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交通宾馆沆瀣一气,马家别墅暗藏玄机
下午五点交通宾馆。 徐炳坤带着交通局一位副局长,还有马正贵、周欣一群人在宾馆门口站着。太阳已经掉到西边楼顶后面去了,交通宾馆门头上的四个大字被傍晚的天光衬得灰扑扑的,金色的漆已经斑驳了一大片。
米黄色瓷砖外墙上爬满了细密的龟裂纹,有几块瓷砖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口花坛里种了一排月季,花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花坛边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瓣。
徐炳坤背着手,抬手往宾馆门头一指。“这个交通宾馆是咱们局的门面,搞成这样不应该。想办法找财政拿点钱,财政不给就从工程款里挤一点,把交通宾馆修缮一下。”
旁边的副局长陪着笑,应承了几句,倒是旁边的经理很是用心,赶忙说道
六点整,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稳稳停在了交通宾馆门口。
徐炳坤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腰带,双手在腰上一勒,把皮带往里收了一格,然后快步走上前,手指扣住车门把手往外一拉,另一只手虚抬在车门框上方,生怕屈安军碰了额头。
屈安军下了车。 五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躲。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敞了一粒扣子,袖子挽到手腕,没系领带,和昨天在市委大楼里穿西服打领带的模样判若两人。
屈安军与徐炳坤握了握手,手劲不轻不重,摇了三下就松开了。
他抬起眼,看着交通宾馆门头上那四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我印象里,以前交通宾馆在整个市里还是能排得上号的。”
屈安军绕着宾馆门头又看了半圈,目光落在剥了漆的墙面上。“现在温泉酒店起来了,东投大厦起来了,市委招待所和市政府宾馆也不断投资修缮,你们这个交通宾馆现在落了下风啊。不说和财税宾馆比,就是和一般社会上的宾馆比,也有差距了。”
话里带着挑剔的感觉, 徐炳坤马上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快但不大,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屈书记,我们这个地方有特色。”
屈安军转头看着他,眼睛从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哦?有特色?怎么,比财税宾馆还有特色?财税宾馆当时罗明义搞的那套卡拉 OK,我听说一套系统下来就要好几万块钱。”
徐炳坤扭头与邹新民握了下手,接着道:“这个地方,有野味!”
说着,一行人进了交通宾馆。门厅的吊灯光线昏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把光过滤得更加暧昧。大厅墙上的壁画已经翘了角,右下角卷起来一块,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柜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枯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蔫巴巴地耷拉着。
屈安军在大厅里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没说什么。他在基层干过,知道吃饭的地方环境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吃。徐炳坤这个交通局局长是手握实权的干部,能请动自己,这个面子得给。
一行人直接进了包间。
包间里的陈设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墙是新刷的乳胶漆,白得晃眼。顶上的水晶灯不大,但擦得锃亮,每一颗水晶珠子都折出一小点光。
餐桌是大理石面的,转盘上已经摆了一圈凉菜。窗边立着一只博古架,上面摆了几件不值钱的瓷器,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徐炳坤马上解释道:“屈书记,包间我们专门做了装潢,外面搞得太好了影响不好。”
屈安军在主位上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毛巾折叠回托盘里搁在一边,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炳坤同志,” 屈安军没客套,直接开了口,“交通局问题多啊。”
徐炳坤正给屈安军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两晃,差点漾出来。 “我们纪委这次查到你们路政处,明目张胆乱收费,可是挣了大钱。挣那么多钱可惜不往外花,到最后都要上缴财政。” 屈安军直接调侃起来。
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坐在周欣左手边,他不怎么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在席间偶尔扫一眼。
马正贵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把手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周欣挨着马正贵坐,面前的筷子还没拆。
屈安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马正贵脸上只停了半秒就移开了。
徐炳坤和屈安军已经在其他场合见过几次面、喝过几次酒,几个人都是和唐瑞林关系密切的干部,彼此之间倒也不见外。
酒过三巡徐炳坤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底往桌面上磕了一下很是大气的道。“屈书记,今天您大驾光临,我们交通局班子都觉得脸上有光。我再敬您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了一下,酒顺着嗓子眼滋滋往下走。杯子翻过来,杯底朝天。
徐炳坤抹了一把嘴角坐下来,手往桌上一压。“关于月票这事,屈书记,我不否认这个现象客观存在。”
屈安军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这事赖肯定是赖不掉的,我们已经有充足证据。” 他把手帕折回去搁在桌上。“公安局的同志亲眼看着你们放车,对没交钱的车收了款也不开票,这种事就是典型的公路三乱,你承不承认这个事实?”
