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6章 我怕折腾
郭正明也没再为难李仕山，似乎只是发泄郁闷。
他转身朝车子走去，“走，带你看下一个。”
第二个地方在东郊。
车子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前停下来。厂区大门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
门柱已经裂了缝，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
院子里堆着废铁和啤酒瓶，厂房窗户没一块完整的，屋顶塌了一角，能看到里面的钢梁锈成了黑褐色。
“国棉七厂。”郭正明站在厂门口，没有进去，“通南最大的企业，三千女工，九十年代最风光的地方。女工找对象，警察医生随便挑。”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继续说道：“后来压锭减产，全厂下岗。现在是废品收购站的仓库。白天收破烂的在这儿分拣垃圾，晚上流浪狗在这儿过夜。”
李仕山走到厂门口，透过铁栅栏往里看。
院子里确实堆满了废纸箱、旧家电和压扁的易拉罐。
一辆三轮车停在角落里，车斗里装满了空啤酒瓶，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绿光。
郭正明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知道我心里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工厂关门。是关门之后的事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2010年，有个女工来上访，五十多岁了，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我问她有什么诉求。”
“她说：市长，我就想再闻一回车间的机油味儿。”
郭正明把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转过身去，背对着厂房。
“我今年五十五了。我十八岁进公社农机站，从技术员干到站长，从镇长干到县长，从县长干到市长。”
“三十多年了，我以为我什么场面都见过。那天那个女工说完那句话，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郭正明缓了好一会，这才说道：“走吧，带你看第三个地方。”
第三个地方在通南南边。
车子开了半小时，两边的麦田越来越开阔，路也越来越直。
郭正明把磁带关了，收音机里正在播着午间新闻。
“到了。”
郭正明停下车。
眼前的景象和刚才两个地方截然不同。
一望无际的冬小麦，田成方、林成网、路相通、渠相连。
虽然还是二月末，麦苗低矮，但能看出整齐划一的气势。
田埂上立着一块大牌子：“通南市通南平原优质强筋小麦核心示范区”。
郭正明蹲下来，指着田里一棵麦苗。
那些麦苗还很矮小，贴着地皮，但颜色是深绿色的，和刚才在盐碱滩上看到的那些灰绿色的麦苗不一样，像是另一个品种的生命力。
“这叫‘兴农979’。根系深、分蘖强、面筋含量高。”一说到小麦，郭正明整个人的状态又不一样起来。
“扯面、馍馍、锅盔，用这种面粉做出来，口感比普通小麦好一个档次。”
他拔起一棵麦苗，抖掉根上的土，递到李仕山面前。
“你看这根。扎进土里有十公分。一棵麦子长半年，根要扎这么深。我们通南这地方，经不起折腾。”
“九十年代搞开发区，圈地圈到农发行那里贷不出款，招来的企业半年跑光了，地也废了。那次折腾，伤了通南五年的元气。”
他把麦苗小心地放回地里，用手指把土压实。
这个动作很轻、很慢，不像一个市长在视察，倒像一个农民在补秧。
“所以我不折腾。我就守着这麦子，让它一年比一年好。我跟省里说，我不要你们的扶贫款。”
“我要你们帮我办一件事：给通南的优质小麦搞个【地理标志】，帮我对接面粉加工企业，让我从【卖原粮】变成卖面粉、卖食品。”
李仕山没有去追问结果，因为答案早就放在了资料里。
通南并没有这个【地理标志】。
郭正明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远处望不到边的麦田。
“李助理，我怕啊。”
“怕什么？”
“我怕折腾。”郭正明有些惆怅地说了这四个字。
“我怕再来一次九十年代那种搞法。我怕这片麦子还没长熟就被铲了。”
“我不是保守。我是知道通南的家底。我们这点家底，经不起赌。”
风恰在此时起了，从麦田上掠过去，那些低矮的麦苗像水波一样起伏。
远处有个农妇在田埂上走，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条黄狗。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仕山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郭市长，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向省长汇报。”
郭正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只是说道：“走吧，回去吃饭。”
被这么一说，李仕山颇为幽怨地看了郭正明一眼。
你终于想起吃饭了。
这都几点了呀。
有这么招待省里下来的领导嘛。
一见面，连口茶都没有，喝了一杯“硬”水，然后被带着逛了一天。
搁谁没意见啊。
也就是我李仕山，不和你计较。
换成别人，你能要到“政策”那才见鬼了。
不告你一状，就算轻的。
......
晚餐安排在通南宾馆。
通南宾馆还是上世纪末的装修风格，作为市政府的接待用地，说实话有些磕碜了。
虽然宾馆不咋样，可是今天的晚宴却比李仕山预期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虽然没有鱼翅海参，但菜色相当硬。
红烧大鲤鱼，鱼肉紧实，酱汁浓郁。
红烧羊肉，炖得烂而不散，筷子一夹就脱骨。
还有腊汁肉、烩三鲜、蒸碗子，外加几道李仕山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特色。
一道是豆腐做的，口感像肉；另一道是野菜拌的凉菜，带点苦味，回甘很长。
酒也不错，还是十五陈酿。
李仕山夹了一口红烧鲤鱼，在嘴里嚼着，心道：“这个老郭，是下了血本啊。”
他可以肯定，这席面绝对不是招待自己的。
没看，一开席，郭正明就和自己说了两句场面话，就端着酒坐到了黄老身边，开始请教问题起来。
“黄老，听说您对土壤改良研究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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