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皇城日常
他梦见天空猩红无光。
黑色暴雨倾盆而下,令道路石砖积起腥臭污水。路上没有行人,却有黑色荆棘从林中生发出来,顺着道路蔓延进城市。
荆棘顶端开出花时,他抬头,在没有云的猩红天空的尽头,看到个黑影。那黑影巨大无比,它有一对翅膀、一条尾巴、短小双臂和发达后腿。
显然是条龙。
盖尔从床上惊醒时已是满头大汗。自暴食之后他就没有新预知了,这次是以梦的形式出现,而且并不头疼。情况在变好。
他坐起身,走出房间去洗漱,顺便擦擦汗。圣诗教堂挺大的,多住进来几百号人也毫无压力,所以他仍然一个人住。
而经工匠评估,开裂的区域虽然仅限皇宫一楼大厅,但凡事就怕万一。教会内部还有不少事要忙,他得去筹备新年唱诗班的服装,还得去找辉耀,往上面加点宝石。
“但是啊,该说不愧是皇城吗,连表演服都能镶嵌宝石。”店员随口说。毕竟招待过人国公主,辉耀已经习惯大人物光临这种事了。当然,他的态度还是很热情。
盖尔无声点头。就是啊,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演出服上造奇观。如果想要闪闪发亮的效果,水钻不也可以吗。
但现在,他也只能笑着回应说因为是新年,一年一次的唱诗班长合唱,大家都想打扮得精致些。盖尔也不喜欢皇城的装修风格,但没得选。
毕竟实力摆在这,辉耀的店铺经营回到正轨是迟早的事。店员上了茶,盖尔坐下,辉耀也在针线包前坐下。他边干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盖尔对话。
“说起来,新年时的赞美诗合唱似乎是教会传统。”辉耀看着手上的活计说,“那时候我刚搬来人国,就接到了设计合唱队服的活,虽然是海选征稿。”
“后来我设计的珠宝样式,和另一位老师的服装样式脱颖而出,成了那年唱诗班的装扮。”辉耀点点头,“我也因此留在皇城,操刀了更多宝石设计。”
“那位老师也选择留在皇城,开了家礼服店。命运,很奇妙吧?”因为怀念过去的日子,辉耀朝盖尔笑了笑。
盖尔回以微笑。但说到命运。“我送完衣服会去拜访玛蒂尔达。然后要是有机会,我会请她喝点东西。”反正也是新年,做东吃饭顺理成章。
“哦,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女骑士。令人印象深刻。”辉耀缝完一颗宝石,便把这件衣服搁到一边,“我还记得她爱喝牛奶。说到爱喝的东西。”
他看向盖尔面前的茶杯。“无意冒犯,我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像您这样……纯喝茶。”至少加点糖或者别的东西来调味吧,辉耀想。
“趁热就行。相信我,茶放凉了反而不好喝。”盖尔耸耸肩。
现在,皇城的侦探埃里森试图进门。原本以盖尔的身份,他一进店这店就自动关门,只会招待他一人。这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店员们能更加专注。
但现在埃里森也是女皇身边的红人,所以店员们不敢挡。他穿着浅棕色无袖西装,配白色底衣和黑长裤,戴软昵帽。基本上是个低调的打扮。
毕竟侦探不需要推杯换盏的社交,干净整洁就好。埃里森带着女儿一路进来,小姑娘扎着双马尾,辫子跟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贵安,各位先生!”她说。
“贵安,小姑娘。”辉耀笑眯眯地回答。小家伙高兴得脸蛋红扑扑。
“我记得上次,爸爸给你买了颗透明宝石。你喜欢吗?”辉耀顺手做下调研。
“非常喜欢!”小姑娘牵着爸爸的手指,“虽然同学说彩色宝石更好,但是才不是这样,透明宝石也很漂亮。”
“啊哈哈,见笑了见笑了。”埃里森抱起她,“我这十多天一直在女皇那儿,都没什么时间陪家人。所以我临时请假,陪她出来逛街。好在陛下恩准了。”
“这次也是发现盖尔阁下在这里,所以带她过来增长见识。没有打扰各位吧?”他摸摸女儿头顶。
“挺好的嘛,刚好坐在这无聊,缺个人聊天。”盖尔这次没穿制服或权杖,他拍拍身侧椅子,“坐吧,随便说点什么。”
于是埃里森说了起来。他说他的孩子十二岁了,口齿伶俐又有礼貌。他说自己一直有读报的习惯,而罗伯特和夏洛特出生时、入学时和毕业时都登过报。
所以某种程度上,皇子皇女是他看着长大的。盖尔好笑地摇摇头,说你要这么说的话大家也是,大家都看着他们长大。
而说到夏洛特。“你不留在她身边没关系吗?”辉耀顺便问。
“有流钢和关湄在,其他大主教也在,没什么问题的。”埃里森回答。最近几天,他把这几年的工作卷宗都给夏洛特送去了。当然自己也留了备份。
毕竟在隔壁城市的同行那里收到了重要的证据,他也不自觉注意起事务的细节。埃里森经常接手贵族事务,对这些人的手段也早有防备,这才能让他们闻风丧胆。
最先发现的是邻近城市有成瘾品流通,现在则证实了它们来自卡珊德拉。夏洛特现在做的就是清扫那座庄园,回收财物与资源收为己用。
“话说,我们等会去喝一杯怎么样?”埃里森想起这件事,便跟大家提议。难得的机会,又是新年,聚在一起很正常。
“是个不错的提案。”盖尔说,“等完成这些需要缝上宝石的衣服就去,晚餐前应该可以做好。您意下如何?”