徐炳坤知道这时候没必要再抵赖,事实就是事实,他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领导,您也知道我刚到交通局。按我以前的脾气,完全可以让你们把路政处查个底朝天,但市委市政府一直强调稳定队伍,内部稳定很重要。我刚到交通局,稳定还是前提。”
他把手摊开,手掌心朝上。“还请屈书记多理解我们基层工作的苦衷,多支持我们交通局啊。”
屈安军捏着酒杯,酒杯里的白酒晃了晃:“这事,市纪委的态度肯定是严肃认真的。” 他把酒杯搁下。“但周书记交代过,纪委就必须有所行动,你们也要多向周书记汇报。第二,你们自己也要深入反思调查。”
徐炳坤马上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屈书记,这事我知道之后非常重视,专门安排了调查。从调查情况来看,就是几个合同工不听招呼,和交警队的几个合同工乱搞,我们的正式干部绝对没人参与。”
屈安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慢慢往下咽。他放下杯子看着徐炳坤,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看不出信还是不信。“炳坤同志,要自圆其说啊。”
他指头在桌上叩了一下。“这是第一点。” 又叩了一下。“第二点,你们要做好沟通。这件事是公安局主要领导给市里领导汇报的,公安局揪着不放,纪委这边也很被动。同志们干工作很辛苦,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可以改正,但一下捅到一把手那里,就不是我认可不认可的问题了。”
邹新民在旁边听着,他是纪委副书记,在纪委系统干了几年,屈安军这话里的分寸他听得明明白白。前半句 “可以改正” 是给徐炳坤递台阶,后半句 “捅到一把手那里” 是在告诉他,这事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要查的不是纪委的人,是市局的人。
邹新民与来碰杯的周欣共同喝了一口,酒在胃里翻了一下。
徐炳坤听懂了,手里的筷子在指尖转了两圈。他抬头看了一眼马正贵,马正贵很是识趣的来到了屈安军跟前,与屈安军一碰杯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东原遇到什么事儿,大家首先想到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找关系再解决问题。
徐炳坤来交通局当局长之前本就是交警支队老支队长,两边哪一头都不是外人。
所以,也就想着通过私下来协调,想着大事化小,连着几次汇报之后,屈安军点了头,才有了这次饭局。
屈安军从组织部部长调任纪委书记之后,心里早就对组织部窝了一团火。公开场合他还知道收着点,毕竟是市委常委,可一到私下,三杯酒下肚,什么组织、什么原则,全不作数。该骂的骂,该吹的吹,该讲的段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邹新民抬起眼,目光从酒杯边缘越过去,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徐炳坤正端着酒壶给屈安军续杯,动作小心翼翼。
马正贵一只手压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着筷子在盘子里拨菜,拨了两下又放下。屈安军一边嚼花生米一边翻下一个段子,嘴里含含糊糊先把笑点漏了一半。
邹新民心里跳出一个词:沆瀣一气。 他把杯子放下,又觉得这个词太文明。蛇鼠一窝才对,猫和耗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耗子给猫夹菜,猫还嫌耗子夹得太少。这个纪委书记当得真好,怪不得市委书记周宁海根本不信任这个人。
屈安军又灌了一杯,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炳坤同志,该处理,纪委还是会跟进的。”
徐炳坤马上把话头接过去,目光往马正贵脸上扫了一下,笑着端起酒杯,杯口对着马正贵的方向比了比:“马总啊,看来公安局的领导对我们误会不浅。”
徐炳坤放下杯子: “把个别问题当成全面问题,把个人问题上升到集体问题,把我们整个路政处全给举报了,全都反映到市纪委,害得安军书记也不得安生。”
马正贵左脸颊的横肉抽了一下,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他现在已经被公安局搞的寸步难行。
分析来分析去,自己和市局领导从来没有过节,一个在光明区跑运输的,一个在市局当局长,八竿子打不着。既然没有私人恩怨,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公安局在为平安县大江集团站台。
王满江。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两圈,马正贵把嘴里的鸡骨头嚼了两下,嚼碎了吐在碟子边。一个外来户,仗着在平安县有几分根基,就想一口吞了光明区的运输市场和建筑市场。
死了一个周大鹏又算得了什么?东原的建筑市场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分出来的,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徐局长,” 马正贵擦了擦手,在餐巾纸上抹了两把,“平安县的人不懂规矩。我马正贵做人做事,你们也知道,从来都是先摆道理,但有些人,道理听不懂。”
屈安军喝多了,手搭在椅背上,脑袋往左歪一下又往右歪一下,嘴里嘟嘟囔囔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啊!”
