,不为别的,是关系到咱们刘庄村未来命运的大事!咱们村,不能再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下去了!得有个说法,有个能带着大家往前奔的带头人!”
马高腿“嚯”地站起身,手指着台上的儿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尖利刺耳:“马赶明!你算个什么东西?!谁给你的权力敲钟集众?谁允许你在这里大放厥词?给我滚下来!”
“爹,您别急,也别嚷。”马赶明居高临下,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如铁,“今天当着全村父老的面,咱们就把话摊开说,让大家伙儿评评理,看看谁,才配、才能、才敢挑起刘庄这副担子!”
接着,不等马高腿再开口,马赶明开始了他的“控诉”。他从马高腿早年如何利用小队长的职权,在分配粮种、化肥时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说起;到如何与侯宽等人勾结,虚报水利工程,冒领国家补助;再到如何欺压乡邻,强占好地,将村里的公共财产视为私产;甚至,将他如何威逼利诱、拆散马老憨女儿姻缘的丑事也抖落出来……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及人物、具体数目,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暗中搜集、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
马高腿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马赶明,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时被那连珠炮似的“罪状”轰得头晕目眩,只挤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畜生!忤逆不孝的畜生!”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最清楚。乡亲们心里,也都有杆秤!”马赶明猛地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煽动性的悲愤,“今天,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年,谁受过我爹欺负、被他盘剥、有苦没处说的,都站出来!别怕!天塌不下来!有我马赶明,和全村老少爷们儿给你们做主!”
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呼吸。马高腿那积威多年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扫过人群,许多被他欺压过的人下意识地低下头,缩起脖子。
马赶明不动声色,向躲在人群中的马老憨使了个眼色。
马老憨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想起女儿枯槁的脸,想起这些年忍气吞声的屈辱,又想起马赶明那晚的承诺……终于,他一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我……我说!”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在寂静中异常清晰,“马高腿……他……他不是人!为了巴结上司,硬逼着我把我闺女小杏,嫁给公社那个瘸了腿的混蛋!收了他家钱和东西!我闺女……我闺女这辈子,毁在他手里了啊!呜呜……”这个铁打的汉子,说到最后,竟当众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悲怆绝望,像一把锤子,敲在许多人早已麻木的心上。
有了第一个,就像堤坝决了口。人群中,开始有压抑的啜泣,有愤怒的嘀咕。一个平时老实巴交、被马高腿强行换走过好田的农户,红着眼圈站了起来;一个家里劳力不足、被克扣过救济粮的寡妇,抽噎着举起了手;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控诉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细弱,继而连成一片,汇成一股愤怒的、痛苦的声浪,将台上的马高腿和他身边面如土色的侯宽等人,彻底淹没。
“够了!都给老子闭嘴!”马高腿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试图用往日的威严压住场面,“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狗东西!要不是老子这些年撑着,你们能有口安稳饭吃?早就……”
“爹!”马赶明冷冷地打断他,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喧闹,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您就别再摆老资格,吓唬人了。您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证据,我这里都有!”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白纸黑字,按着手印的凭据!要不要我现在就拿出来,念给大家听听?或者,咱们直接送到公社,送到县里,请青天大老爷们来断断,看够不够您……在里面待上些年头的?”
