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惟德是辅 三
黑泽渊抬头，数百张弓同时拉满，箭尖如星子般密密麻麻指向空地中央。身体比思维先动地，他催动身上白金神甲。
这套西式盔甲随即绽放星光。点点星子从甲片缝隙间涌出，在他身侧盘旋一瞬，而后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每颗星光都在飞行途中骤然扩张，化为旋转的光环。光环边缘一片纯白，内部却是深邃的虚空，隐约可见星系。那是通路——连通此间与宇宙的门。
这些通路精准浮现在众人四周，排出个完美的圈。也浮现在那些弓手头顶。自不必说，是为了防狙击。就算穿着铠甲，被瞄准面部也很难防。
那些弓手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双脚腾空。白色光环穿过夜色，视线中它的覆盖面积越来越大，最终整个人原地消失。环消散时树上干干净净，似乎从未有人藏匿过。
树上这些弓手，和地面上包围众人的数十人就此消失。有人惊叫起来，胡乱射箭，但连箭矢也一同被吞没。
黑泽渊努力平稳呼吸。毕竟是普通人，使用神器并不轻松。即使只处理普通人也会费些体力。
但身穿盔甲的步兵又从四面八方涌来，铁靴沉闷地踩踏草地。他们手中刀剑在月下泛着冷光，脸上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疯狂。黑泽渊抬起弓，开始攻击。
又有光芒亮起。那是玛蒂尔达的剑，她站在夏洛特身前，手中长剑骤然爆发强光。光芒锐利如实质，仿佛凝固的烈阳。被它刺入视野，压制着她的两人骤然停步。
玛蒂尔达借机横斩，光刃划过空气发出嗡鸣。光剑斩在盔甲上，映出的强光几乎将他们晃瞎。两人惨叫着踉跄后退，但玛蒂尔达没有追击。这两人装备精湛，她的力量还不足以切开盔甲。
但阿尔罗德斯从侧面绕过来了。神之剑几乎和他一样长，剑身厚重而中空，但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木棍。他大步流星冲上来，一剑砸在那两人后脑勺上。
那两双眼睛瞬间失去焦距，整个人像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激起草屑和尘土，然后不动了。
不是靠破坏盔甲造成伤害，而是隔着盔甲重击来把人震晕——纯劲大。
“谢啦！”玛蒂尔达打了个响指，转身和他背靠背应付其他敌人。阿尔罗德斯咧嘴笑笑，也继续战斗。
这几千人是叛军中的精锐，训练有素。即便失去了指挥官和弓手，依然在执行包围歼灭的战术。他们从四面八方挤压空间，形成移动的铁壁。以各式兵器步步紧逼。
夏洛特站在众人中间，双手在身前斜持法杖。魔力令水汽凝结，范围是方圆百米。水流从她脚下法阵涌出，化为高速旋转的湛蓝水柱。“各位，立刻起飞！”
四对翅膀展开，孩子们在水团爆发的瞬间同时升空。
夏洛特独自面对兵祸。那一瞬间可能发生任何事，但以她为起始点，阵中迸出宽五米长五十米的大水柱，瞬间冲开叛军阵型。
盔甲如纸片般翻飞。叛兵在水中翻滚、呛咳、互相碰撞。无人能正面对抗，位于两侧的叛军也被撞倒不少。黑色叛旗被水流拦腰冲断，砸落在地。
包围圈被撕开缺口。夏洛特说过，她的全力一击能淹没辉耀那家珠宝店。现在她微微喘着气，鬓角碎发被水汽打湿，蓝色眼睛亮得惊人。
透支魔力对魔法师来说也不轻松。知道这点的孩子们迅速俯冲而下，罗伯特第一个回到夏洛特身侧，神枪如弯月横扫，击开任何试图靠近皇女的叛军。
黑泽渊落地后侧身避开攻击，就地夺下对方武器。那是把长刀，刀身微曲刀刃锋利。他没有华丽的招式，每次挥刀都干净利落直逼要害，在人群中劈开血路。
阿尔罗德斯一落地，便将神之剑横向扫出，打出火流星。他的自创招式，以极快的速度劈出火魔力，令火焰剑气贯穿目标。神剑本就是火属性，因此这招威力极强。
日轮之火竖劈而出，三个叛军被这一剑扫飞出去，撞倒身后同伴。盔甲迅速发红发烫，在撞击中发出刺耳变形声。惨叫声跟着响起，他们受不了这热度。
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士兵刺出长矛。阿尔罗德斯反手将剑一扫，将矛杆劈成两段，顺势用剑面热力逼退对方。
夏洛特在众人身后，法袍下摆已被汗水浸透。她没再发动大规模攻击，而是集中精神用水弹防御。众人牢牢守在她身侧，盔甲会阻碍魔力传导，她穿不了。
而在夏洛特身前，玛蒂尔达平举起剑。
输入光魔力令她的剑再次亮起。受夏洛特启发，她决定让光魔法带上热量，化为日轮。光不能有效杀伤，但热量可以。