快到九点的时候,饭局散了。
屈安军被徐炳坤搀着往外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步子趔趄,一脚深一脚浅。到门口时胳膊肘磕在了门框上,他嘶了一声,没发作,只是摆了摆手让徐炳坤松开。
皇冠轿车已经调好了头,司机把后排车门拉开,手虚抬在门框上方。屈安军弯腰钻进后座,屁股刚挨着皮座椅,人就歪在了靠背上。
马正贵和徐炳坤跟在车旁,马正贵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四角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方方正正。他趁屈安军歪头打哈欠的工夫,把袋子往里一丢,袋子落在座椅上,车门也就关上了。
皇冠轿车的尾灯亮了一下,轮胎碾过交通宾馆门口的水泥路,慢慢往外走。刚开出去四五米,车猛地一顿。 刹车片磨出一声短而刺耳的咯吱声。
后车窗摇下来,屈安军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打着饱嗝,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头发被夜风掀得往上翘。 “徐炳坤,什么意思?” 声音醉醺醺的。
他从后座上摸到那个牛皮纸袋子,一把抓起来,举到车窗外面晃了两下。 “咱们兄弟间的交往,友谊是很纯洁的嘛。你们现在往我车上丢这个,那咱们以后就没办法相处了。东西,你们拿走。”
袋子从车窗里飞出来,在空中翻了半个圈,落在地上滑了两下,停在徐炳坤脚边。 车窗升上去,皇冠车重新发动,尾灯越来越远,拐过宾馆门前的花坛,汇进了大街上的车流。
邹新民站在宾馆门口的石柱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辆皇冠车消失在夜色里。
邹新民清楚,周宁海书记对屈安军已经些许不满,但屈安军有一个底线:不碰钱。
周宁海对屈安军一再忍让,也是有多方面原因,新班子刚成立,一个多月就换纪委书记,没有充足理由,省委根本不会批。如果真有充足理由报到省委,省委脸上也不好看,选拔了一个腐败分子当纪委书记,这个政治责任谁担得起。
送走了屈安军,马正贵弯腰把地上的牛皮纸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徐炳坤,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说话。
徐炳坤眼珠子往邹新民的方向转了转。邹新民今晚是来撑场面的,该坐的坐了,该喝的喝了,该走的戏码也看完了。
徐炳坤知道纪委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区别绝不止是排名,邹新民是林华西提拔上来的人,在纪委不受待见,今天来就是给屈安军当个陪衬。
“邹书记、慢走了。” 徐炳坤喊了一声,嘴上喊着人,身子没动,脚步也没往那边迈,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手臂举到半空中晃了两下。
邹新民自己叫了一辆面的,面包车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他侧身钻进去,车门哗啦一声合上。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走了。
交通宾馆门口只剩下徐炳坤、马正贵和周欣。
徐炳坤叉着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三根。先递给马正贵,再递给周欣,最后自己叼上一根,三个人凑在一起把烟点着了。
“马老板,” 徐炳坤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了,“最近你要低调一些。我从公安局的朋友那边听到消息,对你很不利。”
马正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徐局长,你得找机会给兄弟说句话呀。我就是个跑车的正经商人,现在大江公司的周大鹏死了,所有人都怀疑是我的人干的,这可能吗?”
