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差一点我就碰到月亮全文免费阅读小说 > 司遥番外·58·峰顶

司遥番外·58·峰顶


回到京都后,我每周末都会去富士山旁的登山俱乐部参加珠峰攀登前的前期训练。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刚从富士回家,却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袭亚麻色长裙,短发干练的拢在耳后,似乎等了我很久。

“清芷!!”我赶紧跑过去抱住了她,打开门说,“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等很久了吧?”

自从研究生毕业后,张清芷就去了法兰克福的一家投行,工作收入很可观,但是工作量巨大,压力也很大。尤其是自从三年前,她被派往上海分公司担任VP后,我几乎再也没有时间见她。

而今天是周一,又是五月初,怎么都不像她的假期。即使她来日本出差,按照以往的经验,也没有时间来见我。

“没有,我也才刚到。”她一边换鞋,一边把手里的两个木盒递给我,“给你买了对杯子,还买了个瓜,去切了吧。”

“遵命,张总。”

我拿着她的礼物走去厨房,打开那个写着kagami的木盒,看见里面的杯子欣喜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好漂亮哦,谢谢!我把钱给你吧。”

“不用,给你的邵逸夫奖的礼物,拿着喝庆祝威士忌。”清芷站在我身后,帮我拿盘子,声音小小的,语气中的疲态显而易见,“遥遥,我辞职了。”

“啊?”我有点惊讶,清芷的收入几乎是我的1.5倍,何况她不久前才跟我说,她今年年底就可以升任中国区的MD和合伙人,总算熬出头了。

“不想干了,压力太大。”她把瓜装进盘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橙汁,走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拿出一根烟问我,“介意吗,司教授。”

“不介意。”我笑,把打火机递给她,但心里有一瞬间的心疼。清芷很讨厌烟味,甚至有轻度的尼古丁过敏,曾经写master  thesis压力最大的时候,她也没有抽过烟。

她吸了口烟,懒懒地跟我说出了工作经历,上司强压、工作量太大,同事间勾心斗角,尤其去了中国后,那些客户仿佛是脑残,根本没有时间观念,凌晨和周末给她打电话要求她出方案是常事。

而她目前的顶头上司,中国区的管理合伙人心眼小、登味十足,对清芷这个从德国总部来的空降兵极为不满,总是在工作中打压她,让她背锅。她尝试过举报投诉,但都石沉大海,毫无意义。

“如果我现在不走,我也当不了MD。”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泪,充满了对这十年工作的不甘。

“我这半年来每天都失眠,闭上眼就是工作的事,要不就是被裁…”她苦笑,靠在我肩膀上喃喃,“遥遥,我上个月去看了精神科,医生诊断,轻度抑郁加中度焦虑。”

“走了也好。”我拍拍她的肩膀,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没有一项工作值得你付出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赚得多又怎么样,你能力这么强,攒的钱也早就够养老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工作,也肯定可以找到更好的。”

“嗯…”她点点头,语气更加无奈,“其实,我这些年后悔过,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Marlene教授问我,要不要读她的phd,她说我很适合读博。我当时想早点赚钱,拒绝了。我很后悔。”

“我的性格不适合和人交流,更何况,投行这个地方,比能力更重要的是背景。”

清芷的叹气声更长,让我也不禁心下发颤。她说的何尝不是事实,Iseylia的表弟,工作第二年就成了顶尖投行的project  manager,现在和我们一样的年纪,已经是美国地区的管理合伙人。

从我的认知里,他的工作能力似乎没有比清芷强多少,只是,他有个好爸爸,好姑姑,清芷没有。

清芷看出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就像你导师的表弟,他之前是Tenon的UK  MD,很厉害的一个人。我看见他的时候就在想,其实人家的教育背景、工作能力可能没有比我好多少,但是他身上有一个点是我比不了的,他很自信,也很有魄力,他有魄力去做一些高风险的投资,收益也都很好。

但我在工作里,这么多年了还是会畏手畏脚,怕造成损失我不能承担。但是Tenon那个凌总不一样,就算造成了几亿欧元的损失,也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你不用去和其他人比较。”我给她拿了一块木瓜,别过她耳后的一缕头发小声说,“清芷,你已经做得很好,我们都没有背景,没有人给我们托底,能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很累,辞职是好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可以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嗯…”她点头,笑着说,“我前段时间真的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去读博。尤其是看着你,虽然你工作也很辛苦,但至少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情,至少你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傻逼来烦你。”

