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3章( ̄︶ ̄)梵刹挂单惊妙谛,扫地高僧演佛音
姑苏城北,报恩寺。
这是座始建于三国赤乌年间(孙权的第四个年号)的古刹,初名‘通玄寺’,唐代改称‘开元寺’,五代吴越时重建后才定名‘报恩寺’,至今已有数百年的香火。
单论面积,这个寺庙其实一点都不比少林寺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寺中殿宇重重,古木参天,寺院规模之大,僧众之广,在姑苏一带可谓是首屈一指,便是比起嵩山少林,那也是不遑多让的。
而它之所以在当今江湖武林中名不见经传,就不过是因为它是一座清净梵刹,是个不涉江湖的清净地。
其不培养武僧,不争夺秘籍,不掺和江湖事务,存在的意义更多的是钻研佛法、修行与济世,而非武力。
通俗点说,它其实就不过是一座很普通的捞香火的和尚庙罢了。
其历代以研习佛法、注疏经典而闻名,于武学一途并无太深的传承,寺中僧人虽也有习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但最多不过会些罗汉拳、罗汉棍之类的武艺罢了,谈不上什么江湖门派,也几乎从不行走江湖,所以在江湖上自然是没什么名气。
可眼下,这座清静的佛门之地,却被外面涌来的不少挂单的和尚搅得有些不甚安宁,寺中僧众每日几乎都能接到不少想要来此挂单的各地僧众,而且都是些有武功在身的高僧们,数量加起来起码过百了。
而之所以突然有那么多来挂单的,就自然是因为烟波岛武林大会的缘故!
再加上,姑苏附近几乎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了,所以,那些来自各地的大师高僧甚至是番僧们,可不就得在这座位于姑苏城北的大禅院挂单了么?
不过还好,外来的大和尚和武僧虽然多,但他们多少还敬着佛祖,也修佛法,所以,即便有武功在身,也大都不敢在寺内造次喧哗,都比较安分守己,让报恩寺倒也还算平静,至少不像姑苏和附近城镇那般乱糟糟的。
而同样!
三天前,少林寺由玄慈方丈亲自带队,随行的有玄难、玄寂等几位老僧,还有十几个辈分不低的弟子,一行人到了姑苏后也同样来到了报恩寺,然后持了度牒挂单。
而报恩寺住持见到是少林的方丈亲至,自然是不敢怠慢,连忙腾出了一处单独的僻静禅院安顿少林一行人,甚至又拨了几个小沙弥在院内外守着听候吩咐,还不许闲人去叨扰,可谓是给足了礼遇。
少林寺的一行高僧们安顿下来的两天哪里也不急着去,就那么在室内修禅,平日里也参加报恩寺的早课晚课,就跟在少林寺时也没啥两样。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自然也是那烟波岛升仙令武林大会!
毕竟,那烟波岛岛主的武林大会通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论僧俗道儒,皆可赴会?
所以,少林寺作为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那种盛会就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这不?
“……”
当他们到了姑苏的第三日晚上,也就是距离武林大会还剩下十天的时候,玄慈终于得了空,然后来到了跨院最深处的一间禅房,然后敲响了木门后才开门进去。
这间禅房不大,陈设简朴,一榻一几一盏油灯,灯下只坐着一个打坐的灰袍老僧。
而对方不是谁,就赫然正是少林寺藏经阁的那个扫地僧!
他此时正闭目打坐,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气息绵长,如同入定许久了那般。
“……”
见状,玄慈没有敢去造次,就那么关门并在门口的位置站定默默等候着。
按理说,玄慈作为少林寺方丈,不应该对区区一个只剃度而不拜师、也不传功、更不修禅定,不列‘玄、慧、虚、空’辈份排行,只做些烧火、种田、洒扫之类粗活的操执杂役服事僧这么恭敬才对?
因为对方就不过是个无名、无号、无辈分的‘临时工’式僧人,而且还是没有少林寺‘编制’的编外僧人而已?
但奈何,整个少林寺,乃至于整个武林江湖都没有一个有对方的武功高,对于这种宝贝一般的镇寺存在,即便是玄慈,也是不敢造次的。
要不然,激怒了对方,不说他们所有人加起来够不够对方打,单单是对方一怒之下离开少林,就都可谓是天大的损失了。
“方丈来了?”
“请坐!”
好一会,扫地僧才忽的睁开眼来,看到看向玄慈并微微一笑,然后示意他过去坐。
“阿弥陀佛!”
“弟子叨扰前辈了。”
玄慈将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更是先宣了一声佛号并行了一礼后,这才上前在那个蒲团上坐下。
他不得不低!
毕竟,他是个方丈都不够对方一巴掌打的!
再就是,原本经历了乔峰上门逼问的事情后,玄慈准备引咎‘辞职’,脱去那‘方丈’的职位并潜心修佛的,最后当时还是眼前的前辈高僧给他说了几句话,这才让各院的首座们决定对他的‘辞职’搁置不议,才得以让他继续担任方丈。
如此一来,玄慈对于眼前无名无分的扫地高僧就自然是心怀感激,然后一直都是持弟子礼并以弟子自居。
当然了,那些都是题外话,这里就不多做阐述了。
总之!
