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骨龙啸
晨星号穿过水玉门,颜色没了。
不是黑。是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饱和度键给抠了,只剩一张开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仪表盘上的红灯还在亮,但红得不正,和绿灯融成一个色,灰扑扑的,像两个闹别扭的小朋友谁也不理谁,最后变成了一团和稀泥。
赵铁山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五根手指灰蒙蒙的,指甲和肉一个色。
"我靠,"他扭头看江晨,"你这船该做保养了。显示屏都褪色了。"
"没坏。"江晨敲了敲仪表盘。指针不动,坐标全没了。"是外面灰太厚,光走不远。"
"灰?"赵铁山把脸贴到观察窗上,鼻尖在玻璃上压扁了。"这哪是灰,这分明是老天爷打翻了水泥袋子。咱们这是闯进哪个施工队现场了?"
风灵从座位上直起腰。她没看窗外,先看自己的手。手背是灰的,血管也是灰的,像戴了层灰丝袜。
"这里没风。"她说。
"太空本来就没风。"林霜站在舱门边,铁签子拔出来了,但没握实,签尖垂着,像根没精打采的筷子。
"不一样。"风灵摇头。她额上的月牙疤在灰光里发白,平时那种淡金色的亮没了,现在像个贴歪了的创可贴。"以前每到一个地方,疤都会痒。这里,疤是死的。像块死皮贴在额头上,还揭不下来。"
"那你挠挠。"赵铁山说。
"挠了。越挠越僵。"风灵苦着脸,"感觉像在抠自己的脑门骨。"
船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引擎抖,是船壳在抖,从脚底板往上震,震得座椅发麻。水杯放在台面上,水面没晃,但水变灰了,像搅浑了的芝麻糊。
"哎哟我去!"赵铁山一把抱住自己的工具包,"地震了?这太空还能地震?"
"不是地震。"风灵突然缩起脖子,两手捂住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是下面那东西……在翻身。"
"什么东西?"
"我们下面。"风灵的手指抠进头发里,指甲刮着头皮,眼睛闭得死紧,"它在翻身。慢。很大。大到……大到我的感知刚伸出去就被弹回来了,像蚂蚁想量大象的腰围,卷尺不够长。"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你别吓我。我胆儿小,晚上尿床你洗床单啊?"
"你晚上尿床跟这有什么关系?"林霜瞥他一眼。
"气氛到了嘛。"赵铁山嘿嘿干笑两声,笑声在灰里飘不远,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江晨打开船头灯。光柱切出去,照不远,灰太厚,光走一半就散了。光柱尽头出现一道脊,横在那里,左右看不到头,前后看不到尾,像道山梁,但山梁是圆的,滑溜溜的。
"山?"赵铁山把脸贴到观察窗上,鼻尖压得更扁了。
"不像。"林霜抱着胳膊,"太圆了。太光。山有石头尖,会割光。这个不割,光到它身上,就软了,化了,像照在一团棉花上。"
"那是什么?棉花糖山?"
"你过去舔一口就知道甜不甜了。"
"我不去。我血糖高。"
船再近一点。那道脊上有了细节。纹路。一道一道,平行排列,凸起来,像骨头断了又长回去结的痂。
赵铁山突然转身,扑向自己的背包。图纸抖开,往玻璃上贴。图纸是泛黄的,边角卷了,上面用墨线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齿轮,杠杆,卡扣,木头缝。
"卧槽!"他猛地一拍大腿,"这凸纹……跟我家那本破书上的图,一个走向!"
"什么破书?"
"我太爷爷画的!"赵铁山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图纸和玻璃之间来回跳,指甲刮得玻璃吱吱响,"说我祖上见过一种大东西,会动,没肉,全是骨头。我爸说是瞎编的,是老头吹牛骗酒喝。现在看来……老头没吹牛!"
"所以这是骨头?"江晨挑眉。
"是骨头!"赵铁山舔了舔嘴唇,嘴唇是灰的,舔完更灰,"而且被人拆过,又装过!这些纹路不是长出来的,是装的时候留下的接缝。像……像拼积木!有人把它拆开,又一块一块拼上了!"