徐炳坤抽了一口烟,没接话。这个消息他不是没打听过,市局从省厅请来的画像专家画的通缉令,他让手下可靠的人看过。
看过的人传了话,画上的人和千里马公司的黑汉根本不像,黑汉脸上没有那道疤,颧骨没这么高,脸形也不对。
“马老板,这事你交代的,我已经帮你打听了。省厅画的那个像,确实不是圈子里的人。
马正贵补充说:“黑汉这人平时虽然横了些,砸个车、吓唬吓唬人,这种事他干过,但杀人,我保证,根本不可能。” 许炳坤叉着腰道: “黑汉现在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打砸了几辆车。办案子需要成本,加油要钱,派人出差也要钱。现在财政这么紧张,公安局不会因为几辆车就兴师动众追捕他。但杀人不一样,杀人是不计代价的。”
周欣在旁边听着,插话道: “炳坤,以后我和老马干脆跟着你干交通工程算了。”
徐炳坤手一摆,摆得又快又急。 “工程上的事,少掺和。”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叉回腰上,“交通局已经接连有三任局长落马了,目标太大。我就是让路政处的人罚个款,真出了事情,往上报的时候说是合同工干的,开除也就完了。”
他看着周欣,自嘲说道: “你们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个人,胆子小,有贼心没贼胆。”
周欣和马正贵对视了一眼,徐炳坤确实是真胆小,从交警支队到交通局,工程从来不插手,交通工程不沾边,拦个路罚个款就是他能干的极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从交警支队长坐到交通局长的位置上。
三人告别之后,马正贵开着蓝鸟车,拐过三个路口,往城南方向去。
城南有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说是别墅,其实就是几栋独立小洋楼,前后带个小院子。当年光明区卖这片地的时候,买家寥寥无几,马正贵一口气买了两栋,两栋打通连成一片,一栋自己住,一栋给手下人住。
车拐进院子的时候,车头灯扫过墙根下的一排弯脖子月季,月季叶子蹭着车轮沙沙响。
引擎熄了火,马正贵拔了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方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院子里铺的红砖上,红砖缝里冒出一丛一丛的野草。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荧光屏的蓝光把半间屋子染成冷色调。播音员正用带着东原口音的普通话播晚间新闻,
屏幕上正放周大鹏案的通缉令,是省厅专家画的那张素描,长脸,高颧骨,左脸颊一道疤,从颧骨斜拉到下巴。
王秀兰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刚要起身关电视。 “不要关。” 马正贵站在客厅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把手包往沙发上一甩。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往下沉了一下。王秀兰很识趣地缩了缩身子,给他让出位置,手指摸到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递过去。
马正贵把烟凑上去深吸一口,翘起二郎腿,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通缉令,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省厅专家的水平?”
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我还以为能画个七八成,这他妈的最多三四成。”
王秀兰蹲在沙发旁边,两只手给马正贵捏大腿,大拇指压在膝盖上方的肌肉上,一圈一圈揉着。她抬眼看了下电视,又低下头。 “马总,这和黑汉差远了,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黑汉。”
马正贵起身看了眼对面的二楼,那里还住着几个铁杆兄弟,
黑汉就窝在那里,已经窝了一个多月。马正贵把烟叼在嘴角,腾出一只手在王秀兰脸上捏了一下。 “去,把黑汉叫下来。”
五分钟,黑汉就踩着拖鞋下来了,一件圆领白背心裹着一身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绕过沙发,站在电视屏幕前面,通缉令上的脸正好被他的肩膀挡住。
黑汉转过头,歪着脖子看着屏幕里那张上了通缉令的脸,下巴往左边撇了一下,又往右边撇了一下,嘴角往上咧了咧,露出一嘴黄牙。 “就他娘的这个水平,还通缉老子?”
