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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6章 晨光初透


天上那层翻滚不休的雷池并没有因为大水的退去而散开,反而越发显得低沉厚重。黑压压的云块像是一块浸透了油脂的粗布,死死地堵在长安城的头顶上空,将破晓时分原本该有的那一抹霞光给生生地闷在了九霄云外。四尊高达千丈的金甲神人依旧如铁铸的悬崖般伫立在虚空四角,赤金降魔杵垂落在云端边缘,在城外的官道上投下了四道宽达百丈的森冷黑影。

城门虽然被大水冲得豁开了几条大口子,但无形的法理封锁已经将整座城池彻底圈死。

在那些金甲神人的法目之下,哪怕是一只从城墙砖缝里爬出来的黑蚂蚁,若是身上沾了半点儿属于红尘浊土的气息,都会在探出城门洞的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天规给生生压碎成齑粉。

但城里头,那些被冷雨浇醒了的凡人,却已经等不及天上的神仙分出个子丑寅卯了。

大水从朱雀大街正中央退下去之后,露出了底下那条布满泥泞与落叶的青砖长道。积水顺着秦风凿开的暗渠咕嘟咕嘟地往外排,空气里那股子甜腻得让人作呕的檀香味,终于被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扎实的人间烟火味给生生冲散了开来。

在靠近崇仁坊街角的一处避风屋檐底下,支起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吃摊子。

两块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的厚松木板往长条凳上一搭,便凑成了一张油腻腻的饭桌。几只被磕碰得缺了口、挂着一圈圈黄色茶垢的粗瓷大碗倒扣在木盘里,挨着灶台那一侧,正架着一口直径足有三尺半的大黑铁锅。锅底下的柴火是用劈开的老枣木柈子烧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把半锅黑亮黑亮的菜籽油烧得咕嘟翻滚,冒出阵阵带着焦香味道的青烟。

一个腰间系着块发黑围裙的老汉,手里正攥着两根快有小臂长短的枣木长筷子,动作麻利地在翻滚的油锅里扒拉着两条被炸得膨胀起来的面剂子。

面团落进沸油里的那一瞬间,便发出一阵极清脆、极解气的“滋啦”声,原本软塌塌的生白面皮,在热油的炙烤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鼓泡,飞快地泛起一层金黄油亮、酥脆焦香的外壳。

这东西在民间叫作油炸桧,原本是市井细民为了泄私愤、把那弄权害民的奸臣扔进油锅里煎炸而捏出来的吃食。

秦风拉着林师姐在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他的身上依然只裹着那件从废墟里捡来的灰色破麻布衫,赤着的双足踩在泥浆混杂的冷水洼里,整个人透着一种如同大石压桩般的沉静。林师姐坐在他身侧,双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根焦黑的木刺,那双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里上下翻滚的金黄面点,鼻翼微微抽动着,腹中竟然极为真切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噜声响。

她修成金丹已有数百年,早已习惯了餐风饮露、服气辟谷的仙家做派。

但在这被重雨浇透了的清晨,闻着这股子粗糙、油腻、甚至带着些许焦糊味道的香气,她体内那一颗扎下了深根的茶芽,竟像是一个饿极了的凡胎肉身,自发地生出了一种渴望被食物塞满脾胃的原始食欲。

“客官,来得可真早啊。这满天神仙在云头上打雷,满街的差爷都在忙着逃命,老汉我还以为今儿这半袋子麦子面,全得砸在自个儿手里头了呢。”

炸油条的老汉用筷子夹起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面果子,往沥油的铁箅子上一搭,这才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被油烟熏得通红的老眼。他低头瞅了瞅秦风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收口的暗红色血痕,又看了看林师姐那身湿透了的泥泞衣衫,眼神里没有半点修仙者见到的惊惶,反倒像是街坊邻居看见了起早赶路的行脚商人一般寻常。

老汉麻利地抄起两只大海碗,走到旁边那口一直用文火温着的木桶边上,舀了满满两碗白生生、热腾腾、表面还结着一层薄薄豆皮的浓豆浆,重重地墩在秦风面前的木桌上。

碗底与桌面相撞,震得碗沿上的豆浆漾起了一小圈带着热气的白沫。

“后生,吃油条蘸不蘸豆浆?老汉我这豆浆是昨夜个用石磨新碾出来的黄豆,没掺半点儿香粉,就放了一小撮粗盐巴提味儿。喝下去,能把你在泥汤子里泡了一宿的那口寒气,给硬生生从皮孔里逼出来!”