我轻叹一声,默默地说:“不用去美化你没走过的那条路…读博,也不一定都是好的。我读博是因为,我这个工作真的不读博就没出路,我不想一辈子就只能在天文台当个观测员,累的要死熬大夜也只有三四千欧的工资…但我现在,还有学生举报我性别歧视,我天天写报告向校方解释我真的没有性别歧视,是那些男的不行…”

清芷笑了,点点头,对我说:“嗯…你说的对。我今天来,也想咨询一下司教授,你觉得,我之后去读phd怎么样?但Marlene教授快退休了,我需要找其他的项目。”

“主要看你自己,有没有想研究的topic.”我举了个例子,

“我一个好朋友,她之前是很厉害的律师,都当上了她们律所香港分所的MP。但她也是很烦和人打交道,所以去读博,研究feminism  legislation,还加入国际人权组织帮助战争中的女性。她的工作很累很繁琐,而且她在美国读博只有奖学金,奖学金也不高,不到她之前年薪的十分之一,她有时候经费不够要自己贴钱。但她觉得,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开心。”

我问清芷:“你想好自己的研究方向了吗,如果没有,只是单纯想为了不工作去读博,其实没必要。你之前赚不少,大不了躺家里领德国政府的失业金也能吃穿不愁。读博也很看supervisor..我在中大时候的一个同学,她的supervisor就是一个死老登,不仅天天让她给自己打白工,还把她的论文写他儿子的名字发表。但因为我这个同学没有足够的证据去举报,又不敢得罪她的老师,只能忍着,忍到了博士毕业,自己也重度抑郁没了半条命。”

“我觉得….”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很不值得。我还是那句话,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没有一件事值得你付出健康。读博可能也没那么美好。”

但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幸好,我选择了读博这条路。不是因为我取得了足够的成就,而是,我遇到了Iseylia。她会帮我挡开那么多困难,会在我受到不公平对待或歧视的时候为我争取我的权益,会给我足够的经费,会带我发论文,会给我生活中的支持。

如果没有遇到Iseylia,谁知道发生在那个同学身上的事情,不会在我身上出现。我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往前走。

“嗯,我知道。”她笑笑,对我说,“我大概有个研究方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问问Artemis教授,知不知道什么,比较nice的,经济学方面的professor?”

“经济学方向,我还真不太清楚..”我皱了下眉,轻声说,“别担心,你把你的topic发给我,我去问一下LMU和经济学院的教授们,我也去问问Iseylia的妈妈,她肯定也认识经济学方面的专家。”

“嗯,太感谢了。”清芷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接下来我要去Bad  Ischl度假,我要去山里躺一个月,什么都不干。”

“去吧,好好休息。”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别的,傻逼工作配不上你。”

“嗯…”清芷跟我聊完,心情好了许多,定睛看了看我,发出一声惊呼,“遥遥!你怎么黑了这么多?!你干嘛去了?你被发配到沙漠里修火箭去了吗?!”

“不是!!”我哭笑不得,跟她解释,“我在进行登山训练,两个月后要去爬珠峰。”

“你可真是…极限运动爱好者。”清芷无奈一笑,摸了摸我的头说,“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带我去楚格峰徒步。”

“好。”我也笑了,点点头,“我给你带珠穆朗玛峰上的空气回来。”

两个月后,尼泊尔Everest  base  camp。

我最后一次检查血氧指数和随身物品,静静等待预定时间到来,准备从海拔6000米处开始,尝试第一次冲顶珠穆朗玛峰。

我抬起头,呼吸在低温里凝成一团白雾。风从冰川缝隙间穿过,发出低而空旷的呜咽。天穹高得近乎残忍,像一整片被寒冷洗净的黑色丝绒,群星密密铺展在上面,明亮得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再往上走一点,就真的可以伸手碰到它们。

猎户座的腰带、天狼星、参宿四、毕宿五、昴星团,甚至更远处那些肉眼并不容易辨认的星点,我都清晰认得。

我知道它们的名字,知道它们此刻在天球上的坐标,知道哪一颗正处于主序星阶段,哪一颗已经接近演化末期,知道它们大概还会燃烧多久,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数十亿年前从星云坍缩成今天的样子,该如何通过视向速度和自行去推算轨道、距离与光谱。

