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坠入虚空的八万樱

说干就干。孩子们踏入皇宫花园。花园隔壁有个传送法阵，由黑泽渊改写目的地后，就能前往扶桑岛了。

像这样改写目的地很容易，基本上有点魔力就能做到。本来也是做出来方便长途跋涉的东西。黑泽渊改写完成后它就发出了绿光，大家再站上去就行。

老实说，扶桑岛也不可能有魔法少女素体，毕竟那是个非常小的群岛。主要是黑泽渊想回去看看，大家也想看看他住的地方，就一起去了。

魔法阵放出的光柱将众人淹没，两分钟后，大家便携带魔法衣柜，来到了这处群岛上。

时值冬日，扶桑岛本不该有春樱绽放，但今年似乎是例外。码头外，新扦插的樱枝在风里如柳般摇晃，坠下细碎的瓣。远方，在新叶繁和黑泽渊的住处外，则有棵格外高大粗壮的樱树。

“来我家吃饭怎么样？”黑泽渊抬腿，便引大家去他家玩。虽然还没到饭点，但众人跟上了。

罗斯诺大陆基本属于热带气候，扶桑岛也因此沾光，变得温暖起来。虽说岛上也有魔兽出没，蔬果植物总算没跟着异变。所以食物还是很丰富。

也正因为这个世界的植物不会异变，人国皇室才有甜点可吃。

“不过，这边的樱花还真多啊。”玛蒂尔达感叹道。虽然她不过敏，但一路下来绿化带里都是这些。花瓣细小的同时不会结果，因此更不招蜂引蝶。

虽然是清净的花种，但看起来很寂寞。虽然只是不断坠落，但很好打扫。

“往年这个时候，开的是梅花。”似乎是因为回到了故乡，黑泽渊的语调也变得一板一眼起来，“不知为什么，今年却一直是樱花。”

他每周末都和新叶繁通讯，所以知道。

“大概是因为恶魔被一个个消灭了，所以世界在慢慢发生变化吧。”玛蒂尔达随口说。罗伯特惊讶地看看她。和预言家待久了，凡人也能窥得一丝天机。

“希望如此。”黑泽渊笑了笑，虽然转瞬即逝。他引大家穿过石板路，走向道路尽头他的住处。是个很雅致的屋子。

雪白土墙衬着木色天井，光影被精心切割。进门后能看到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后方摆着套深色木质家具。这些家具都上了防虫蛀的重漆，因此手感温润。

“这是哪位名家的画吗？”小丝竹对此感到好奇，“家具也很漂亮！”

“我自己做的。我所有的家具都是我自己做的。”黑泽渊耸耸肩。画也是他画的，但装裱是新叶繁帮忙的。

“这房子看着不防火，如果在雷暴天被雷劈中……”玛蒂尔达对它的木质结构表示担忧，“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样很危险。”

“啊……”黑泽渊愣了下。他抬头看看天，又用一种放空的表情尴尬地看着大家。他确实没想到这点。因为这座小岛经不起石料挖掘，他想这样说。

“确实。大理石的开采难度虽然不大，但要建起那么大的宫殿也要不少人手。”辛格点点头。至少得有一年的建造周期。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边境岛上住？”辛格不失时机地提议。另一个他已经在边境岛上常驻了，好像在帮忙做城市规划。

“正合我意。”小渊点点头。他本来不想搬的，但因为其他人想搬，所以他想去看看这群人还能整什么活。

“我也要去那边住。”“我也是。”两个女孩也跟着说。

事谈妥了，众人就客随主便，在榻榻米草席上跪坐下来。这是张浅绿色的唐草纹草席，为防止磨损而在边缘包了圈布。

黑泽渊出去泡茶了，新叶繁便穿着身紫色和服进门。大家很惊讶，因为这是第一次见她穿和服，之前都是黑色的忍者装。

“那套穿习惯啦。”繁倒是很坦然，“以前因为忍者组织的关系，我除了那套装束什么都不能穿。现在好多啦。”

“忍者组织？”玛蒂尔达好奇地问。

“是我们这的民间组织。”新叶繁告诉大家，“说是民间组织，其实我们这没有官方组织，所以忍者组织相当横行霸道。”

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这岛上刚有几万人口，仲代离也还在世。人们互相聚居成城市，而忍者组织也跟着慢慢发展起来，他们以岛屿防务为名向人们勒索财物。