马高腿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惨白如纸。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如同恶魔般的儿子,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滔天的怒火,最后,所有的光彩都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和……恐惧。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这个逆子,不仅是要夺他的权,更是要彻底毁了他,用他曾经的罪行作为垫脚石,干净、彻底地取代他,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给他留下。
第二天,马高腿就“病”倒了,一病不起。村里人都私下传言,说是被亲生儿子活活气死的,吐了血。马赶明则顺理成章,以“众望所归”、“揭发有功”、“年轻有为”的姿态,在各种“推举”和“拥护”声中,坐上了刘庄村生产队长的位子。
上任伊始,他便以雷霆手段,开始了“拨乱反正”。马高腿时代安排的所有大小干部,一夜之间全被撤换,一个不留。马高腿定下的那些利于他及其亲信的土规矩、潜规则,被明文废止。他甚至亲自带人,将马高腿多年来利用职权多占、强占的几处上好水浇地、宅基地,全部丈量收回,当众分给了村里最穷苦的几户人家,赢得了不少喝彩与感激。
侯宽见风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极。在马高腿倒下的第三天晚上,他就提着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贴着红纸标签的“好酒”,以及一条用草绳拴着的肥鲤鱼,躬身缩肩地溜进了马赶明家。
“赶明……哦不,马队长!”侯宽脸上堆满了比以往更加油腻、更加卑微的谄笑,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叔……不,我早就看出来,你是咱刘庄的真龙!有大出息!你爹那个人,哎,老糊涂了,思想僵化,跟不上趟,早就该让贤了。以后,我侯宽就死心塌地跟着你干!你指东,我绝不往西!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马赶明坐在刚刚擦洗过的、原本属于他爹的那张太师椅上,翘着腿,慢悠悠地接过酒,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瞥了一眼那条还在张嘴喘气的鱼,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侯叔,您是个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只要您真心实意跟着干,把我交代的事办妥了,以前的事儿,翻篇。以后,自然有您的好处。”
侯宽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躺在隔壁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马高腿,隐约听到侯宽那熟悉又刺耳的谄媚声,气得浑身哆嗦,用尽力气将床头一个粗瓷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叛徒!狗!都是狗!!”他嘶哑地咒骂,却只剩下一室空洞的回响,和儿子那边隐约传来的、平静的倒水声。
马赶明确实“兑现”了部分承诺。他组织劳力,真的修起了一段从村里通往大路的简易石子路,虽然粗糙,但雨天不再泥泞。他也张罗着,在后山选址,弄了个土法上马的小砖窑,虽然时烧时停,效益不佳,但到底让十几个壮劳力有了个除了种地之外的去处,领过几次“工资”。这些看得见的“政绩”,加上他“大义灭亲”、“为民做主”的“光环”,让他在村里的声望,一时间达到了顶峰。
马赶明的霸道与专横,比起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更添了几分阴冷的算计与伪饰。他迅速安插自己的亲信、心腹,掌控了队里财务、仓库、民兵等所有关键职位,织成一张更加严密、只效忠于他个人的网。对于任何潜在的反对者,或仅仅是让他觉得“不顺手”的人,他的打击精准而残酷,或调动最苦的工,或克扣口粮工分,或发动“群众”批判,总能找到“正当”理由。村里人私下里议论,声音压得低低,充满无奈与寒意:“走了只坐山虎,来了只巡山狼。这狼,牙更利,心更毒,还披着张人皮哩。”
一日,马赶明或许是做给外人看,或许是心里那点扭曲的念头作祟,他来到了父亲养病的里屋。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马高腿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只有一双眼睛,还偶尔转动,里面燃烧着怨毒与不甘的余烬。
“爹,我来看您了。”马赶明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不相干的邻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高腿费力地、缓缓地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许久,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几个字:“你……是来看我……死没死?”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马赶明在床边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姿势端正,仿佛在开会,“再怎么说,您也是我爹。生养之恩,我记得。”
“我没你这儿子!”马高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提高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为了……为了那个位子,你连亲爹都能卖!畜生!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畜生!”
马赶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一样的寒意:“爹,话别说那么难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马家,为了咱们村好。您那一套,蛮横,短视,早就行不通了。要是还让您掌着权,指不定哪天就捅出天大窟窿,把咱们全家、全村都拖进火坑。我这是……拨乱反正,挽救局面。”
马高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冷笑,充满讥讽与绝望:“省省吧……收起你那一套……骗鬼的话。你是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你等着……等着吧……算计别人的人,终有一天……会被别人算计……你会遭报应的……畜生……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马赶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和下摆,仿佛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他不再看床上气息奄奄、诅咒不断的父亲,转身向门口走去,声音平静无波:“既然您这么不待见我,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您放心,我会安排人,按时送饭送药,‘好好’伺候您的。”
说完,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发出的、凄厉绝望、如同恶鬼般的嘶嚎:
“畜生——!!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
马赶明的脚步在门外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小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属于胜利者的漠然,旋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里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刘庄村的权力更迭,就以这样一种父子相残、鲜血淋漓的方式,尘埃落定。马赶明成了村里说一不二、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新主”。而马高腿,则彻底沦为一个被困在病榻上、在无尽的怨恨与悔恨中等待死亡降临的活死人,很快就被大多数人遗忘在角落,如同院里那堆无人清理的枯叶。
村里的老人,在田间地头歇晌时,在夜晚的炕头上,会压低声音,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马家爷俩……唉,一个比一个手黑,一个比一个心狠。往后咱们刘庄这日子,怕是消停不了喽……”
“走了只坐地虎,来了只过山狼。这往后的风雨,只怕更猛,更毒。”
风穿过村庄,卷起尘土,掠过那间飘散着药味与死气的屋子,也掠过村中那间刚刚易主、仿佛焕然一新的队部,呜咽着,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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