就这样,两人先合十各自致意并客套了一会后,随即便聊起了佛法来。
玄慈率先开口扯开了话题:
“前辈,弟子今日在报恩寺藏经阁中翻阅,偶然见到一卷《华严经疏》的古本,是唐代李通玄长者所著,注解精微,义理通达。”
“弟子读了几页,颇有所得。”
扫地僧‘哦’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只是语气平和地问道:
“李长者的疏钞,以易解经,以经证易,融通儒释道三家,确是难得的善本。”
“报恩寺历代专研华严,这部疏钞能留存至今,也算是一桩佛缘。”
“阿弥陀佛!”
玄慈对扫地僧的高论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顿了顿才问道:
“不过……”
“弟子读到‘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一句,心中忽有触动。”
“想起这些日子在姑苏所见,满城江湖人,争名逐利,纷纷扰扰,所求的无非是武功、财宝、秘籍、寿数和仙缘,可那些东西,真能让人解脱么?”
“还有……”
“我等此次来此,究竟又是为何?”
说实话,在以前,玄慈不怎么重视佛法,只是当做早晚课去做而已,但在经历了乔峰逼问一事以及遇到了眼前的扫地僧后,他改变想法了,开始认真地去研究。
可越是研究,他就越是觉得迷茫和彷徨,以至于都开始怀疑起这一次他们来姑苏的行为和目的来了,因为他觉得,他们就应该继续待在少林研习佛法,不该来姑苏这里掺和才对?
“善哉善哉……”
扫地僧没有立刻去回答,只是捻着念珠沉吟着,好一会才缓缓道:
“方丈所问,是佛法,也是人心。”
“众生求佛,佛在何处?”
“若向外求,即便求得延寿百年,求得神功盖世,求得仙缘加身,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还是困在贪嗔痴里。”
“可若向内求,回头是岸,那如来智慧德相,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玄慈直到扫地僧的意思,但却还是苦笑着叹了口气:
“前辈说得是。”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
“只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不满前辈,弟子这些年,心中也常有放不下的事。”
然而,扫地僧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并笑道:
“放不下,便提着。”
“提着提着,终有一日提不动了,自然就放下了。”
于是!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华严经疏》中关于‘理事无碍’与‘事事无碍’的佛法,从唐代李通玄的注解说到某些禅师的疏钞,从因陀罗网说到一微尘中见法界等等。
禅房里的油灯跳了几跳,灯罩上飘出几缕青烟,窗外的月色也越来越亮,然后两人谈得投入,就那么在渐暗的烛火和渐明的月色中对坐论道着,仿佛外头那个喧嚣的江湖、那座即将开场的烟波岛武林大会,都离这间小小的禅房很远很远一样。
“阿弥陀佛!”
终于,玄慈从经义中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又看了看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忽然想起了什么,才合十道:
“前辈,今日弟子已探明了烟波岛的情况。”
“特来说明。”
闻言,扫地僧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然后用眼神示意玄慈继续往下去说。
“这两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僧人回报……”
“烟波岛目前仍被那九曲烟波迷雾大阵护着,闲人勿近,他们只打探到,周边数以万计的武林人士都曾多次尝试入内,可真正有缘者却寥寥无几。”
“虽偶有几个能穿过迷雾的,也都是凤毛麟角,或是以讹传讹……至今都没多少人能说清烟波岛里头的情况。”
听到这,扫地僧沉吟了片刻,随即开口问道:
“那……”
“届时如何去报名?”
“可有章程?”
时间不剩下多少了,不想白跑一趟的扫地僧自然是要去稍稍关心关心那报名的相关事宜。
玄慈摇了摇头。
“并无章程。”
“只是听人说,大会举办当日,所有人直接划船前往烟波岛周边水域或是岛屿等待,届时自有指引?”
“被选中者方能入岛参赛,未被选中者,只能在外边观看天幕?”
至于天幕是什么,玄慈不懂,也没法想象。
反正,眼下姑苏附近的江湖人士们议论纷纷,大都是那么去说的,至于那种说法是谁传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则谁也说不清楚。
扫地僧继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接着,看看扫地僧没有更多评论,玄慈便又继续道:
“弟子实是不解,这一路走来,从洛阳到姑苏,沿途所见江湖人士,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光是姑苏城里城外,便已挤得水泄不通,各色人等都有,僧俗道儒,男女老幼,甚至有从西域、吐蕃、西夏远道而来的……那么多人,那岛主便是神仙,又如何从数以十万计的人中抽选?”
扫地僧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
他先是低头看着手中那串念珠,捻了几颗,又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方丈,你可还记得……”
“那张通告,当日是如何送到少林寺的?”
玄慈一怔,随即正色道:
“弟子自然记得!”
“是从天而降。”
扫地僧点了点头。
“从天而降,落到少林寺,落到丐帮,落到大宋各地,甚至是皇宫,西夏、大理和吐蕃,落到天下间每一个角落。”
“还几乎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方丈,你说说看,这世上,有哪一种人,能做到那般?”
“阿弥陀佛!”
玄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恍然地点点头并跟着双手合了个十。
“且稍安勿躁。”
“左右还有十日了……届时且去看看,只管备好船只便可!”
闻言,玄慈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紧接着,看看时辰不早了,再看了看扫地僧,看到对方都已经再次闭眼打坐和入定,看起来并不想继续跟自己谈话后,他才识趣地起身,然后默默行了一礼后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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