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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4章 老道人算不准的几文钱


大明宫地底下的那场崩塌并没有顺着常理演变成彻底的毁灭,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黏稠的缓慢沉降。断成两截的白骨主轴不再向外喷涌黑血,而是像一根泡烂了的枯木,软塌塌地瘫在那堆由无数废弃愿状化成的湿泥里。四周原本紧绷如铁的肉质膜壁,在失去了轴心的拉扯之后,大片大片地干瘪、发白,最后如同退潮后的海泥,一层层地从深青色的古老岩壁上滑脱下来。

秦风半跪在齐膝深的暗红污泥中,双手十指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缝里全被硬物崩裂出的血迹与泥渣塞满。

那一枚刚从骨髓深处抠出来的“厚土真印”并没有凡俗宝物那般灼人眼目的宝光,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触感极其粗粝,带着一种早春翻耕土地时、泥胚被第一茬太阳晒干后的干燥与温热。印台的边缘磨损得厉害,缺了一个角,那缺口处被后人用凡间的生铁胡乱补了一块,看起来笨拙得如同老农手里的犁头。

“师弟,你脚底下的窟窿……好像在往外渗活水。”

林师姐从上方塌陷的裂口边缘滑了下来,她身上的蓝裙早已被地底的黑泥浸得发硬,手中那根焦黑的木刺被她插在腰间,腾出两只手小心地拨开一块砸落的断梁。她没有看满地的残骨,而是盯着秦风脚边正汩汩冒着微弱白沫的一道泉眼。

那泉眼极细,只有指头粗细,涌出来的水不再是带着腥甜与油脂的功德水,而是冰凉刺骨、夹杂着细碎砂砾的地下泉。

“水脉醒了,这说明骨头断得正是时候。”

秦风缓缓将双手从泥浆里拔了出来,那一枚缺角的厚土真印在他掌心里微微一沉,随后竟然自发地化作一抹土黄色的微光,顺着他的劳宫穴径直钻进了他的经脉。九纹金丹在这一刻停止了那种自杀式的逆转,原本干涸得如同一片龟裂河床的丹田气海,在那一抹最纯粹的原初土气灌注下,开始自发地生出一层细密的、温润的石质硬壳。

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承载整座长安城的反震之力,他浑身的关节都发出了如同风干竹篾被强行掰弯时的闷响。

顺着那道坍塌的纸山深处看去,在原本主轴扎根的石壁后方,赫然露出了一个不足半人高、天然形成的狭窄石洞。洞口没有阵法,也没有机关,唯有一方通体黝黑、甚至连半个字都没刻的大石碑,斜斜地卡在两根从顶上垂落的巨大钟乳石之间。

石碑后头,透出了一抹极其昏黄、极其微弱的光亮。

伴随着那光亮的,还有一阵极其规律、极其单调的“噼里啪啦”声。

那不是刀剑相碰,也不是雷火炸裂,那是凡间账房先生坐在油灯底下,用干枯的指头拨动算盘珠子时发出的脆响。

秦风弯下腰,拨开挂在洞口的一排湿漉漉的黑色发丝,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的空间不大,潮湿得像是一口废弃多年的菜窖。角落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炉子上坐着一把嘴儿都磕掉了一半的黑铁水壶,水正半开不开地翻着白沫,发出一阵阵如老牛喘气般的声响。

在炭炉旁的一块青石板上,坐着一个干瘪的老道士。

他穿着一件破烂得几乎分不出原本是青是灰的道袍,两只袖口磨得油光发亮,脚上套着一双连脚后跟都露在外面的烂草鞋。他的膝盖上搁着一把用老槐木做框、生铁做珠的十三档大算盘,右手枯瘦得像是一截风干的鸡爪,正飞快地在那算盘上扒拉着。

算盘旁边,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早已冷透了的凉面,几根发蔫的黄瓜丝黏在碗沿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石粉。

“三千六百丈的长廊,用了一万八千根人发;七百二十座偏殿,耗了四万三千斤骨髓;再加上那含冰殿底下压着的九个和尚,每一世折寿三十三年……”

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挫刀在砂纸上蹭,“不对,数儿对不上。还差三文钱。这账本上明明白白记着,大唐贞观三年四月初八,长安城西市卖胡麻饼的赵老汉,少给老天爷磕了半个头,欠了三文钱的香火税……这三文钱没收上来,这功德池的账目,怎么平得了?”

