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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梁大文护院斗凶徒,赖三响收钱砸市场


晚上结束了饭局,我和晓阳倒是都觉得,这徐小燕很有可能是和马正富有牵扯了。

到家之后我便问了晓阳,这登峰市长以前还算是比较正直的,和马正富牵扯的可能性到底大不大?

晓阳回答的也很干脆,不能用道德来衡量利益。

7月21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棉纺厂家属院的石板路上还泛着昨夜的露水。

梁大文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搁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油条,一袋小笼包,车把上还挂着一壶豆浆,手里还拿着一个自制的拐棍。

左脚的伤还没好利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脚上,左脚蹬踏板的时候只能用脚尖点一下,车把歪歪扭扭地在前头划着弧线,像是醉汉走路。

骑过巷口那个掉了半边字的  “棉纺厂家属院”  铁牌,车轱辘从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碾过去,咣当一声,车筐里的油条差点颠出来。梁大文伸出一只手按住塑料袋,车子又歪了一下,左脚赶紧撑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把自行车靠在吴小翠家门口的小树下,拎起两兜子早餐,拄着拐杖走到门前。

敲了三下。

等了几分钟,门才开了,吴小翠站在门框里。她穿了一件旧碎花短袖,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耳根上。

奇怪的是她没接早餐,身子堵在门口,脸上挤出个笑来。

“大文哥,这么早。”

梁大文想着进门,但是吴小翠拉着两边的门:“怎么不方便?孩子不是放假送去姥姥家了嘛!”

吴小翠低声道:“啊,老人正在起床!一会我去找你陪你去医院换药。”

梁大文虽然是不情愿,但还是把早餐递过去:“油条,刚出锅的。老太太不是喜欢吃小笼包嘛,我顺路买了。”

吴小翠接过塑料袋,手在塑料袋上捏了捏,捏得塑料袋哗哗响,没往门里放,也没往旁边放,就那么攥在手里。

“大文哥,你腿还没好,赶紧回去歇着,我到时候骑车找你。”

“我不累,你正好帮我系下鞋带。”  梁大文说着就要往里迈。

吴小翠这才看到梁大文的鞋带开了,但也是只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侧,恰好挡住了他进门的路。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没落在他身上,瞟向他的左后方,是巷子口的方向,给了梁大文一个先走的眼神:“大文哥,你先走。”

梁大文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扫。

门缝底下的地面上,露出一双男人的皮鞋。黑色的,鞋头还挪动了半分,鞋底沾着干泥巴。

门后有人?

梁大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用拐杖头点了一下地面,下巴往门里一抬,嘴型动了动没出声:“谁?”

吴小翠的嘴唇在发抖。她用手背在额头上擦了一下,不是擦汗,是在给他打手势,五根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梁大文把拐杖换到左手,提高了声音:“行,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拐杖在石板地上笃笃响了两声。

第三声没响。

梁大文的右脚猛地蹬在地上,脚掌在青石板上碾出半圈白印,整个人借着这一蹬之力,身子拧了九十度,左肩下沉,右脚飞起来就是一记正踹。他左脚有伤,这一脚的力道全靠腰胯的拧转和右脚的爆发,鞋底结结实实地砸在木门正中央。

咔嚓一声脆响。

右边的一扇木门应声断裂,两截木头从门框上崩飞出去,弹在院墙上又掉在地上。门板剧烈震颤了一下,门后的人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三步,后脚跟磕在院内的脸盆架上,搪瓷脸盆当啷一声翻下来,半盆水泼了一地,香皂盒子和鞋刷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翻了小方桌,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缸子盖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

梁大文已经跳着进了门。

“大文哥你腿  ——”  吴小翠伸手去扶他,被梁大文一甩胳膊挡到身后。他拄着拐杖立在院子中间,左腿虚点,右腿稳稳当当钉在地上,两只眼睛盯着地上那个人:“你是谁?”

地上的人是三十出头的男人,一米七五上下,方脸,眉骨很粗,嘴唇发乌,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老茧,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片暗红色的胎记。

“干啥的?”  梁大文呵斥道:“我是公安局的!”