他看向辉耀。“这是自然。不过最好别带孩子进酒馆,劳驾您把小姑娘送回家。”辉耀已经缝完了五块宝石,正着手第六块。
西式贵族的语言风格老是这样,充斥着不合时宜的敬语与书面语。到底谁会对朋友说劳驾啊,客气到极致便是阴阳怪气。
不过这也不能怪辉耀,毕竟现阶段他们确实没什么交情。埃里森向大家告辞,起身把女儿送回家。她顺便和大家告别。
缝到第十颗的时候,流钢在外面敲门。店员把门打开,黑西装白内衬、戴黑框眼镜的流钢便出现在两人眼前。“史官女士?稀客啊。”辉耀说。
“呃,您知道您可以换副眼镜吗?金丝的。”辉耀顺口提了句。
“今天不了,谢谢。”流钢打了个呵欠,“是个好主意,但是先等到年过完。我没想到书记的工作有这么累。”
她这几天在整理归纳一些文件,并把它们简略为工作报告。包括埃里森的卷宗、各地的财政、人口、特产与防卫报告书。
“新年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盖尔无奈摇头。给唱诗班的几十号人准备新衣服,这只是他的工作之一。夏洛特平叛时教会在搞大扫除,明天他得送教皇去蹲大牢。
“说得也是。”流钢点点头,“我说我们去喝一杯吧,最近伏案太久坐得我腿麻。”
虽然坐酒吧也是坐,但坐在女皇身边可是时刻有人看着的。就算肩膀塌一点,都会有人过来提醒她“注意您的礼仪”。这样坐久了可不得难受吗。
“真巧啊,难得你们都来。”盖尔于是站起身,准备去叫玛蒂尔达。“干脆把侍卫长女士也叫来吧,酒吧需要一点红色。”
“是啊。”流钢回应。审美这东西不一定需要训练,但肯定需要呈现。
两人各自起身去约朋友。“看来我得加快速度了,到时候还得看着小玛蒂,别让她喝太多。”辉耀无奈耸肩。
黄昏时分,暮色漫过皇城宫墙,将街道两侧砖瓦浸入柔和的橙色。特里尔城的确有座酒吧,在商业街尽头。它面积不大,经营纯酒的同时也请了调酒师。
和色彩外放的黄金珠玉不同,这里有雅致的雕花木梁和胡桃木桌。酒馆开挖了地下酒窖,存放着各地进购的酒水。吧台后方,身着制服的调酒师正在摆弄器皿。
盖尔率先推开酒馆木门,令门框上的风铃发出轻响。玛蒂尔达紧随其后,金发一如既往扎成高马尾和红发绳,只把衣服换成了冬日的深灰外套。
辉耀跟在二人身后。他的菱形翅膀映出淡淡柔光,在灯下若隐若现。关湄披着她的红发走在队伍中间,神色平和。
流钢和埃里森最后进来。她抬手扶了下眼镜,目光扫过周遭装潢。
几人目标明确,直奔吧台而来。窗外,皇城街灯次第亮起。远处,宫殿剪影在夜色里巍峨伫立。调酒师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问大家想喝什么。
“我没什么经验,您看着给吧。”盖尔仍旧是穿便服,他用指尖轻叩叩桌面,“果酒就好,我今晚恐怕得熬夜。”
“来杯麦酒吧。”埃里森选了不会出错的选项。关湄要了果茶。
辉耀也要了果酒,流钢则是浓烈的威士忌。玛蒂尔达在犹豫选什么,调酒师摆摆手说她没成年,还是喝牛奶吧。
三分钟后,调酒师将饮品上桌。琥珀色果酿盛在玻璃杯里,麦酒泛起细密泡沫。辉耀那杯加了樱桃,玛蒂尔达的牛奶还热着,配一把颗粒饱满的燕麦。
“这里环境真好,没想到皇城还有这样的小酒馆。”玛蒂尔达捧起杯子环顾四周。严格来说,她也不怎么注意这些地方。
“各种城市都有这样的酒馆,只是你平时不怎么接触,自然不知道消息。”盖尔轻晃着杯中酒液,“但,并不是所有酒馆都适合聊天。”
“是啊。”埃里森点点头,“比如,边境城市的酒馆常客一般是治安队成员。他们需要大量烈酒,而且总是吵吵闹闹。”但开酒馆的也是本地人,不介意这些。
流钢喝了口威士忌,目光落向身侧的关湄。自来到皇城后她便时常留意关湄状态,从前的关湄时常食欲不振,吃下去也是消化不良。如今她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搬到皇城以后,已经完全调理好了。”似乎看透了流钢在想什么,关湄告诉她。毕竟她要贴身保护皇女,不可能再酗酒。
