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我法已空，方见白骨

不知多久，肖自在胡子都长出来了。

在这井底也没有去记时日，只是胡子没打理，已经长出来不少，指甲也是如此。

无明靠在石头上，两眼空空，好像变成了身后的石头一样。

时间久了，他也懒得生气发火了，好像也变了，变得一样的无聊。

“你说，地狱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无明突然开口，但他并没有看向肖自在，而是望着顶部的岩石，眼神有些空洞虚无。

“我从出生在这个世上，就被父母丢弃，从小跟在奶奶身边长大。”

“奶奶是个跛子，右脚从小被她的后母打坏了，做不了什么太重的活儿。”

“乡下人有人可怜她，也有人奚落她，别人家几亩田几亩地，而奶奶只有几分薄田，还有半山腰的几块地……”

“奶奶腿脚不好，田地要么远要么在山上，她老人家总是一瘸一拐的，从天没亮干到天黑。”

禅定中的肖自在睁开眼，看向了自言自语的无明。

无明恍若不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记得七岁的时候吧，有一天奶奶很晚都没回来，我急坏了，去田里找，家里那时候也没手电，油灯呢也拿不出去。”

“幸好那天月光亮，我就这么借着月光，一边喊一边找啊，村子里不少人都听到了。”

“有两家心善，帮着我一起找，后来我们在路旁坡下的草丛堆里发现了奶奶。”

“原来那天奶奶中了暑，回来的时候，从路边倒了下去，幸好那悬坡上长了不少草啊藤啊，奶奶身体小，也轻，就这么接住了，保住了一条命。”

“你知道吗，我曾经发过誓，一定要让奶奶日子好起来。”

“那年头读书不容易，我上完了中学就没读了，出来打工赚钱，在工厂里认识了个门卫大爷，后来才知道他是异人。”

“他教了我不少本事，带我入行，我人生第一次赚到大钱就是那个时候。”

“你知道，对于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第一次拿到几十万的钱，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击力吗？”

“什么杀人的负罪感还有道德，在金钱面前，可笑且脆弱。”

无明嘴角流露一抹嘲讽，他依旧没有去看肖自在。

“拿到第一笔大钱后，我就想着寄回家，让奶奶以后不用干活，至少别去田里折腾，买米吃，然后自己再种点小菜，喂鸡的话从别人家买点儿饲料……”

“当然，我也想过把奶奶接出来，可老人家不愿意，说外面一个人都不认识，没人说话，待不习惯。”

“其实我在想，奶奶一辈子都在乡下，她的一生都在山里土里，认识的人，好也好、坏也好都在那里，她如果真的出来，不止不习惯，恐怕还会恐惧不自在吧。”

“繁华的都市啊……融不进一个乡下老人的灵魂。”

“于是想着，那就过年回去吧，买辆车到时候，带上东西，给老人家也在村里长长脸，乐呵乐呵。”

“我还记得，那是十月份，我当时接了个活儿，跑到滇地去了，家里亲戚来了电话，说奶奶走了……”

“奶奶是在田埂上走的，傍晚干活歇息的时候，喝了点水，坐着就这么离开了。”

“她老人家吃了一辈子苦，临终了也就那一口井水，可能算甜吧……”

无明说完这些往事，才将目光下移，跟肖自在对视，“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之后肯定是下地狱的，奶奶一辈子福薄，西方极乐世界恐怕也不够资格去，但我想下辈子投个好胎，普普通通过一辈子，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有个好的身体，家庭圆满，不愁吃喝，能上学读书，听歌追剧，跟现在的小姑娘一样，没事了买买奶茶，别再喝井水了，长大再谈个对她好的对象，别欺负她……这样算奢望吗？”

肖自在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久违地开口：“这样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了。”

“也是，”无明将头靠在石头上，“这世界还是太苦了，做人也不容易，还是别来了。”

“一切自有定数。”

无明看着肖自在，忽然笑了起来：“你说你要度化我，这么多天，却一句话不说，一点事不做，就坐在这里打坐，你不觉得没有意义，浪费光阴吗？”

肖自在伸手捋了一下头发，淡然道：“我只是忽然领悟到，自己度不了任何人而已。”

“那你还待在这里？”

“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结果？”

“荷花到了夏天会开，树叶到了秋冬会落，一切生灭都有因果，我在等你的结果到来罢了。”

“呵呵，要是我活个十几年几十年，你也等着不成？”

“也许。”

听到肖自在的话，无明哈哈笑了两声，曲起左膝，将手搭在上面，散漫道：“算了，你这个人没意思，我可不想在这里跟你待那么久。”

肖自在看着他，不知道对方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说对方又想出去了？

无明没有解释，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含笑：“我啊，想奶奶了，要是见到她老人家，肯定得被说一顿吧……”

肖自在无言，等了一会儿，见无明不再说话，便继续闭目禅定。

阴阳交替，从井口射下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肖自在睁开眼，准备起身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可就在他睁开眼后，竟然发现不见了无明的身影，那块石头前只有一副白骨，身上穿着破烂的旧衣，呈盘坐状，从上面的灰尘来看，已经很久了。

肖自在起身上前，目光怔怔看着那副遗骸。

足足一刻钟，肖自在才回过神来，犹如大梦初醒，恍然一叹，对着遗骸双手合十一拜：“阿弥陀佛……”

这一躬身，肖自在发现，在骸骨身后的石头上，好像刻着什么字。

他转到一旁，伸手拂去石头上的灰尘，让字迹清晰的显示出来——

【自幼少亲恩，祖母养成人。】

【冷暖皆相伴，一路护此身。】

【后来从异学，一步入旁门。】

【所得虽渐多，难报养育恩。】

【仙佛求不得，地狱已有名。】

【罪孽何谈重，唯恐见恩亲……】

看完石头上的诗，肖自在又想起了“无明”的话，目光移向骸骨，忽然感觉身体被某种力量洗涤了一番，涌现通透之感。

过去修行的种种，如同走马灯，恍恍惚现在眼前。

一顿悟，天地宽，不觉时日偏移。

许久后，肖自在眼神荡漾了一下，随即迅速平静下去，整个人变得普通而平凡，看不出一丝神异之处。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肖自在感慨，想到了水浒中鲁智深临终的偈语，不由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如今见到白骨，方知我法已空，也到了离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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