那人不答话,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看了梁大文一眼,又看了吴小翠一眼,嘴角拧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公安局的臭脚是吧。”

梁大文没有答话,只是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到后腰。

“别动!”  梁大文往前跳了一步。他行动不便,这一跳只跳了半步远,但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肩膀、手臂、乃至那只悬在半空的左脚,都像一只蓄满了力的弹簧。

那人从后腰抽出来的不是枪,是一把折叠刀。刀背很厚,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周围的邻居被惊动了,东头的王婶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门的李嫂端着刷牙缸子出来,看见这阵势,刷牙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远远围了一圈,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你是来找吴小翠的,还是来找我的?”  梁大文的声音像是在审讯室里审问犯人一般。

那人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梁大文,忽然咧开嘴笑了,他的牙很黄,门牙上有一道豁口。

“找她,也找你,这个账,慢慢算。”

话音刚落,那人猛地朝梁大文扑过来。梁大文侧身一闪,左手拐杖横扫过去,啪地打在那人的手腕上,刀子脱手飞出去,插在墙角的花盆里,刀柄嗡地颤了两下。那人闷哼一声,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的反应极快,刀一丢不退反进,一头撞进梁大文的胸口,两手死死箍住他的腰。

梁大文左腿使不上劲,被这一撞失去了重心,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石板地上还积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水花四溅。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那人的拳头抡起来,一拳砸在梁大文的锁骨上,骨头闷响了一声。梁大文没有还手,而是用右臂勒住了那人的脖子,肘弯卡在咽喉上,越勒越紧。那人的脸从红色憋成了紫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吴小翠端着一根捅炉子的铁钎从厨房里冲出来,她举着铁钎的手在发抖,钎尖对着地上那个人的后背,但怎么也不敢捅下去。

“小翠,打他。”  梁大文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人力气不小,挣了两下,挣脱了梁大文的肘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弯腰一把拔起花盆里的折叠刀。他把刀举在胸口,刀尖朝上,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院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巷子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个看热闹的人,

“姓梁的。”  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围观群众,用刀尖指着梁大文,又指着吴小翠,“你们等着。吴小翠,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梁大文要从地上爬起来,左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手掌心刚好压在一块碎玻璃碴子上。那是被撞翻的脸盆打碎了窗台上一个酱菜瓶,玻璃碴子嵌进了虎口,刚才他没注意,血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

若不是腿脚不好,这人自然不是梁大文的对手,奈何梁大文左腿的旧伤拖了后腿,否则刚才那一撞,他早就把那人的肋骨给撞断了。

吴小翠扔了铁钎,蹲下来要拿手帕给他包。

梁大文用手背推开她,自己捡起拐杖站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又抬头看着那人,吐了两个字:“别走。”

那人收起刀,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从人群自动让开的一条缝里走出去。走到摩托车旁,一脚踹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有人弯腰捡起自家的凳子,有人端着痰盂往回走。但是没有人过来问一句需要帮忙吗,也没有人上前搭把手。

梁大文看着这些人,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扔。

拐杖弹起来翻了两个滚,落在柿子树底下的泥地上。

他一跳一跳地挪到小院的竹椅旁,坐下来。竹椅嘎吱响了一声,像是不堪重负。他把受伤的左手搭在膝盖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竹椅的扶手上,又顺着竹节往下流。

吴小翠从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箱,从里面取出了碘酒和纱布,蹲在他面前:“我给你包一下。”

“先说那人是谁。”  梁大文把手缩回来。

吴小翠不说话。她把碘酒瓶子拧开,药水的气味散开来,刺鼻又有些甜腻。她一只手拿着棉签,一只手去拉梁大文的手,梁大文又把手缩回去。

“你不说是谁,我就自己去查。”

“大文哥  ——”

“上次马正贵的人欺负你,你有话说不出。这次呢?这次我亲眼看见了,你还不说?”

吴小翠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棉签在碘酒里蘸了蘸,碰到梁大文的伤口,梁大文没有避开,只是看着她。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吴小翠还是不说话。

梁大文忽地拄着竹椅扶手站了起来,一跳一跳地往正房走。吴小翠想去扶他,被他一把拨开。他跳进堂屋,拐进里屋,撩开那道半旧的布帘子。

老太太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她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但常年卧床的人,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她的眼睛浑浊,但脑子不糊涂,也认识了梁大文。

梁大文心里发堵:“大娘,你告诉我,福彪去哪儿了?”

