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嗑药哪有网文上头啊!
柳泌的脊背死死抵着殿柱,冷汗已经浸透了道袍的后襟。刘绰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逼近,却也没有退开。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弑神”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道士,虽没去过仙界,可他钻研了一辈子的丹道。炼制的丹药他自己也是吃的,否则又如何能取信于皇帝?
他方才满心想着只要煽动起旁人对长生不老药的贪欲,就能借势除掉刘绰,否则到手的一切荣华富贵就都飞了,反正陛下会替他兜着。
真的有人如此大胆么?
在天官赐福的上元夜,在御前当众扯谎,自称“神仙转世”?
除非她说的是真的。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淌下来,浸湿了道袍的下摆,在殿中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临近的座位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田弘正调侃道:“柳仙师,你这定力可真是了得啊!”
柳泌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不能就这样败了。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去台州任刺史,他还没有报仇。
刘绰低头看了一眼他下身那片湿痕,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李纯坐在龙椅上,面色晦暗不明。
好一个仙风道骨的柳仙师,竟然让刘绰几句话就吓得尿了裤子。
殿中没有人敢说话。
李纯的目光从柳泌身上移开,又落在刘绰身上,停了很久。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柳泌的狼狈、刘绰的从容,天差地别。
从前他信柳泌,不是因为柳泌说得天花乱坠,是因为他太想要一个长生的希望,而柳泌的丹药也的确效果极好,让他这个年纪在后宫里仍能龙精虎猛,便是读上半日的奏折也不觉得劳累。
可今夜刘绰那番话,像一把刀,把他捂在心里的那点妄想剖开了,晾在灯火通明的殿上。
功德成神、灵根修炼、神仙历劫——三条仙途,条条分明,逻辑自洽,比柳泌那些云山雾罩的“瑶池”“琼舆”真实了不知多少。
关键是,刘绰说得如此笃定。
想起她曾做过的那些事:速效救心丸、硝石制冰、琉璃烧制、火器、精盐……
桩桩件件,都是这世上从未有人做过的事。若她不是神仙转世,这些本事从何而来?
李纯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柳泌。”
柳泌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道袍上那滩湿痕,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面上砰砰作响:“陛下!陛下恕罪!贫道……贫道一时失言,实在是被郡……被气昏了头,这才口不择言!贫道侍奉陛下以来,一向忠心耿耿,绝无歹意啊陛下!”
李纯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从前在他眼中仙风道骨的柳仙师,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满嘴胡言的江湖术士。
“绝无歹意?你方才说,要以镇国郡主的血肉入药,炼制长生仙丹。朕且问你——你可知镇国郡主是什么人?丹书铁券在身,朝廷册封的郡主,朕的河陇节度使。你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说要拿她入药?将朕置于何地?”
柳泌的额头紧贴着地面,浑身抖得筛糠一般:“陛下……陛下明鉴!贫道、贫道那是……那是一时被激得昏了头,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胡言乱语?”李纯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平日里献给朕的那些丹药,是不是也是胡言乱语炼出来的?”
“不不,贫道炼的丹药都是真材实料、照古方炼制的,绝无半句虚言。”柳泌的额头抵在金砖上,狼狈不堪、哆哆嗦嗦道。
李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
“梁守谦。”他唤了一声。
梁守谦从殿角走出来,躬身道:“奴婢在。”
“柳泌妖言惑众,蛊惑君心,着即夺去台州刺史之职,押入内侍省候审。将他平日里炼的那些丹药,送去镇国郡主府上。”
梁守谦应了一声,一挥手,两个内侍便上前将柳泌从地上拖了起来。柳泌的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被架着往外拖时,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陛下,陛下饶命,只要让臣去台州收集齐药材,臣真的能炼制出长生不死药啊陛下!”
可李纯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刘绰身上,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劳烦郡主看看,那些丹药里都有些什么,对身体可有损害。再有——”他顿了顿,“爱卿那本《凡人修仙传》写得极好。第二卷何时能出?朕还等着看呢。”
殿中原本凝滞的气氛骤然松了几分,不少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李吉甫微微舒了一口气。
成了。想必此后真能断了陛下寻仙服丹的念头。
刘绰起身行了一礼:“回陛下,第二卷已写得差不多了。待成稿,臣会第一时间将书送到宫中让陛下过目。”
听说美丽国嗑药的黑哥们,看了中国的修仙网文后都戒了毒。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都是成瘾,嗑药哪有网文上头啊!
“好,好,好,也别忘了尽快让兰台书肆刻印出来。”李纯点了点头,又看向殿中诸人,“武相公和田爱卿也还等着看呢。今夜上元佳节,本是团圆欢庆之时,莫扫了兴致。乐师何在?接着奏乐。”
刘绰低头轻笑出声:“接着舞!”
丝竹声再次响起时,殿中的气氛转瞬从方才的剑拔弩张中缓了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觥筹交错间,众人看向刘绰的目光已然与今夜之前截然不同,敬畏、好奇、艳羡,兼而有之。
李德裕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发潮,方才那一刻的紧张直到此刻才真正退去。
“娘子,你笑什么?”
刘绰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放心,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些开心的事。”
李德裕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低声问:“娘子觉得他信了几分?”