我想,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熟悉这片夜空。可这一刻,我没有像以前一样,本能的在脑子里列公式,没有下意识地分析光度、质量和演化路径。我只是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像很多年前那个还在为买不了英语辅导书发愁、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天体物理学家、只是躲在阳台偷偷看星星的小女孩。

山风很冷,吹得我脸颊发麻,可胸口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我终于允许自己不去“理解”宇宙,不必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欣赏它的美丽。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们从南坳出发。

头灯在黑暗里拉出一道一道晃动的白线,像银河被切碎后,零零散散落在雪坡上。风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冷,冲锋衣外层被吹得猎猎作响,呼吸面罩里全是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每往前迈一步,冰爪都会在硬雪和蓝冰上发出极轻却尖锐的摩擦声,像刀刃刮过玻璃。

这里已经接近八千米以上的“死亡地带”,我不可避免的处于缺氧状态。

心率快得像失控,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像被人拿钝刀刮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连指尖都麻得不像自己的。可奇怪的是,我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安静。没有杂音,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继续攀登。

头顶是纯黑的夜空,黑得像宇宙本身。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潮湿的海雾,也没有任何遮挡。那些我在地面上通过望远镜、通过探测器、通过模型和方程反复计算过的星星,此刻正悬在地球最高峰之上,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度,冷冷俯视着我们。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花了半辈子研究宇宙,研究中子星、暗物质、并合残骸、引力波,研究那些遥远到几乎无法被肉眼理解的东西。可到了最后,我却还是像个最原始的人类一样,在一座山上,一步一步,用血肉之躯去接近天空。

“Artemis,状态怎么样?你还好吗?”

对讲机里传来Samuel的声音,隔着电流,低沉得有些失真。

“很好。”我喘着气,声音并不好听,却还带着一点笑意,“比你快。”

“撒谎。”他立刻拆穿我,“你刚才那一步差点踩空。”

“那是因为…夜空太美了。”

前方不远处的蔚然回过头,头灯扫了我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别聊天,保留体力,注意你的血氧指数。还有四十分钟到巴尔科尼。”

“收到,林医生。”我故意拖长语调,“我很好。”

她懒得理我,只对我说,“别逞强,血氧饱和度高于85必须放弃登顶。”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们好不容易等来的假期,一定要爬上去。”

为了防止高反,我强忍着不笑,在心里默默地说,等下山后一定要告诉林蔚然,她认真正经的样子太傻,但是…很帅,很强大,让我无比心安。

我忽然感觉胸口更疼,不得不停下来,夏尔巴向导帮我一起固定绳调整上升器,帮我调整氧气瓶。气瓶的流量声很轻,像一种机械的又稳定的安慰。Samuel已经走到我身边,戴着厚重羽绒手套的手扶了一下我的肩。

“慢一点。”他说。

“我知道。”

说缓了缓,重新一步一步,像壁虎一样像上攀爬。

过去这些年,我的人生几乎一直在全速飞奔,快一点长大,快一点拿第一,快一点出国,快一点读完书,快一点拿到tenure…

可登山不是这样。

珠峰不在乎我是不是京都大学的终身教授,不在乎我发表过多少论文,拿过多少奖、算过多少模型、得过多少掌声。

在这里,所有人都必须放慢脚步,慢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慢到只能面对自己身体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慢到我终于没有办法再用“优秀”“成功”“理性”“冷静”这些词,强迫自己加快速度。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翻过了希拉里台阶下方的岩脊。

东方的天际线一点点泛出灰蓝,接着是极淡的金色。整个世界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连绵起伏的雪峰,翻涌的云海,远处被晨光切开的地平线,还有脚下那种近乎不真实的、高到让人头晕的空旷。

我站在固定点前,手死死抓着绳子,忽然有一瞬间想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

从珠海那间又热又闷的小卧室,从那个被皮带抽得浑身是伤、低血糖晕倒在体育课的司遥,从那个必须靠不停做研究,发表成果,才能换来一点点生存空间的Artemis——一步一步,走到了海拔八千八百多米的地方。

我曾经那么恨自己的过去,但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我在16岁就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在19岁逃离,20岁遇到Iseylia,从此以往,除了学术上的瓶颈,我没有再遇到一点挫折。

曾经我以为珠穆朗玛峰只是一张图片,一个地图里的坐标,但现在,我就站在在这座世界最高的山上。

在风雪、缺氧、心跳和痛苦都真实到无法回避的地方,我一步一步,走上世界之巅。

“遥遥。”“Artemis。”