老太太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的眼珠子转向了墙角那只掉了漆的五斗柜,又从五斗柜移到了天花板上。

她摆了摆手摇摇头:“不知道。”

“你是他亲娘。你的儿子不见了两年,你跟我说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老太太的手收回去,侧过头看着梁大文:“我老了,我不管他的事。”

梁大文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的脸上一脸无辜,但她藏不住眼睛里的躲闪,不是不知道,是不愿说了。

吴小翠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在婆婆床头桌上旁边,一杯递给梁大文。

梁大文黑着脸扭过头去没有接。

“你跟我出来。”  吴小翠拽了拽他的袖子。

两人回到小院里,太阳已经升高了,梁大文坐在竹椅上,吴小翠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大文哥,你别问了。”

“我就问你一句。”  梁大文用力把拐杖顿在地上,竹椅跟着颤了一下,“你告诉我,姚福彪不回来,我们怎么结婚?”

吴小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的哭,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的哭。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一把,把脸上的泪擦得乱七八糟。

梁大文的脚又开始疼了。刚才那一脚踹门又扭到了旧伤,脚踝那里开始一突一突地跳,他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吴小翠看见了,她蹲下去,把他的鞋带解开。

“我不脱。”  梁大文把脚往回缩。

吴小翠没理他,把他的鞋脱下来,又褪下袜子。脚踝肿得发亮,皮肤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瘀血。

“你是不是傻。”  吴小翠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按在他的脚踝上。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梁大文呲牙咧嘴,疼的把脚抽回来,自己套上袜子,蹬上鞋,拄着拐杖站起来。

“你不说那个人是谁,我去查。”

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了吴小翠一眼。

“别怕。”

然后他走了,拐杖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吴小翠扶着门框,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车把又开始歪歪扭扭地划弧线,拐杖横着绑在后座上,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不时有邻居指指点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和刚才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混在一起。

里屋传出老太太的声音:“妮儿……”

吴小翠擦了擦眼睛,走进里屋。

老太太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吴小翠把手伸过去,“妮儿啊,他是公安局的人,你还是别找他了。”

吴小翠摇摇头:“妈,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好是好……  可我们家这个样子……”

“他不嫌弃我,也愿意让我带着您。”  吴小翠已经把这些事都已经和梁大文讨论好了,“妈,你想想。人家是吃公家饭的,小军现在在学校天天受欺负,他能保护小军。”

老太太的眼眶湿了,她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抓着吴小翠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都怪我们家给你连累了……  妮儿,你是个好闺女,是我们姚家对不住你。”

吴小翠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婆婆的手心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婆婆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像小时候妈妈拍着她睡觉。

哭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脸。

“妈,咱们有钱了,我打算搬家。”

“你带着军儿走吧。”  老太太的声音很是通透,“去你娘家吧,没钱亲娘也不亲,有钱到哪里都不受委屈。就让我这个老婆子自生自灭……”

“妈!”  吴小翠把她的手攥紧了,“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抛弃你。”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褶子淌下来,淌进了脖子里的皱纹里。

一双苦命的人,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野草,相互扶持着。

北关农贸综合市场的午后,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了软,各家商户的摊位上都支起了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多数都是破旧床单缝合在一起的,像是和尚身上的百衲衣一般。

这是东原最大的综合批发市场,一天要吞进去三百吨蔬菜、一百七八十吨水果,再吐出来分到九县二区的菜市场和副食店里,当然除了批发之外,零售的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

每天凌晨三点半市场就开了门,第一辆从乡下开来的拖拉机就突突突地进了市场大门,到中午最繁忙的时候,运菜的三轮车和卸货的解放牌卡车挤得水泄不通。

市场最东头的瓜果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蹲在三轮车旁抽卷烟。他叫郭全有,东洪县人,种了八亩西瓜,今年收成好,一车装了三四千斤,凌晨两点就出发了,想赶在中午农贸市场人最多的时候把这车瓜卖掉。

车上的西瓜碧绿滚圆,个个都有脸盆大,瓜蒂上还带着新鲜的叶子,一看就是早上现摘的。

他手腕上挂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着的是几个馒头和些许的零钱,还有一张五块钱的摊位费收据。市场管理收的,一天五块,发票上盖着红章。

郭全有刚把一个西瓜搬到三轮车的后头,想切开了给过往的顾客尝一尝,一抬头,巷子里涌进来十几辆摩托车和两辆面包车。

摩托车把市场的东出口堵死了,面包车的侧门哗啦一声拉开,里面跳出来十几个年轻人,个个手里攥着钢管。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剃着板寸头,下巴上一道斜疤,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纹了一条下山猛虎,此人正是赖三响。

郭全有看着几人把自己围了起来,手里的西瓜刀停住了。

赖三响在三轮车车厢后头站定,抬手拍了一下车斗的挡板,挡板砰砰作响,周围的几个买瓜的人看到这阵仗,纷纷放下西瓜后退几步看起了热闹。旁边的一人对着赖三响道:“大哥,就是他!”