"那这积木有点大啊。"林霜说,"够拼到明年双十一的。"
"别过去。"
声音从船舱后面传来。李清歌扶着舱壁走出来,步子很慢,像刚睡醒。她的脸是灰的,像放了很多年的馒头表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霜转头。
"骨头。"李清歌说,"很大的骨头。"
"谁的?"
李清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目光抬起来,躲到那道骨脊下面去,看着灰,不看着骨头。她的手指抠着舱壁上的铆钉,抠得咔咔响。
"说啊。"赵铁山急了,"别卖关子,我这儿图纸都摊开了,就等您给盖个章呢!"
"说了,你们怕。"
"怕什么怕,"赵铁山一拍胸脯,"我赵铁山什么场面没见过?上次在镜海,那鱼怪张嘴比我家门都大,我不也……"
"你当时尿裤子了。"林霜插嘴。
"那是汗!"
"汗只湿前面?"
赵铁山:"……"
李清歌没笑。她松开铆钉,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它以前有名字。现在没了。名字被人收走了。"
"谁收的?"
"造它的人。"李清歌说,"造它的人走了。把它留在这。它等了很久。等到连等是什么都忘了,就开始睡。睡到连睡都忘了,就开始翻身。"
"睡了多久?"
"久到……"李清歌转头看窗外,骨头表面的灰在微微动,"久到连噩梦都重复了很多遍。同样的梦,做了一遍又一遍,骨头上都长出同样的印子了。就像你老做同一个梦,枕头都被你睡出一个固定的坑。"
"那它枕头得有多大?"赵铁山比划了一下,"得有个足球场吧?"
"可能更大。"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声音,是压力。胸腔被挤,耳膜向外鼓,像有人从两边捂住了耳朵。赵铁山张了张嘴,没听见自己出气。风灵突然叫了一声,不是疼,是憋,气吐不出来。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月牙疤在灰光里发亮,白光,烫光。
"它翻身了!它翻身了!"风灵喊。
骨头在动。
表面的灰簌簌地掉,像沙子从筛子眼里漏下去。露出底下的颜色。象牙黄,带血丝的黄,像放了很多年的老骨头。骨头在翻身,慢,但力量大,灰被搅动起来,形成漩涡,晨星号像一片叶子在漩涡里横移,船壳发出吱嘎声。
"哎哟我的妈!"赵铁山死死抱住座椅,"这翻身动静比我爸打呼噜还大!"
"你爸打呼噜能把你震飞?"林霜两脚分开站着,努力保持平衡,铁签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江晨脚边。
"那倒不能,"赵铁山脸都白了,"但我爸打呼噜我能踹他。这个我踹不动啊!"
江晨一把抓住操控杆。杆是灰的,手也是灰的,他分不清自己握没握实,只感觉杆在震,震得虎口发麻。
"稳住!"他喊。
"稳个屁!"赵铁山回喊,"我早餐都要吐出来了!"
船被气浪推得横移。不是风,是骨头翻身时挤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陈味,像老房子里没人睡的床。风灵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它在吸气!"她说,"吸得很深!肺张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肺?"
"灰在动!"风灵指着窗外,灰确实在流向骨头下方,"吸气的时候,下面空,灰往下走!它肺大,吸一口,我们这一片的灰都要往下掉一层!就像我爸抽烟,猛吸一口,烟灰缸里的灰都要飘起来!"
"你爸怎么什么都干?"
"我爸是烟鬼!"
翻身停了。
骨头重新沉下去,灰慢慢落回来。晨星号晃了几下,稳住了。船壳还在吱嘎,余音很长。
江晨低头看手。
时空之戒在指根发烫。以前只是闪,现在是烫,像握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他抬头看那根骨头。纹路在灰光里若隐若现。戒指上的光也在闪,闪的节奏和骨头翻身时灰流动的节奏一样。
"我出去。"他说。
"理由。"林霜说。她没问"你疯了吗",她问理由。
"戒指烫。"江晨把手指给她看,红了一圈,"它在引我。引我去骨头那边。"
"引你你就去?"林霜挑眉,"它引你你怎么不引它?你俩互相引,在这跳交谊舞呢?"
