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缘来是你
刘绰自然还没看到《问刘十九》,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特别喜欢的那首诗的主角竟是自己的父亲。
腊月二十,润州城落了一场薄雪。
街上铺了浅浅一层白,屋瓦上的雪被晨光一映,泛着细碎的光。商铺门口陆续挂出红灯笼,年味从街巷深处漫上来,顺着运河的湿气洇进每一道砖缝。
玉姐儿的马车从彭城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日才到润州。
知道她要来陪自己过年,刘绰早就备好了院子,棉被晒了三日,炭盆也烧了一夜,就等她来。
头回到润州,玉姐儿看什么都新鲜。入了城便舍了马车,打马游街,冻得鼻尖发红。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梳成双鬟髻,簪了两朵新买的绒花。一双杏眼弯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鲜活气。
马车沿着东市大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街边卖糖人的、卖春联的、卖年画的挤了满道,一个扎总角的小童举着新买的拨浪鼓从马车前跑过,撞在个挑担的货郎身上,两人都摔了个仰倒,引得路人一阵哄笑。
玉姐儿笑着摇了摇头,抬眼间却看见一队人马正从街口转过来。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为首的是个年轻郎君,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革带,肩宽腰窄,身形修长。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朗得像被水洗过,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很,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乍看寒凉,细看底下却藏着暖意。
那郎君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马背上驮着礼盒,看样子是远道而来。
玉姐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就在她发愣的当口,那少年郎君也正好转过头来。
他似乎在打量街边铺面的匾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少女,正好撞上玉姐儿看热闹的笑眼。
四目相对。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子。
那少年郎君微微一怔,目光在少女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垂下眼,礼貌地转开了脸。
玉姐儿也急忙转开头,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按住衣襟,深吸一口气,心想,大约是车里闷久了,还没透够气。
她没有看见,那少年郎君勒马缓行了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微乱,他抿了抿唇,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郎君?”身后的随从凑上来低声问,“一路疲乏,可要寻个地方歇歇脚?”
赵辉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好。”他低声说,“先去府衙递帖子,别误了正事。”
随从应了一声。赵辉握住缰绳,策马继续前行,可那抹藕荷色的影子却像雪地里的一粒红豆,怎么都挥不去。
他是个守礼的人,不敢多看陌生女郎,却忍不住在心底描摹方才那一瞥——她的手腕细白,腕上挂着一只青玉镯子,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
赵辉心想,润州城真是个好地方。
李德裕接到赵辉递的拜帖时,正和刘绰在暖阁里烤火。
“淮西来的?”刘绰放下手里的账册,微微挑眉,“怎么赵滔把他儿子派来了?”
李德裕展开帖子扫了一眼,笑道:“这是私下里示好。赵滔是他幕府判官,派他儿子来送节礼,安全不扎眼,还能显出他的诚意来。何况娘子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想来是赵氏父子刻意为之。”
“玉姐儿呢,休息得如何了?”刘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起来,“去,把他请到花厅,让厨房备些热茶点心,我这就来。”
李德裕含笑看了她一眼,瞬间便了然了她为何突然来了兴致。
玉姐儿比刘绰先一步到的花厅。
她安顿好行李,沐浴过后,换了件鹅黄的短袄,正站在花厅窗前看院里的腊梅。
雪从早上断断续续落到午后才停,枝头上积了薄薄一层,几朵半开的花苞被雪压得微微垂着,反倒更显得清艳。
“玉姐儿。”刘绰从后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来得正好,一会儿有客。”
玉姐儿转过身,接过碟子放在案上,挽着刘绰的胳膊笑道:“什么客值得姨母亲自出来迎?”
“淮西来的。”刘绰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估计是来送节礼的,你不必拘束,在旁边听着就好。”
“淮西?”玉姐儿微微皱眉,“吴家不是跟姨母不对付么?怎么还来送节礼?”
“说起来,此人你也该认识。”刘绰擦了擦嘴角的糕屑,“还记得那个赵辉么?”