赖三响带着墨镜,黑着脸道:“唉,小子,哪儿拉的瓜?”

“东洪。”  郭全有也是走南闯北的卖西瓜,觉得自己交了管理费,人并不怯。

“交管理费了没有?”

“交了,五块钱。”  郭全有从布兜里翻出收据,展开给赖三响看。

赖三响看了一眼收据,两根指头夹过来,撕成两半,往身后一扔。纸片在半空中飘了一下,落在旁边一个污水坑上。

“交的是市场的管理费。我问你,交给我们的呢?”

郭全有弯腰把收据的碎片从地上捡起来,揣回布兜里。

“你们是谁?我凭什么交给你们?”

赖三响似乎觉得自己是丢了面子,冷笑一声,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我说兄弟们啊,来给他上一课,让他记住我们是谁。”

赖三响往前一步,抱起车里最大的一个西瓜,举到头顶的高度,两手一松。

西瓜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炸开了。红色的瓜瓤溅了一地,瓜籽溅到了旁边卖辣椒的摊位上,吓得卖辣椒的老板把辣椒筐子都撞翻了。

郭全有看着地上的西瓜,手开始发抖。

“我再问你一遍,认识我们没有?”

郭全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们……  凭什么?”

赖三响反手一记耳光扇过去,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郭全有的左脸上,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先是白的,然后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嘴硬!砸!给老子砸!”  赖三响一挥手。

二三十个人一哄而上,钢管和大刀砸在车斗挡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后斗的西瓜挨个滚落在地,摔在本就狭窄的柏油路面上,一车碧绿的西瓜在几分钟就变成一摊烂西瓜。

瓜汁顺着路面往下淌,淌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郭全有疯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西瓜刀,两手攥着刀柄,刀尖对着赖三响。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市场管理员挤开人群跑过来。一个是老张五十多了,他在这个市场干了七八年,知道这些人连人都砍,别说西瓜。另一个是小汪,二十出头,去年才分到工商局,脸圆圆的,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

老张上去按住郭全有的手:“兄弟,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

小汪站在旁边,手伸出去虚拦了一下赖三响的人,被一个拿钢管的年轻人一把推开,眼镜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镜片碎了一半。

赖三响看着郭全有手里的刀,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他把脖子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下巴上的疤痕被拉得更长了。

“砍。”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喉结,“朝这儿砍。你砍死我,我敬你是条汉子。砍不死我,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郭全有举着刀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看着赖三响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丝害怕,反倒带着一种期待。

郭全有还没落刀,旁边的人一钢管就砸在了郭全友的手上,手里的刀掉下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刀面贴着瓜瓤。

赖三响一把打掉老张的制服帽子,两个小弟把老张和小汪拉到了一边,赖三响朝着围观的群众大喊道:“老少爷们都看清楚了,我们收服务费他不给,我们砸他几个西瓜,他还动刀,我们是自卫啊,给我打。”

说罢这懒三响挥着拳头就朝着郭全有的脸上砸去。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去,一脚踹在郭全有的膝盖窝上,他往前趴在地上,钢管在他后背上抡了两下。

赖三响弯腰捡起地上的西瓜刀,用刀背在郭全有的脸上拍了拍。冰凉的铁皮贴在滚烫的脸上,郭全有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卖菜的卖瓜的,都给老子听清楚了,以后谁不交服务费,这就是下场,别怪三响没给你们打招呼。”

他站起来,把刀往三轮车的碎西瓜上一插,刀柄颤了两下。

“走。”

二三十个人上了摩托车面包车,排气管同时喷出黑烟,轰隆隆地开出了市场。面包车殿后,侧门还没关严,里面传出了几声粗重的笑。

地上剩了一摊红色的瓜瓤,一辆被砸了的三轮车,一些被踩烂的辣椒和摔碎的鸡蛋,还有跪在地上欲哭无泪的郭全有和围了一圈面面相觑的人。

老张蹲下去,把郭全有从地上搀起来。郭全有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衬衫的后背上有两个清晰的鞋印。