"不去,"江晨说,"我们就一直飘在这灰里。没有坐标,没有光。你想飘多久?飘到没油?飘到饿死?"
"那也不能出去送死啊!"
"不一定送死。"江晨从座位下面拖出外套,"骨头翻身的时候,全身骨头都在动,没工夫管我。等它翻完了,躺平了,灰落下来,我就够不着它了。"
"够不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晨指着窗外,"它翻一次身,要隔很久。这次翻完,它会歇。灰会把它重新盖住。到时候我就找不到那个凹坑了。趁现在灰掉了,凹坑露着,我得去。"
"你去干什么?跟它握手?"
"看看。"
"看什么?"
"看它做不做噩梦。"
林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签子,两把并在一起,在掌心磕了一下。
"你去。"她说,"我在这。你出事,我不出去救你。我救不了。灰里游不动,我试过。"
"行。"
"但你要是没出事……"林霜说,"回来告诉我,那骨头到底是什么。别跟我说它是山,也别跟我说它是龙。我要知道它是什么。"
"好。"
"还有,"赵铁山突然插嘴,"你要是能跟它聊上,帮我问问,它身上那些纹路能不能拓下来?我回去好交差。"
"我尽量。"
舱门打开。
灰色涌进来。不是空气,是灰,带着温,带着陈味,带着一股睡了很久的床上的味道。江晨跨出去,脚在虚空中踩了一下,没踩实,但也没掉下去。灰托着他,和船浮在水上一样,只是这水是温的,不流动,稠,比水轻,比空气重。
"哎!江晨!"赵铁山突然从舱门探出头,"要是它醒了,你就说你是来修暖气的!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滚回去!"林霜一把将他拽进舱内。
江晨顺着船体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游。
骨头越来越大了。不是距离近,是骨头本身在视野里膨胀,纹路从细线变成沟,从沟变成坑。他找到一处凹陷,很大,能容一个人蹲进去。凹陷里有灰,积了很厚,他吹了一下,灰没动,太重。他用手拨,灰像面粉一样从指缝漏下去,露出底下的骨面。
骨面有毛孔。毛孔里也有灰,但灰是嵌进去的。
他把手插进凹陷深处。
温的。
不是石头的凉,是体温。不均匀,掌心烫,指节凉,和人发烧时额头和腋下的温差一个样。皮肤贴上去,能感觉到糙,像老树皮,像风化了的石头。
深处有东西在跳。
很慢。数到十五,跳一次。撞在他的手背上,不是撞击,是顶,像有人从里面伸手顶了一下骨头,力传到外面,顶在他的掌心。
他等了一会儿。
第二下顶上来的时候,他用力按了按。
按下去,凹了一点。骨头是活的,有弹性。按下去的地方慢慢回弹,回得很慢。回弹的时候,灰在周围流动,温的,带着陈味,吹在他的后颈上,汗毛没竖,反而软了,贴在了皮肤上。
他没有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对方听不懂。他也不懂对方。
只是按着。
第三下脉搏顶上来的时候,他松了手。指节伸不直,他甩了甩,甩开了。灰慢慢落回凹陷里,把骨面盖住,像盖上了一层被子。
他游回晨星号。
舱门关上。
赵铁山第一个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它咬你没?"
"没咬。"江晨摘手套,里面湿透了,汗把灰和成了泥,"活的。在发烧。"
"发烧?"
"嗯。体温高。心跳慢。皮肤烫,里面更烫。"江晨坐回操控台,"做噩梦的时候,人都这样。我奶奶以前做噩梦,我摸她额头,就这样。"
"你摸它了?"
"按了一下。"
"它什么反应?"
"没反应。"江晨看窗外,"但也没翻身。我按的时候,它第三下脉搏跳完,就停了。现在还没跳第四下。"
风灵从座位上抬起头。她没捂额头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松的。
"呼吸变了。"她说。
"怎么变?"