老道士猛地抓起一把铁算盘珠子,用力地往下扒拉,算盘框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风走到了青石板前两步的地方停下。

他认得这把算盘,也认得这股混杂着油烟、劣质茶叶和算筹墨汁的味道。

当年在灵台方寸山的山脚下,有一处专门负责采买米粮菜蔬的下院。每一个月初,总会有这么一个老道士坐在石阶上,为了三斤豆腐到底该折算成两枚灵石还是两文铜钱,跟山下的农夫争得面红耳赤。

“李淳风。”

秦风开口了,声音在这狭小的菜窖里震得铁壶盖子一阵乱跳。

老道士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他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厚厚一层白翳的眼珠子,极其艰难地从算盘珠子上挪开,顺着秦风那双沾满了黑泥的赤足,一点点往上移,最后定格在了秦风那张布满了血痕与风霜的年轻脸庞上。

老道士愣愣地看了很久,干瘪的嘴唇抽动着,嘴角的几根稀疏胡须颤抖得厉害。

“是你啊……后山那个总是不知道偷懒的傻小子。”

李淳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浓烈胃酸与草药味的浊气,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的身子猛地往后一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这把算盘,老夫已经替那天上的、这地下的,拨拉了整整三百年了。”

“算盘拨得再响,账本是假的,算出来的也只是假账。”

秦风坐在了他对面的半截断石上,目光落在了那一碗落了灰的凉面上。

“你当年在太史局写《推背图》,算尽了大唐两千年的运势,怎么就算不准,这底下的人,也是要吃饭、也是要喊疼的?”

“算不准,根本算不准。”

李淳风抓起身边那只粗瓷大碗,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碗沿,伸出两根发黑的指头挑起一截冰凉的面条塞进嘴里,嚼得极其费劲,“天上的神仙要的是九九归一的圆满,地下的佛爷要的是四大皆空的干净。他们给老夫的算盘,每一根档位上都少了一颗生珠,多了一颗死珠。老夫算出来的大唐盛世,每一文钱的利息后头,都得死上三个大活人。”

老道士指了指石洞外头那正在崩塌的废墟,眼神里满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绝望与疲惫:

“太宗皇帝问我,能不能让这李家的天下传上一万年。我说能,只要把这城里人的影子全借走,给老天爷当押金。老夫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每天算着今天该收哪家的命、明天该扣哪家的运。我算了三百年,到头来,连自己那短命鬼徒弟到底埋在哪棵歪脖子树底下,都算不出来!”

李淳风把碗重重地掼在石板上,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渗出的血却不是鲜红的,而是一种泛着暗黑色的稠墨。

“现在好了,你一铲子把那白骨桩子给敲碎了。”

老道士盯着秦风掌心里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土黄色微光,惨笑了起来,“主轴断了,账目漏了。你把那三千将士的名字翻出来,你把这凡间的泥巴甩在了神仙的脸上。秦风,你以为你这是在翻盘?天庭的兵马已经在南天门外的虚空里扎下营寨了,灵山的迦叶尊者正托着紫金钵盂在云头上候着呢。这烂摊子,你拿什么去收?”

“我不收烂摊子,我只是来把多算的那几文钱,给凡人退回去。”

秦风伸出手,指尖在那把老槐木算盘的正中央轻轻一按。

“咔嚓。”

那一根穿引着十三颗铁算盘珠子的黄铜横梁,在这一指之下,平平整整地断成了两截。

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滚进泥浆里,沾满了灰尘,再也分不清哪一颗是生,哪一颗是死。

“人活着不是为了平账。”

秦风站起身,他那一身粗布衣裳在狭窄的石洞里猎猎作响,骨骼深处的暗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彻底内敛,化作了一种如同山岳驻足般的平静。

“这长安城的大雨既然已经下透了,那接下来的路,就该让他们自己踩着烂泥去走了。谁要是嫌这地里的泥弄脏了鞋袜,我就顺着这石阶上去,敲断他的脚踝骨。”

秦风转过身,向着石洞外头的大明宫废墟大步走去。

“李淳风,面要是冷透了,就倒掉重下一锅热的。在这洞里蹲得太久,连自己骨头里的热乎气都给蹲没了,算哪门子的阴阳家。”

老道士坐在青石板上,看着秦风宽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又低头看了看满地滚落的算盘珠子。

良久,他揉了揉那一双布满了泪花与血丝的老眼,抓起那把缺了口的黑铁水壶,仰起脖子,将里头早已经烧干了大半的苦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

“重下一锅……嘿,重下一锅热的。”

而在废墟之上,秦风重新站在了含冰殿坍塌后的泥泞广场中央。

他抬头看向那漫天压顶的黑色阴云,在那翻滚的云气深处,隐隐有成千上万道金色的雷霆正在汇聚,构筑成了一座巨大无朋的雷池大阵。

天庭的刑罚终于到了。

但秦风没有抬头去看那些雷霆。

他只是弯下腰,用那只重新握住铁锹的大手,从脚下的泥浆里,轻轻铲起了一捧带着青草根须的湿土。

长安这一局,才刚刚掀开第一块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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