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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应聘护卫


一处学堂坐落在城西的角落,说是学堂,其实就是几间草草搭起来的茅草屋,像个一层的平顶房,看上去寒酸得很。陈天进城的时候,特意绕过了城门——倒不是怕什么,只是能省几文进城费,何乐而不为。这世道,钱得花在刀刃上。

学堂里时不时有青年男女走出来,身上穿着统一的学堂服饰,靛蓝色的粗布长衫,袖口绣着一道白边,看上去倒是精神。陈天径直绕到学堂后面,便看见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手里捏着支秃了毛的笔,正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桌前摆着一块大青石,约莫二百斤上下,石面上被磨得发亮,显然不知被多少人抱举过。

来应聘护卫的有十多人,排着队挨个上前试力气。前面几个要么抱不起来,要么勉强离地便涨红了脸,青筋暴起,最后还是轰的一声把石头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那师爷也不多话,只是摇摇头,在册子上划一笔,便算淘汰了。

轮到陈天时,他走上前去,单手扣住青石边缘,腰身微微一沉,臂膀发力,那二百斤的石头便像拔萝卜似的被他提了起来,高举过头顶,连晃都没晃一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家伙!”那师爷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这年轻人好大的气力,竟然如此轻松就举起来了,恐怕和那领队教头的气力差不多了!”他上下打量了陈天一番,见他身形高大魁梧,面色平静,不像是逞能硬撑的模样,便点头道:“你合格了,每日一百钱,包吃住。”

陈天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点了点头。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领着陈天去了护卫住宿的地方。那是一间打通了的大通铺,屋里摆着六张简陋的木床,被褥倒是厚实。此时屋里已经来了六个人,有五个正围坐在一张矮桌前吃早饭,桌上摆着几碗稀粥、一碟咸菜和几根烤得焦黄的鸟腿。另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皮肤呈现出一种少见的靑褐色,身形壮实得如同一头站立起来的牛,一看便知是个妖族。

陈天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五个人原本还想打量打量新来的,盘算着是不是该按老规矩给新人立立威,可一看见陈天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再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里那点念头便像被凉水浇过似的,哧的一声灭了。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气息,不是刻意散发出来的杀气,而是一种在生死场上滚过太多回才会浸入骨髓的漠然,让习武之人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

“这年轻人应该是在道上混过的,”那车队的领队咬了一口鸟腿,嚼得满嘴油光,压低声音对旁边几人说,“多半是个亡命之徒,别惹他。”几人连连点头,埋头喝粥,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陈天也不理会,自顾自找了个空床位,把随身的包袱往床头一放,便和衣躺下了。窗外开始飘起雪来,初时还是细碎的小雪粒,没过多久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这里的雪下得极猛,不到半天工夫,院子里的积雪便没过了膝盖,白茫茫一片,把整个学堂都压得矮了三分。学堂的后勤杂役搬来几筐木炭,在屋子中央生起一个火盆,红彤彤的炭火烧起来,茅草屋里才算有了几分暖意。

这点寒冷对陈天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是个修炼者,体内真气流转之间,外界的寒暑便如隔靴搔痒。他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闭目养神,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正午时分,陈天被一阵摇晃弄醒了。

“老爷让出发了,快起来,出发了!”一个护卫拍着他的床沿喊道。

陈天翻身坐起,三两下收拾好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门外。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赤极马,通体枣红,四蹄雪白,鬃毛在风中猎猎飘动,看着倒是神骏。马车厢体用的是上好的硬木,帘子低垂,里面坐着胡家老爷和胡家小姐。

领队的走过来,递给陈天一把佩刀。陈天接过来抽出一截看了看,刀身是普通生铁打的,刀背上还有几处锻造时留下的缺口,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说不上是什么好刀,但砍人还是够用的。护卫连他一共七人,加上那个妖族壮汉,总共八个。一行人没有盔甲,只有这一把长刀傍身,胯下骑的也是几匹瘦马,肋骨都隐约可见。就这几匹瘦马,还是胡家变卖了最后一些家产才换来的,金贵得很。