这次不是之前的白光。犹如太阳、火焰或电灯，光芒带来了热力，令那把剑从白色变成炽烈的金色。她用魔法将它压缩成剑的形状，并向上射入天空。
犹如当初用光抵抗永夜之天那样，她的剑上抵夜色，下达地面，展开百余米高。玛蒂尔达深吸一口气，将这把巨型光剑举过头顶，再次劈下。
伴随动作，一道炽热光柱轰然倒下，将面前一切吞没。
空气被高温急剧膨胀，又瞬间排开，形成真空裂缝。剑锋所指之向，兵器熔化，盔甲发红变软。叛军群在惨叫中被光剑掀飞，他们拼命撕扯身上盔甲，试图摆脱那难以忍受的高温。
在这个方向，近百人瞬间失去战斗力。不是死亡，而是严重的烧烫伤，和被冲击波震飞造成的骨折和内伤。足以让这些人彻底失去战意，或者逃亡。
包围圈在这一击下再次撕裂。数个方向的接连崩溃，叛军的士气终于开始动摇。有人后退，有人丢掉武器，有人在泥泞中爬起来，转身逃离。
但此时，叛军中的魔法师完成了第一批施法。
深绿色魔法阵从草皮上显现。随后，一堆墨绿藤蔓如蛇般从地底涌出，每根藤蔓上都长满倒刺，刺上泛着不祥的紫黑光泽——淬了毒，或者至少带有某种毒素魔法。
藤蔓速度极快，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就缠上了阿尔罗德斯的脚踝、玛蒂尔达的小腿和黑泽渊、罗伯特的靴子。
倒刺凭魔法刺穿盔甲，扎入皮肉。麻木和灼痛同时发生，众人不约而同地闷哼，试图清除那些藤蔓。虽能斩断，但更多藤蔓接着从断裂处长出，好像根本砍不完。
热力也没用。这些魔法师虽然也就平均水平，但一同发力时仍然难缠。脚踝因麻木无法挪动，烧灼般的疼痛一路蔓延，令孩子们动作迟缓。
包围圈在魔法师的协助下，再次缓慢地合拢。有人影从远方的夜空飞来。
月色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身上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对黑色羽翼。其速度快如流星，从他出现在天空尽头，到他来到战场上空，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是埃德蒙•斯特拉。
他在上空停留一瞬，而后急速俯冲。右手向地面张开，他借肢体动作打出银色魔法光。这是他持有的魔法之一，汲取。
精灵中的吸血种——精灵皇室。通过吸收其他精灵的魔力，成为精灵中的最强者。埃德蒙斯特拉是其中一员。汲取的魔力以线形触及地面，在一秒内扩散至全场。
这群叛军法师瞬间脱力。藤蔓在失去魔力后迅速枯萎倒伏，倒刺脱落，被大家一脚踢开。埃德蒙从空中降落，来到众人身前。
兜帽摘下，月光照亮其面容。那是精灵的脸，五官精致，一头微乱的黑发，戴着单片眼镜。夏洛特认识他。
“埃德蒙•斯特拉。”夏洛特叫出了他的名字。精灵族的大魔导师，榜上强者、吸血种。她背过精灵国榜单，所以知道。
“您认识我啊。”埃德蒙没有回头，“但这不是叙旧的时候，先击退他们。”
他挥手送出几道银光。这些光落入众人体内，提供了少量魔力增幅。武器再次发光，众人随即转向叛军。
水柱再次轰出，将附近营帐连根拔起。叛军防线再次崩溃，攻击方向打开，水流消散的瞬间，黑泽渊再次发动瞬移。
每把兵器、每个盾牌带、每条能继续运动的手臂肌腱，都被他斩断。玛蒂尔达从他右侧突入，再次放出日轮之光。阿尔罗德斯从左侧碾压过去，又是一发火流星。
三人形成尖刀，从三个方向撕裂叛军残余阵线。夏洛特在后方继续防御，罗伯特则不断冲锋，刺穿任何试图反击的叛军。埃德蒙则用自身魔力替大家补充消耗。
战斗从天黑打到深夜，三千余叛军被消灭殆尽。大部分战死，几百人或伤或残，也有临阵脱逃和选择投降的。逃掉的也就几十人，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组织进攻。
战场安静下来。空气里有各种气味，地上散落着碎木块断旗杆之类，一片混乱。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这一切染上不真实的银白。
顾不上这团乱，阿尔罗德斯握着剑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其他人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手掌因长时间劈砍而颤抖。毕竟用的是水魔法，夏洛特的法袍也在混战中湿透。
黑泽渊努力平复呼吸，告诉大家得回收盔甲和武器，不能只是扔在这里。尸体得入土，在混战中被打翻的皇室财宝也得搬回去，以后要用。