这个组织大概两百人，都是些不务正业又缺乏教训的人。他们假托仲代离的名头，号称自己是大师真传弟子。他们不仅勒索财物，还开始限制人们的行为。

小到规定组织内部人员只能穿黑色忍服，大到霸凌孤立质疑他们的镇民，并禁止村民在灾年救助这些人。这个组织掌控着这座群岛，和上面村民的生杀大权。

这个组织一度存在了几十年。因为他们确实会在魔兽袭击中出力帮忙，所以大家慢慢习惯了他们的规矩，也不怎么反对这个组织。

而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黑泽渊八岁时，魔兽从山里跑出来，袭击了他的父母。

“来，小渊，该教你写字了。”二十多年前的某天，黑泽夫妇在桌上摊开纸笔，并把他叫来。那时深色桌面上摊着洁白宣纸，狼毫笔蘸着浓墨——如此简单，又如此难得。

黑泽，兼具上下左右结构的两个汉字，对当时五六岁的他来说还有点难。他抱怨自己的名字太难写，弄得他们笑起来。

“……然后，渊这个字非常有趣。渊是深水的意思，既能养鱼，也能像镜子一样照见自己。”老妈告诉他。

——如果现在让黑泽渊回忆他的父母，他大概只能想起这点东西。学写汉字，这是他生命里很特别的一段回忆，其他的大多模糊不清，像隔了层雾。

事后想来，比起用名字照见自己，他更早看见的反而是生命的无意义。

那是个相当冷的冬天，冷到河流上冻，屋檐下也挂满冰锥。因为缺乏食物，人和魔兽都开始失去耐心。魔兽越发频繁地袭击村落，抓走人类。

黑泽夫妇就是这样被抓走的。

他们的尸体三天后才被找到。魔兽把他们拖进山洞，咬碎了四条大腿。村民们收殓遗体时，有人看见黑泽父亲怀里揣着封未寄出的信。是写给大陆商人的信，说是想用粮食换布料和纸笔。

岛上的物资太匮乏，小渊到了读书的年纪，身子长得又快，每年都得换新衣服。

至于人们对此的态度……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好好待在村子里才会被魔兽抓走吗？”人们低声议论，“就因为做了多余的事，事情才会发生变化。这种道理都不懂可没法活下去。”

这是多余的事。因为没人和大陆人来往过，不知道后果，人们年复一年地把未知僵化成多余；把尝试污蔑为愚蠢的冒犯。这个岛太小了，任何未知都会引发生存焦虑。

父母下葬那天，小渊独自跑到那棵樱树下坐着。早春的风带着寒意，把零星几朵早樱吹在他肩上。他捧着母亲给他的笔，因为保养不当，狼毫已经干枯分叉。

村民们从树下经过，没人停下脚步。

那棵特别大的、立在他家附近的樱树，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村里的老人们说它至少有百年寿命。樱花不结果，它的花蕊是退化残缺的。花开得再盛也不会留下果实。

父母死了，小渊成了多余的孩子。他走到哪里，背后都有细碎的议论声。神社的祭典不让他参加，渔获分不到他头上，连去井边打水都要等所有人都打完才轮到他。

孩子们朝他扔石子，大人们别过脸去。多余的事会引来不好的结果，而犯了错就是废物。人们这样执拗地迷信着，反而忘了怎么照顾活生生的人。

这是霸凌，也是忍者组织教唆村民们做的。所有山林湖海都受他们管辖，私自采伐得死，私下与其他地方的人交流也得死。

就这样年复一年饿死几个村民，这个组织的统治才得以延续。没有人反抗，他们都被大师的名头镇住了。甚至不曾想过这是谎言，就这样放任一个孩子挨饿。

那年夏天，黑泽渊饿得啃树皮度日的时候，仲代离找到了他。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袍子，腰间挂着把短刀。他在单膝蹲下，看着蜷缩在樱花树根旁的小渊。树影婆娑，同时在两个人身上轻轻摇晃。

仲代离把他带走了，那是小渊第一次离开村子。沿着海岸线走了三天，他们来到岛屿另一端。仲代离住在悬崖边的木屋里，屋后有片竹林，屋前能看见无尽的海。

老人教他识字，教他读兵法，教他用刀和苦无。更重要的是，老人教他如何观察。看海浪的节奏以躲避巨浪、看竹叶摆动的方向来观察气候，或是判断敌人实力的深浅。

小渊那时还不明白。他只是拼命地练，从晨光熹微到星斗满天。汗水浸透练功服，手掌磨出血泡又结成茧。他七岁翻上屋檐，九岁在竹竿上行走。

十八岁那年，仲代离把忍刀递给他，说他可以下山了。那是把一米多长的忍刀，他收在家里，像收下一段记忆。

黑泽渊没回那个村子。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在群岛间游荡，替人送信、驱赶魔兽、调解纷争。越来越多人拜仲代离为师，黑泽渊就成了大师兄。