"以前吸得多,呼得少。和憋气一个样。"风灵的声音比刚才轻,"现在,平了。吸多少,呼多少。不憋了。"
江晨看戒指。戒指不烫了,只是温,像人的正常体温。
赵铁山把图纸摊在桌上,灰落在图纸上,他吹了一下,没吹掉,灰和纸一个颜色。他用手抹,抹出一道道灰痕。
"这些纹路……"他指着窗外,"如果这骨头真是被人拆过又装过,那造它的人,图什么?造这么大,又不要了。扔在灰里,让它自己睡,自己翻身,自己做噩梦。"
"也许不是不要了。"李清歌说。她坐在角落里,看自己的手,"是来不及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清歌顿了顿,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造它的人,走得很急。急到没工夫把它拆开带走。就留在这,让它自己睡,自己等,自己翻身。翻累了,再睡。睡到连翻身的劲都没了,就彻底变成灰。"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想起来。"李清歌抬头看江晨,"或者等到连等的念头都烂掉,烂成灰,和它身上的灰一个颜色。"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山突然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背包。塞到一半,停住,又抽出来,往窗户上贴了一下,对着骨头看了最后一眼。
"我记下了。"他说,"纹路的全貌。回去能画出来。"
"回去?"林霜说,"往哪回?"
赵铁山愣了一下。图纸垂下来,卷边散开。
"是啊。"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往哪回。"
江晨没说话。他坐在操控台前,指针还是不动,坐标还是空的。但他没看仪表,看窗外,看那根骨头。
灰里,骨头横在那里,像一条路,又像一堵墙。灰落在观察窗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灵又摸了摸额头。月牙疤是凉的。
"它还在睡。"她说。
"嗯。"
"但呼吸平了。"风灵说,"吸多少,呼多少。不憋了。不做噩梦的时候,人都这样。"
江晨低头看戒指。戒指是温的,指根的皮肤不红了,只剩一圈浅印。
他把手放进口袋,又拿出来。口袋里也是灰,手指插进去,再拔出来,指缝间夹着灰,灰是温的。
赵铁山突然开口:"那什么,咱们现在……是不是迷路了?"
"坐标没了。"江晨说。
"那就是迷路了。"
"嗯。"
"……那你刚才出去,是跟它问路去了?"
"算是吧。"
"它怎么说?"
"没说。"江晨看着窗外,"但它不翻身了。睡得很平。"
"那咱们呢?"赵铁山抱着自己的背包,"也睡?在这灰里飘着,睡到变成灰?"
"先不睡。"江晨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做下一个梦。"江晨说,"或者等我想明白,怎么跟一个睡着了的大骨头问路。"
船在灰里漂着。骨头在下面沉着。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船托着,也裹着。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船壳偶尔发出一声吱嘎,像老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又睡了。
赵铁山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
"吃吧。"他说,"反正也回不去了,先别饿死。"
"你哪来的饼干?"
"我藏的。"赵铁山理直气壮,"我爹说了,出门三件套,钱包、钥匙、干粮。我钱包丢了,钥匙没门开,就剩干粮了。"
林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难吃。"她说。
"难吃也得吃。"赵铁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害怕。"
风灵接过一块,小口小口地啃。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江晨。
"它还会翻身吗?"她问。
"会。"江晨说,"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它做什么?"
"做梦。"江晨说,"做个好梦。"
"你怎么知道是好梦?"
"因为我按了它一下。"江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灰,"第三下的时候,它跳得很轻。像……像松了一口气。"
赵铁山眨眨眼:"你确定它不是被你按疼了?"
"疼它会翻身。"
"那它没翻身……"
"就是舒服了。"江晨说。
赵铁山沉默了两秒,突然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江晨,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去当按摩师。专门给骨头按摩。生意肯定好,毕竟这么大的骨头,全世界就这一根。"
"滚。"
"好嘞。"
灰还在飘。船还在漂。骨头还在下面睡着,呼吸平稳,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终于有人来看它的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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