“我没招谁没惹谁……”  郭全有像是被打的反应迟钝了一样,反复念着这句话。他把布兜里的烟草和火柴盒都捏成了一团。

晓阳和文静今天下午都没上班,恰好看到了这一幕,110打了三遍,也没见警车来。

摩托车队的尾气还没散尽,市场又恢复了嘈杂。几个摊贩开始收拾地上被踩烂的菜叶子,有人从地上捡起半根还没摔断的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塑料袋里。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了市场门口,下来了两个公安局的同志,警服穿得松松垮垮,第一颗扣子没系,走路不紧不慢,像是来市场买菜一样。

后面跟着的那个矮胖,皮带扎在肚脐眼往下,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现场记录本,圆珠笔夹在耳朵上。

“谁报的警?”  瘦高个走到那摊红色的瓜瓤前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轮车,小心翼翼的跨过一堆烂西瓜。

矮胖的走到郭全有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脚边的蛇皮袋:“你打的电话?”

郭全有摇摇头。

“谁打的你?”

郭全有擦了擦嘴角的血:“不知道。”

瘦高个站起来,把手插在腰间,转向围观的人群,抬高了声音:“有谁看见是谁打的?”

没有人说话。刚才还围在一起的人,现在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摊位上。剥蒜的老太太剥蒜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剁肉的把砧板剁得砰砰响,卖辣椒的把装辣椒的麻袋往一辆板车上推,板车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噜响。

晓阳上前一步:“同志,我们看见了。”

两个警察同时转过头。瘦高个上下打量了一眼晓阳,从她的白衬衫看到黑西裤,从黑西裤看到棕皮包,又从棕皮包看到脚上的黑色镂空凉鞋。

“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  文静站在晓阳身旁,“他们一伙人,骑着摩托车来了就砸摊……,跟电影里的黑社会一样……”

“同志。”  瘦高个抬手打断了文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不耐烦,“你们是哪里的,眼神这么好?整个市场就你俩看清楚了?”

晓阳一愣,没想到会这么问,然后指着一群人道:“大家都看见了,地上,这么多被砸的烂西瓜,难道你俩没看见?”

这高个头也是个大肚腩,挺着肚皮道:“烂西瓜怎么了?烂了就是砸的?谁砸的,人哪?谁看见砸西瓜了,得有证据!得愿意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文静满脸不解的道“地上的西瓜肯定有人砸啊,谁砸的要调查啊,我们两个都看见了,没人去,我们俩可以去派出所做笔录。”

矮胖的把圆珠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们去也没用,得当事人也愿意去告,民不告官不纠,再说了,破案子不要钱啊!说的是真轻巧!”

他走到郭全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哎,你到底告不告?”

郭全有蹲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肘,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听见问他,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算了,惹不起躲得起。以后城里俺再也不来了。”

晓阳弯下腰,把手扶在膝盖上,对着郭全有说:“大哥,你去派出所。我们给你作证。”

郭全有看了晓阳一眼,眼睛里闪了一下光,但很快又灭了:“算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俺这就走!”

晓阳指着两个管理员道:“他们还拉架了!”

两个市场管理员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去派出所惹了麻烦。老张头把碎了镜片的小汪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没有,同志,我们刚出来,啥也没看见……”

高个子干部四十多岁,看了情况之后道:“这就是一桩普通的民事纠纷,当事人都没意见,你俩别多管闲事了,赶紧回家哄孩子去!”

晓阳叹了口气,直起身,看着两个公安局的干部:“这就不查了?”

瘦高个把手从腰间拿下来,食指对着晓阳的鼻子,不耐烦的道:“我告诉你啊,我是为你们好啊,两个女同志吓掺和什么啊,我问了当事人,人家不告,你们报的什么警?市场这么多人,就显着你俩了!你们家男人干什么吃的,没教你们出门少管闲事!”

文静的脸腾地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在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胡搅蛮缠,再闹把你俩弄派出所去。”

晓阳看了眼文静,两人不约而同的道:“去就去!”

这卖瓜的大哥也上来劝道:“算了,两个同志,我认栽!”

文静道:“大哥,你认我们都不认,那个人就是就什么三炮还是三响!”

矮胖摇了摇手里的蓝皮本子,“既然你们闲的没事,那就跟我们去所里,只是告诉你俩,去了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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