二十岁那年春天，他路过故乡。

那棵樱树还在，开得比他记忆中更盛。满树粉红恍如云霞，风过处花瓣纷扬如雪。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他们的父母站在不远处微笑。

小渊站在村口遥望许久，没有人认出他。

二十年了，那树又粗了一圈。有樱树将花瓣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拂去。

后来他听说，当年带头霸凌他的那几户人家，也在某次魔兽袭击中被抓走了。那些人的孩子又成了新的被孤立者，循环往复，像那些樱树，年复一年开花凋落。

他在村口站了一个下午。夕阳西斜时他转身离开了，没有怨恨，也没有原谅。他只是继续走路，像深水一样流过石头，不留下痕迹，也不改变方向。

生命与爱恨都没有意义，正如终将消亡的樱花，不会留下任何果实。

他知道，但他觉得这与自己无关。哪怕留不下任何东西，樱花也会绽放。绽放，然后坠入虚空，等待腐朽。鲜花不死，它们只是化泥。人类不死，他们只是凋零。

——说完这些，新叶繁静静地看着大家。黑泽渊已经端茶回来了，他沉默地给所有人分了茶，然后跪坐在众人旁边。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玛蒂尔达安静了会儿，向新叶繁道谢。黑泽渊没有恨过谁，他知道自己的仇恨和当年村民的非议一样，都没有用。或者换个说法——他不打算杀别人全家。

“所以，忍者组织是……”丝竹轻声问。

“带头霸凌别人、不许我们和大陆来往的组织。”新叶繁简单解释说。他们禁止忍者穿其它服装，并借仲代离的名字，宣传自己才是大师真传弟子。

号称自己拥有绝对武力，一边确实在想办法防御魔兽进攻，一边向村民传播各种硬性规则。他们将扶桑岛经营成高度封闭的地区，告诉他们“只有遵守我们的规矩，你们才不会饿死”。

就这样令所有人活在恐惧里，抗拒改变和自由，这个组织统治了扶桑岛近百年。最后，所有人都互相监视、互相霸凌，失掉人性。不过他们被魔兽干掉了，算扯平吧。

“也是因为听说了这些事，仲代离才开始收徒，让那些人没法再用自己的名字招摇撞骗。”新叶繁又解释道。

事实上，黑泽渊是个奇迹。他不是五人组里最特殊的人物，但也不是能随意培养的。即使在五人组有从龙之功的现在，他想要的恐怕也不是宝马雕车。

“毕竟遇到了这种事，我觉得能好好活着就很了不起。”繁说。但他不仅好好地活着，甚至是第一个和大陆来往的扶桑人，也将几十个青年带出了小岛。

“谢谢你们听她说这些。”黑泽渊看向大家，深蓝双眼目光平静。

“中午了，我去做饭。”他抬头看了眼挂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又跟大家说他做了糖渍梅子。口感偏甜的无核果干。还有鱼干和米饭，甜品有红豆汤。

好日式的饭。辛格拍拍他的肩，说等你到了边境岛，就可以试试其它菜系了。黑泽没有回答，只是微笑。虽然转瞬即逝。

“呜哇，这种时候就好羡慕你们能吃饭啊。”衣柜也在场，此时便拍着柜门感叹。

“嘛，毕竟魔法少女市场已经饱和了，如果你是小动物，虽然能吃东西，反而没法想象你长什么样了。”小丝竹随口说。

“不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小衣柜继续拍打柜门，“我可是非常喜欢人类饮食文化的哦！如果有好吃的就不该辜负嘛。”

“说起来，下一站想去哪里？”因为是自己提出要回来的，黑泽渊便提醒大家。其他人的家人现在都被皇家骑士们保护着，玛蒂尔达也回去过了，在她遇到衣柜之前。

“去人鱼城！”玛蒂尔达提议，“我还留着避水珠呢，而且我也想再见人鱼公主一面。那座珊瑚和珍珠的宫殿真的很美。”

大家答应了，衣柜也认为有必要去看看。人鱼魔法少女吗，有点意思。或许能成为大海的孩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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