老汉把盛着两根热气腾腾油炸桧的粗陶盘子推了过来,咧嘴笑了起来,两颗漏风的门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滑稽,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真实。

秦风没有客套,伸手抓起了一根刚出锅的面果子。

那酥脆焦黄的外皮烫得他满是厚茧的指尖微微一热,一口咬下去,伴随着一声极清脆的“咔嚓”声,里头宣软滚烫、充满了麦香与油脂味道的面瓤,瞬间在唇齿之间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端起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浓白豆浆。

没有佛门的甘露清甜,也没有仙家玉液的冰凉出尘,这豆浆滑进喉咙,一路顺着食道滚落进干瘪已久的胃袋深处,带起了一片如同炭火复燃般的扎实热力。

秦风体内的九纹金丹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那些从万寿山、平顶山、狮驼岭一路带过来的沉重煞气与地脉死结,在这滚烫的麦食与豆浆的冲刷下,竟然没有产生半点排斥,反而像是一捧落入肥沃黑土中的落叶,极其顺畅地融入了他的血肉经络之中。

这就是红尘。

不是高高在上的法则,而是这一口滚烫的吃食落进肚肠之后,从心窝子底下自发升腾起来的那股子活命的劲头。

“师姐,吃吧。咽下去了,你的骨头才是你自己的。”

秦风将另一根油炸桧递到了林师姐的面前。

林师姐微微怔了怔,随后伸出那双修长白皙、此刻却满是泥垢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她学着秦风的样子咬了一小口,滚烫的油脂与酥脆的面皮在她舌尖上化开,那种浓郁得近乎霸道的凡俗味道,让她眼眶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想起了方寸山后山那间小厨房里,每逢初一十五才会蒸上一屉的红糖馒头。

原来活着的滋味,一直都不是在那九天之上的祥云里,而是在这满是泥浆的街巷拐角处。

“大胆刁民!大敌当前,天兵封城,尔等竟敢在此聚众生火,行这污秽口腹之欲!”

一声如同金铁撕裂般的厉喝,毫无预兆地在大街正上方炸响。

一道刺眼的金色霞光从玄武门残破的箭楼上激射而下,落在小摊前半丈远的泥地里,显现出一个身披青铜连环甲、手持斩妖重剑的天庭巡街灵官。

那灵官的面孔隐在一层冰冷的金色面甲之后,唯有一双毫无生气的死鱼眼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油锅,眼神里满是一种神明看待蚁穴的厌恶与蔑视。

他手中的重剑猛地向前一递,剑尖带起一阵足以将方圆数丈夷为平地的金刚罡风,笔直地挑向那口烧得滚沸的黑铁油锅。

他要砸了这灶火,他要让这凡间的泥腿子重新跪倒在泥水里,去向云端上的雷部诸神叩头祈求宽恕。

老汉吓得惊呼一声,手中的长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浆里。

然而,那一柄足以斩裂城墙的重剑,在距离铁锅边缘仅剩半寸的地方,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秦风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了左手的两根指头,极其随意、却又极其稳固地,在半空中轻轻一夹,便将那一柄裹挟着万钧灵压的青铜剑尖,死死地卡在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滋——!”

剑锋上狂暴的金光与秦风指尖上灰褐色的红尘气流疯狂摩擦,激起了一连串细碎灼热的火星,但那一柄重剑却像是被生生浇筑进了万丈玄铁深山之中,任凭那灵官如何催动体内的神力,连半丝半毫都无法再向前推进。

秦风右手端着大瓷碗,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得干干净净,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沾着的白沫。

“老人家起这么大早,辛辛苦苦揉出来的面团,油还没沥干净呢。”

秦风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天兵冰冷的面甲。

“神仙不吃饭,那是神仙没长那副好肠胃。但你若是想掀了这凡间百姓的饭碗……”

秦风的双指猛然向下一拧。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朱雀大街上空回荡开来。

那一柄由太玄精金百炼而成、受过兜率宫真火淬炼的斩妖重剑,在那两根带着面粉白霜与油渍的粗糙指头之间,竟脆弱得如同一根干枯的麦秆,被整整齐齐地崩成了两截。

断裂的剑尖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转,噗嗤一声倒插在青石砖缝里。

秦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碗,从桌上的陶罐里摸出了两枚早已磨平了字样的前朝开元通宝,轻轻地排在了油腻的木桌上。

“两文钱,面钱付清了。”

秦风站起身来,那一尊沉寂已久的红尘法身,在这一刻,从骨缝里发出了阵阵如同大龙苏醒般的低沉咆哮。

这长安城里的账,既然算到了饭碗上,那就得按照凡人的规矩,一笔一笔地彻底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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