“这一路上要穿过好几座山寨,山贼马匪多如牛毛,”领队的骑在马上,回头扫了众人一眼,“都打起精神来。”

陈天骑在马上,心里倒是想的是另一件事:这胡家老小也不知当初是怎么从国都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如今又要往回赶,这一来一回,中间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故。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只管拿钱办事。

车队行了大半日,在一处山道拐角处,果然碰上了一伙土匪。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山坡上冲下来,手里举着锄头、柴刀和几把生了锈的大刀,嘴里哇哇乱叫着,把路堵了个严实。领头的土匪头子是个黑脸大汉,骑着一匹矮脚马,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上的锈迹比刀刃还厚。

领队护卫二话不说,拍马迎了上去,与那土匪头子斗在一处。两人刀来刀往斗了十几个回合,领队一刀劈在土匪头子的肩胛骨上,入肉三分,鲜血迸溅。土匪头子惨叫一声,拨马便逃。与此同时,陈天也出了手——他纵马冲入匪群,长刀左右翻飞,一刀一个,干脆利落地砍翻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刀法不算精妙,但力道极大,那两个土匪连人带兵器被他劈飞出去,摔在地上便不动了。

剩下的土匪见势不妙,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眨眼间便跑了个干净。

继续前行,到了下午时分,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林间小道上弯弯绕绕,树影重重,一行人竟然迷失了方向。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一声。

小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村庄。土坯的房子错落排列,村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篮子,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诡异——那些人走路没有脚步声,说话没有声音,甚至连风吹过屋檐下的破灯笼都没有发出本该有的吱呀声。胡家马车从村中穿过,那几个护卫一路东张西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走过村庄,继续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领队的忽然勒住了马。众人抬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又绕回了原地,面前还是那座安静的村庄,还是那几个在路上走着的村民,姿势、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身后传来。一队官府的运兵车正从大路上经过,前面是七八个骑马的士兵开路,后面跟着几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车上的士兵看见他们,便挥手招呼道:“跟着我们走,快些!”

陈天一行人连忙拨转马头跟了上去。有官军在前面领路,这次总算没有绕回去,顺顺利利地穿出了那片林子。走出林子的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戴着草帽的士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可真是走运,幸亏遇到了我们。那片林子里的村子,上个月就被屠了,男女老少一个没留,全村上下两百多口人全死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们刚才看到的,应该是那些死去的村民。”

话音落地,几个护卫的脸色刷地白了。一个年轻些的护卫腿肚子直打颤,声音都在发抖:“怪……怪不得那里那么安静,路过村里的菜市场也那么安静,我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陈天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树木蓊蓊郁郁,在暮色中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前面就是乔邻河镇了,你们可以去那里补充一下物资。”那士兵说完,便跳上车去,押运着粮草辘辘远去。

乔邻河镇是沿河而建的一座镇子,一条宽阔的河流从镇中央穿过,两岸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房屋。这里的房子与别处不同,不是茅草盖的,用的是一种钙化后的木材,质地极为坚硬,表面泛着微微的骨质光泽,摸上去冰凉光滑。这种材料坚硬异常,可以盖得很高,从三十多层到六十层的楼房随处可见,鳞次栉比地沿着河岸排列,倒映在水中,颇有些地球上江景房的气派。一座巨大的石拱桥横跨江面,桥身爬满了青苔,桥墩上刻着不知年代的浮雕,古朴厚重。

石桥的桥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斗笠,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抱着双臂靠在桥头的石栏上,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江湖浪人。可当胡家的马车驶上桥面时,那人忽然一伸手,拦住了去路。

“里面可是回京的胡阁老的车队?”那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下奉杨成平杨大人之命,来为胡老送行。”