主要还是皇城环境稳定,食物也丰富。皇室此前知道她的遭遇,便安排治疗师来调养身体。也是关湄年轻,身体还扛得住。
“是啊。”玛蒂尔达也说,“我年初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非常强壮了。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你酗酒。”
这样就好,关湄点点头,指尖抚过玻璃杯的边缘。那可不是什么好记忆,最好别在身上留下痕迹。
“呃,说到身体。”玛蒂尔达又喝了口热牛奶,便看向盖尔,“你身体状况怎么样?上次这么问你还是在夏天,海滩浴场那儿。那现在呢?”
很多身体虚弱的人熬不过冬天。盖尔说就是这一点很奇怪,整个冬天他都没做出预知,包括卡珊德拉叛乱和夏洛特的反攻,他其实都不知道。
这大概是世界线变动。夏洛特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提前引爆矛盾并用最小的代价摆平了它。她的选择让剧本发生了改变,预知魔法也就没法剧透了。
“事到如今,我的预知有且只有巨龙现身这一条。虽然还是只有几个画面,但至少脑袋不疼了。”他告诉玛蒂尔达。
“这不挺好嘛!”关湄当一声放下酒杯,声音跟着提高,“说明原罪恶魔的消亡确实削弱了诅咒,接下来只要乘胜追击就行!”
“说是这样说,也得找得到它才行。”流钢提醒她。
“没事,当前的形势是这头龙需要更多力量,它主动出现的可能性更大。”盖尔分析说。毕竟除了把暴食吃下去增强力量,它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玛蒂尔达也明白这一点。虽然想跟辛格说,让他们增强防备,但是以他们俩的力量也挡不住巨龙。接下来如果爆发战斗,很可能直接就是决战。
还有一件事,女皇陛下派人去奥斯迪亚斯堡,送出了自己的画像和两件珠宝。为了让桑瑰丝知道皇室成员如今的容貌。
时至今日,许多人都拜访过奥斯迪亚斯堡。但夏洛特并不想把桑瑰丝的事说出来。皇室将血族的秘密代代相传,且只告诉直系成员。
他们给她设计了独特的荆棘玫瑰纹章,每年都去送东西。在桑瑰丝沉睡的一百多年里,皇室也一直派人去打扫卫生。所以奥斯迪亚斯堡挺干净的,虽然苔藓还是会爬上墙壁。
皇室不承认猩红大公存在,却一直很照顾她,虽然是用非常绕圈子的方式。
“话说回来,让丝竹领唱今年的唱诗班怎么样?”盖尔突发奇想,“你在台下听,我会从背后扶你的肩膀,就像我们刚遇到时一样。”他看向玛蒂尔达。
“不,太刻意了吧。”玛蒂尔达眼都不眨就接了招,“别到处都搞得和年初一样啦,很恐怖的。”
众人笑起来。
酒馆里的风铃再次被门板拂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调酒师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调配酒水,摇壶碰撞的声响隐约传来。窗外的皇城夜色深邃,大家出门了。
“哎呀,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夜风吹动遮挡左眼的头发,盖尔感叹道。
“我也是。”玛蒂尔达站在他身边,同样感叹道。她希望自己不辜负大主教的期望,也不辜负这个世界的一切。她希望自己能带来完满的结局。
如果结局不是你所期望的,那就远远不算结束。忽然想起这句话让她看向盖尔,而他向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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