“赵辉?哪个赵辉?我不认识什么叫赵辉的人啊!”玉姐儿想了一会儿,确实在不记得自己何时识得这样一个人了。
刘绰笑道:“那时你也还小,不记得也不奇怪。他的父亲如今在吴少阳手下做判官,几个月前到过润州一趟。”
姨甥两个正说着,管事来报,客人到了。
赵辉跨进花厅门槛时,先闻见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然后看见暖阁里坐着的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仪表堂堂,面如冠玉,自是李德裕无疑。
主位另一侧是个年轻妇人,穿一身烟紫色的锦袄,头发松松绾着,斜簪一根白玉簪,眉眼含笑,周身带着一种沉静的贵气——倒与他记忆里的样子,没差多少。
另一个是……
赵辉的目光顿住了。
藕荷色已经换成了鹅黄。
可那双弯弯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他绝不会认错。
玉姐儿也愣住了。
她看着花厅门口那个玄衣少年,看着他肩头的细雪还没化尽,看着他清朗的眉眼在跨过门槛时微微睁大了半分,然后又飞快地恢复如常。
是他。
街上的那个少年郎君。
两个人隔着半间花厅,四目相对,空气里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荡了一下。
刘绰端着暖手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小子赵辉,奉彰义军节度使之命,前来向郡主与李观察致以新春之礼。”赵辉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郡主当年救命的恩德,赵辉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得见尊颜,实是三生有幸。”
他说得滴水不漏,举止也落落大方,可耳根那层淡红又浮起来了。
刘绰看在眼里,嘴角轻轻翘起。
“不必多礼。”李德裕指了指旁边的坐榻,“赵郎君远道而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是今年的顾渚紫笋,极为清润。”
“多谢李观察。”赵辉在榻上坐下,接茶盏时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没有再看玉姐儿,可他知道她就坐在对面——他眼角的余光里,鹅黄色的一角刚好落在视野边缘,像冬日窗纸上映着的一小片暖光。
玉姐儿也没说话。她垂着眼看面前的茶盏,盏中汤色清澈,几片嫩绿的叶子在热水里舒展,可她的心思根本没在茶上。
她只觉得指尖有点发烫,心跳比方才快了许多。
刘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她的嘴开过光不成?缘分自十年前就开始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玉姐儿,这位是赵小郎君,当年在洛阳都亭驿,随父外任,路上遇着了些小波折。算起来,你们小时候该是见过的。”
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洛阳都亭驿。
玉姐儿的记忆里猛地跳出一个小小的人影——五六岁的小郎君,穿着靛蓝的小袍子,被吓坏了,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有些打晃。她当时跟着祖母和母亲站在驿站二楼的长廊上,远远看了他一眼。原本还缩在阿娘怀里哭的小男孩,立马就咬唇止住了哭声。
赵辉也想起来了。
那年他被人挟持,刀刃贴在他脖子上,满院的官兵都束手无策,是刘绰冒死将她救下。
当时刘家人中的确有个扎双丫髻、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郎……
竟是她么?原来他们十年前便见过的。
赵辉转过头,看向对面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玉姐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十年前的模糊场景——他被从刺客手里救下来,她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他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原来是你。”赵辉低低说了一句。
玉姐儿没有说话,可脸颊却微微红了。
刘绰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嘴角压都压不住。
莫非她真是身具大气运之人?之前不过随口一说的事,这俩人就已经自己看对眼了!
这厢赵辉和玉姐儿还都垂着眼不说话,可那眉眼间微妙的羞涩和欢喜,骗不过花厅里任何一个人。
吃过饭后,刘绰便让两个同龄人自己去逛逛园子。
李德裕以为她是要故意撮合,却听刘绰叹了口气道:“看见这两个孩子,我就想起了......”
“想起来你我当年?”他抢先问道。
“不止,我还想到了咱们的阿鹓和昶儿。”
“娘子是说阿鹓和......那孩子?娘子向来聪慧,咱们的阿鹓可不能搅进这滩浑水里去!”
“你想什么呢?我是说,要是昶儿是个女孩就好了,总归少些危险。毕竟是宁儿的遗腹子,若是女孩儿,阿沅姑娘就不会生出将来要他回京夺位的心思来。”
李德裕郑重点头,赞同道:“是啊,终归是皇家血脉。‘昶’字从日从永,白昼绵长,光明永续。对孩子而言是‘前路光明、福泽绵长’的祝福;对先太子而言,则是‘宁而后昶’,仿佛父亲的生命在孩子身上得以延续和舒展。她能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绝不会将孩子的身份一直隐瞒下去。”
“再看看吧,找个合适的时机,让陛下知道小皇孙的存在也好。或许能让他振奋精神,少沉迷于丹药。陛下虽然儿子众多,可只有先太子的名字是区别于众兄弟的从心旁。‘宁’字寓意安宁、稳定,这是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的储君啊。”
“眼下倒真有一个好时机,能让陛下知道这个消息。”李德裕先伸手探了探她手中的暖炉热度,才道,“父亲送来的急报。宦官刘希光受贿被查,吐突承璀受牵连,圣人已下旨将他贬为淮南监军使。”
刘绰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权势滔天的吐突承璀被贬出京了?
还是受了手下宦官的牵连,这里头怕是大有文章。
“圣人这是……有意为之?”刘绰放下文书,看向丈夫,“淮南监军使,虽是明贬,可淮南离淮西近在咫尺。圣人把他放在那里,这是要他帮忙盯着吴少阳?”
李德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陛下未必是主动要把吐突承璀贬出长安,但既然不得不贬,就不如把人派到淮南来。咱们刚断了吴少阳养军的一大财路,索性将计就计。”
他还有个猜想没说出口,淮南离浙西也很近,直接派过来惹人反感,在淮南却不惹人口实又方便传回刘绰在润州的消息了。
刘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吐突承璀是陛下心腹,定会与长安频繁通信。他熟悉先太子的长相,由他代为告知天子这个消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吐突承璀在淮南,对咱们而言也是个变数。他是来盯吴少阳的,会不会也是来盯咱们的?”
李德裕倒没想到妻子竟把此等猜想直接说了出来,心里涌出澎湃的欢喜,嘴角压都压不住。
无论如何,在他娘子心中,他才是最重要的,是最让她记挂的,谁都比不上。
哪怕那人是一国天子。
“不怕,左不过是平衡朝堂的君王之道罢了。”他笑吟吟看着妻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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