夏洛特也知道。她努力撑起身体去收拾东西，孩子们跟着去打扫战场。
没人犯困。精神的亢奋压过了肉体的疲惫，大脑拒绝立即放松。埃德蒙建议大家回皇宫去，把打扫战场的工作交给仆役们。孩子们同意了。
张开翅膀、抱起皇女殿下，几人排成一列纵队，向皇宫那边飞去。
再次走进皇宫大门时，正是天边月亮最亮的那个小时。凌晨两点。这一夜格外长。
在宫中守夜的仆役将众人引入大殿。不必吩咐，早有人去烧了热水备着，好让大家梳洗休息。
这还不是结束，至少现在不是。皇宫得打扫干净，找到的财宝得归位。来不及休息，皇女紧锣密鼓地展开通讯联系管家们，让他们抽调一千人去打扫战场，留两百人警戒，其他人都回皇宫来。
还有夏洛特的登基仪式得准备。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这种情况，哪怕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让她试试。为此还得召集圣诗教堂，得让七主教和教皇见证她的加冕。
说到七主教，这确实是盖尔唯一一次不干涉人国事务，也是梅莉（大魔导师）和阿尔泰（皇家骑士）的唯一一次不干涉。
不只是因为事出突然不及反应，因为这就是给夏洛特的大考。无法依靠任何支援，只靠她自己的意志与临场反应，能不能夺回皇城——这么一个对她心性与能力的考验。
事后只要说自己来不及就行，不会有什么损失。五人组即使被带过来也能用神器脱险，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让罗伯特即位。这么一通思考下来，他们便都选择了不干涉。
毕竟是关于皇位归属的重大问题，他们也身不由己地藏了些心思。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埃德蒙走进大殿，将目光从仆役转到夏洛特身上，“加冕仪式最快会在一周后举行。在那之后，你们就得叫她女皇了。”
但没有人回答。他回过身，发现孩子们已经躺成一片，在这座刚经历过洗劫、到处都是碎片和划痕的皇宫大殿地板上，沉沉地睡着了。
玛蒂尔达侧卧在地板上，呼吸清浅地沉眠。阿尔罗德斯在旁边平躺，睡相不雅地张嘴打呼。黑泽渊紧皱双眉，背靠大殿圆柱坐着睡着。罗伯特也躺着，管家正准备背他回房，但因为皇女没发话而没敢动。
“噢……好吧，让他们继续睡吧。”埃德蒙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去。这几天下来，孩子们的精神一直高度紧张，都累坏了。
“带他们回房。”夏洛特无奈地笑笑，吩咐仆役们。她的微笑弧度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坐回伙伴们身边，和他们一同入睡。就像第一次和大家相见时，她带他们逛商业街那样。
但不行。而且她现在也睡不着。登基大典、人员替换、财政重建、贵族交涉……今天的战争只是开始，她今后要背负的压力极其巨大，不可能再轻易睡着。
但她想去坐会儿，就一会儿。
夏洛特无声地抬腿，走向大家。趁现在没有裙撑？没有高得吓人的松糕鞋，她用小而谨慎的动作坐在孩子们中间。因为被同龄人包围，她不自觉松了口气。
埃德蒙没有坐下。他转身打量这座宫殿，始建于139年的圣海格宫此时一片寂静，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但仆役们聪明地压低了所有音量。大理石、黄金和宝石的组合如此坚固，仿佛能抵御一切时间。
但他已然见过太多永恒。对这个世界而言，亘久不变也不是好事。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大厅——扫过夏洛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背，扫过这几个个孩子毫无防备的睡颜，扫过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矗立的古老宫殿。
他觉得他找到答案了。
无法触及永恒的人类，没有任何支援的人类，为何却能延续至今，为何能将声音传达到天际——
因为他们本就不介意推倒重来。哪怕重复再多次，哪怕会有再多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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