马车里传来胡老倒吸凉气的声音,紧跟着便是一声惊叫:“杨成平?那是杨党的死敌!他是刺客!”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那剑身上布满铁锈,斑斑驳驳,看上去钝得连菜都切不动。可那人却伸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锈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杨大人,你的恩情我影有邪今日还了。”那人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众护卫,嘴角微微扬起,“不会痛的,我的剑很快。”

没等护卫们抽出刀来,影有邪便动了。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脚下一蹬,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掠过。只听嗤嗤几声轻响,六个护卫的喉咙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红得刺目。六个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砸在桥面上,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淌进江水里。

那鬼魅般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直扑陈天而来。锈剑化为一道灰芒,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直取陈天的咽喉。

然后,陈天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影有邪持剑的手腕。

影有邪的瞳孔猛地放大,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只觉得自己握剑的手像被一只铁钳钳住,纹丝不动。紧接着,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骨被硬生生捏断了。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影有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手中的锈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陈天面不改色,手臂一甩,影有邪整个人便像一只小鸡似的被甩飞出去,凌空翻了几个跟头,砰的一声砸在桥边的石狮子上。那尊雕工精美的石狮子轰然碎裂,碎石飞溅,而影有邪的身体也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裂开了。

桥上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百姓,路过的人纷纷加快脚步逃离此处,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眨眼间桥头便空了一大片。

一个年轻的捕快握着腰刀,想要上前扣押陈天,却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捕快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一个月才赚几个钱?拼什么命啊!”老捕快压低了声音骂道。

“可是他杀了那人了!”年轻捕快涨红了脸,“应该用王法来处理,怎么能私自动手?”

老捕快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三婶还在等你回家吃饭呢,赶紧走!”

陈天翻身下马,走到影有邪的尸体旁蹲下,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先是摸出几瓶毒药,小瓷瓶封得严严实实,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腥甜的气味直冲鼻腔,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又摸出一张五千钱的票据,是镇上一家钱庄开出的凭证,盖着鲜红的印章。最后是一串钥匙,铁质,大大小小五六把,不知是开什么锁的。

陈天将毒药、票据和影有邪随身带的一把匕首收进怀里,那串钥匙他没拿,随手丢在了地上。然后他提起那堆碎肉,走到桥边,一扬手扔进了江里。浑浊的江水翻了个花,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尾大鱼从水底窜上来,争抢着这从天而降的食物。

他将散落的七匹马用一根绳子串在一起,打算到镇上的市场里卖掉。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马车前,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胡家父女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胡老脸色惨白,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胡家小姐更是花容失色,眼眶红红的,泪水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痕迹,显然是刚才被吓哭了。两人方才在车厢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六声尸体落地的闷响,那一声凄厉的惨叫——想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正闭目等死。

看到拉开车门的是陈天,胡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软下来。他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看到桥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到其余护卫全都死了,只有陈天一个人活着站在面前,眼眶一热,双腿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

“少侠真是好武功!”胡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干瘦的身子伏在地上不住地颤抖,“到了国都,必有重谢!必有重谢!”

胡家少女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看到陈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怎的,心里竟安定了许多。

“那多余的马我卖了哈。”陈天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胡老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全听少侠的,全听少侠的!”

陈天牵着七匹马去了镇上的骡马市。乔邻河镇是个商贾云集的地方,马匹向来紧俏,加上他这几匹马虽然瘦,但都是能跑长途的健马,倒也不愁卖。一番讨价还价下来,一匹马卖了三万钱,七匹就是二十一万。陈天把钱袋子揣进怀里,只留了一匹拉马车,其余的全部换成了银票和铜钱。

他揣着这笔钱回到桥头,跳上马车,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便沿着河岸大道继续向前驶去。那二十多万钱他自然没有给胡老——这就算是他们胡家出的工钱,外加救命钱,公道得很。

马蹄声嗒嗒地响在青石板路上,马车后扬起的尘土里,乔邻河镇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国都尚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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