马正贵把烟夹在指间,往前一指:“坐下说吧。”
黑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被他压得嘎吱一声。
“你那个砸车的事,我正在给你想办法。” 马正贵弹了弹烟头,烟灰掉在茶几上,王秀兰伸手抹掉了,“公安局那边,过上几个月应该就能把事平了。你再委屈几个月,反正工资我给你算双倍。”
黑汉手一挥,手掌甩出去带着一股风。 “哥,说这些就见外了。我就是搞不明白,公安局的人一直去找那个吴小翠干什么?”
马正贵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他身子往前一凑,手肘压在膝盖上,很是不解的道: “怎么,他们又去找吴小翠了?”
“是啊,还是公安局局长和个女干部一起上门的。我们问了一下,吴小翠自己说,是因为她公公以前是开车的汽车兵,好像和市里一个领导是同一个军的。”
马正贵听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脸上的表情拧了一下,眉头往中间挤:“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军的?市里领导就要照顾吴小翠?这不扯淡嘛!你给她讲清楚,她要是再敢和公安局的人来往,绝对弄他们全家。”
王秀兰捏腿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从马正贵的膝盖往上移,移到他脸上。 “马总,我觉得您这事搞反了。”
马正贵低头看她。王秀兰把手从腿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 “公安局就算想让吴小翠当眼线,吴小翠也不敢出卖您,她知道是什么后果。现在您可以反过来,让吴小翠到公安局去,给您当眼线嘛。”
黑汉看了王秀兰一眼,眼珠子从左往右转了一下,停在她脸上。
这个女人是学会计出身的,心思比他细,算账比他清,看事情的角度也比他刁。 “我安排的人问过吴小翠了,” 黑汉把两只手交叉在肚子上,“还别说,就说这个事,说公安局的重案支队正在招人,说可以先让她当合同工。她本身是有文化底子,说不定下次就能转成正式干部。”
马正贵慢慢站了起来,速度不快,两条腿一截一截往上撑,像起重机把吊臂一节一节拉起来。他站直了比黑汉矮半个头,但黑汉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缩了半寸。 “你说什么?” 马正贵的声音满是不解:“一个当过小姐的人,去公安局当干部了?”
黑汉咽了口唾沫:“哥,这事是真的。他们觉得吴小翠是生活所迫,是环境逼良为娼,她是下岗了,有文化没门路,才走到这一步的。”
马正贵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 “这他娘的真是活久见了,从来没想过公安局会让小姐当合同工的。吴小翠是生活所迫?生活所迫的多了,棉纺厂这一批下岗的一千多号职工,都去当?这不是完全扯淡。”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马正贵旁边,从旁边摸了一把纸扇拉开,给马正贵扇着风。扇面上印着西湖风景,被折痕切成了几截。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们县局的袁开春马上要调到刑警支队当支队长了,这个人是贴领导很近,这次才提拔为县局政委没多长时间,就从正科级一下到了副处级。”
马正贵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他拿手在打火机上砸了一下。 “姜浩呢,姜浩不在刑警支队了?”
王秀兰看了眼黑汉,就说:“我也不清楚,也是听黑哥说的。”
黑汉接话:“这事我也是听兄弟们讲的,应该不假!”
马正贵抽着烟,烟雾从鼻孔里直直喷出来,散在王秀兰扇过来的风里。 “一个姜浩都已经很难对付了,他妈的再来一个袁开春,这事就更不好办了。”
马正贵心烦意乱。 市里的五大工程,这次明光集团如果连一个都拿不到,千里马公司名下那百十台车就跟着干瞪眼。砂石不用拉,红砖不用运,钢筋不用卸,一大半业务说断就断。公安局又死咬着不放,出不了车,接不了活,还赚个屁。
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烟屁股被按得扁扁的。 “现在公安局天天针对我们,没办法做生意了。黑汉,你明天安排人去找吴小翠,把秀兰的意思落实了,让她主动去公安局。”
黑汉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沙发垫子回弹了一下: “她要是敢不去呢?”
马正贵抬眼看着他,眼珠子在眼眶里定了几秒。 王秀兰的扇子停了一下,看着马正贵的脸,抓紧又把扇子摇了摇。
黑汉把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两声。 “不行就收拾她,这女人不收拾,要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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