“信了几分不重要。”刘绰说,“只要他别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当饭吃,就够了。”
宴至终场时已是深夜,群臣三三两两离席,踏着宫灯投下的光影各自归府。
青石板上积着薄薄一层霜,被无数靴底踩过,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李愿袖着手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自彭城归来后就常年紧锁的眉头竟然罕见地舒展了些。
宫门口等待已久的长随见他面色不像平素那般沉郁,小心翼翼凑上来问:“阿郎,今日宴上可是有什么喜事?”
李愿没答话,只摆了摆手,在宫门口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
“上仙啊——”他喃喃了一句,嘴角竟浮起一丝释然的弧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人家做过天上的神仙,跟自己说话时无礼些,硬气些,有何奇怪?
他拍了拍长随的肩膀:“走吧,回去温一壶酒。今夜这宫宴,比往年都要有趣。”
皇城之外,朱雀大街两侧的花灯还没有撤去,上元节的余温仍盘旋在长安的街巷之间。
武元衡和田弘正并肩走了一段,随从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二人说话。
“武相公,你说郡主今夜那番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武元衡脚步没有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信么?”武元衡反问了一句。
田弘正想了想:“说实话,若换了旁人这么说,我只当他疯了。可方才在殿上,郡主说这话时的神情——”他回忆着,“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正是这个理。”武元衡负手往前走去,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以郡主如今的权势地位——不必靠什么怪力乱神来争恩宠,平白给自己惹这些麻烦做什么?更何况是今夜,当着圣人的面?她说的那‘三条仙途’,听着虽匪夷所思,内里却严丝合缝。”
田弘正忍不住又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夜之后,郡主怕是要惹来大麻烦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武元衡冷哼一声,脚步未停:“谁敢。”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子刀锋般的冷意。
田弘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回京述职的冬天,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大明宫里,御辇正缓缓向寝殿方向行去。
李纯坐在辇中,宫灯的光从辇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殿中刘绰那种坦然到近乎漫不经心的神情。
怪不得呢,初见时,他就觉得刘绰与众不同。
那时,她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姑娘——看他这个皇太孙的眼神里竟没有一丝畏惧。
他那时只当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想来,却是另一番感觉了。
“下凡来历情劫的——”李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为什么偏偏是李德裕……难道朕是朕自作多情了?”
李吉甫的车驾是走得最晚的几辆之一。
他方才在殿中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酒盏,偶尔抿一口,目光一直落在自家儿媳身上。
散席时,不少人围住了刘绰乱七八糟的许愿。是他板着脸慢悠悠过去,才把那些人吓退。
身为宰相夫人,薛氏今夜也可随行入宫。可宫宴年年有,她许久不见瑞儿,记挂着他不久就要跟着父母再回到润州去,便跟舍了宫宴,跟韦氏带着孩子们逛灯会去了。未曾亲眼目睹宫中那一场论辩。
“今夜的宫宴如何?陪宴的是贵妃还是秋妃?”李吉甫一进门,就听见妻子问。
皇帝和郭贵妃貌合神离,这一年多从未一同出席过任何宫宴。
“孩子们呢?”李吉甫不答反问。
“逛累了,早都睡了。问你话呢!”
李吉甫沉默了片刻,将宫中发生的事跟妻子事无巨细地说了。
“郎君,你说咱们的儿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上辈子是天上的神仙?”
李吉甫认真点头。
薛氏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那……那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李吉甫握住薛氏的手,声音沉缓却笃定,“在御前过了明路,今夜过后,它就是真的。”
薛氏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反握住他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咱们二郎……这真是娶了个仙子回来?”
李吉甫嘴角微微一弯:“是啊,这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栖云居的灯火还亮着。
有福气的李德裕脱了大氅,替刘绰倒了盏温茶递过来,声音里带着笑:“娘子今夜大杀四方,累不累?”
刘绰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斜睨了他一眼:“不累啊,练出来了,都是小场面。”
李德裕嘴角弯起来,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娘子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上元节啊!怎么了?”刘绰熟练地圈住他的脖子,不明就里。
“你夫君的生辰。”
刘绰一愣,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啊,都过了子时了!二郎,这几日忙着赶书稿,忘了给你准备生辰礼。要不,明天我给你做碗长寿面——”
“不急。”他躺到榻上,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刘绰,眼底漾开一层暖融融的光,“不必准备,娘子就是我最好的生辰礼——”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为了写书,娘子都冷落为夫多少天了,该补偿补偿我了。”
刘绰耳根一热,拍开他的手笑骂道:“……你倒是想得美。”
“嗯,想了好几日了。”
李德裕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又一个转身,压在身下。
床帐放下来,黑暗中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几声低笑、轻吟和几句含含糊糊的嗔怪。
“这样娘子喜欢么?”
“……喜欢。”
“那这样呢?”
刘绰哼唧了几声,“也喜欢......嗯哼......不要......停下来......好二郎!”
李德裕低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仰起来的脖子:“好,不停!”
今夜,他表现得分外卖力。
刘绰后来都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声“好二郎”,只觉得全身像泡在温水里,骨头缝里都是酥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辈子真是叫她给吃到好的了。
回什么仙界?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
李德裕却像不知餍足似的,反复追问她喜不喜欢,还要听她亲口说出来。刘绰被他缠得没法,只好红着耳根一句一句答他,换来他更密集的吻和更滚烫的怀抱。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二人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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