蔚然和Samuel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蔚然站在前方,对我竖了个大拇指,我也一样,朝她挥挥手,竖起拇指。

“Artemis。”我又一次听到Samuel的声音,“放心往前走,我在这里。”

“嗯,我也在。”

我会心一笑,回头看他,他的脸被护目镜和面罩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眼角已经被冻得发红。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点很淡、很安静的笑意。

“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最后那几十米,漫长得像一生。

每一步都很缓慢,甚至蹒跚,几乎像在和整个世界对抗。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我能听见自己的喘息,也能听见氧气瓶规律的气流声,像某种单调而坚定的倒计时。

某一个瞬间,脚下忽然平了。

我愣了一下,接着,抬起头。

眼前再也没有更高的坡,也没有更高的岩脊,没有还要继续仰望的地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天光、云海,以及所有山峰都伏在脚下的轮廓。

我这才意识到,我站在了珠穆朗玛峰顶,我真正站到了世界之巅。

那一瞬间,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风声、呼吸声、越来越远,Samuel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也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雪。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眼泪。

我低头,摘下一只厚重的手套,动作很慢地摸了摸自己胸前。

厚羽绒服里面,贴着最靠近心口的位置,我戴着那枚Iseylia送我的胸针。

我想到那天在京都的茶室里,她替我把它别在西装衣襟上,笑着说:“我很想看你,戴着这枚胸针站在全亚洲最高的位置。”

我做到了,不仅是邵逸夫奖的颁奖典礼,更是世界最高峰。

Samuel也成功登顶,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蔚然举起相机,隔着厚手套冲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看镜头。

我靠着她的肩膀,和她、Samuel一起,在珠峰上记录下我们的足迹。我拿出了冲锋衣口袋里,我和Iseylia、Astrid的合照,还有Candice、Felicia,我和我所有其他朋友学生的照片,我打开横幅,上面只有一句话。

『I’m  here  with  you,  in  the  top  of  the  world,  forever.』

蔚然示意我帮她拿着相机,也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横幅——『For  every  girl  with  a  dream』。

Samuel比起我们,就“自我”了许多,他拿出他和家人、Wilbur的合照,和一句最简单的,『Ich  liebe  euch』(我爱你们)。

我看见,那张照片上,也有我。我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拍下照片,走到他身边,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下山前,我低头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望着远处被晨光一寸寸照亮的喜马拉雅群峰,望着那片我研究了一生的天空,忽然心里,终于彻底空了下来。

像一场持续了很多很多年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停了。我不再需要拼命逃离过去,也不再需要靠出色的成绩,才能确认自己值得被爱。

下山后,我仍然会继续做研究,继续计算、建模、观测、发表论文,继续在天体物理的前沿和宇宙理论较劲。

我仍然会想拿诺贝尔奖,想去更远的地方。

可从这一刻开始,这些都只是因为——我喜欢,我愿意,我可以。

我抬起头,迎着世界最高处凛冽的风,笑得格外开心。

回程比登顶时更漫长,也更疲惫。

真正从峰顶撤下来后,兴奋感一点点褪去,身体里被肾上腺素强行压住的酸痛和虚脱感,才迟钝地一寸寸漫上来。小腿像灌了铅,肩膀被安全绳和背包勒得发麻,连摘下手套的动作都变得迟缓。风雪依旧很大,冰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眶发酸。

但幸好,我们成功回到了大本营。

回到营地那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整个营地都是呼啸的山峰,帐篷外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登山队和夏尔巴向导说话的声音。

我裹着厚被子和睡袋缩在床上,喝了两口热得发烫的甜茶,等手指终于恢复一点知觉后,才把卫星网络连上,低头翻出今天在峰顶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戴着护目镜和氧气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脸被风吹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

我把拿着我和她照片的那张,照片中是博士毕业典礼时,戴着博士帽的我和身穿教授长袍的她,我还记得,那天是7月13号,Iseylia穿着这身长袍和我们博士生一起在喷泉前拍照,险些中暑。

她当时还忠告我们,说她一定要和学院写邮件反映,以后等我们当了教授,要不就取消毕业典礼穿教授袍的规定,要不就把毕业典礼改在五月。

最后,毕业典礼依旧在七月,无论是她还是我们,也都会在参与学生毕业典礼时穿上这套热死人的袍子。像是某种,倔强的责任感和仪式感。

想到这,我又笑了,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了Iseylia。

我对她说,【Professor  Iseylia,  Ich  habe  es  geschafft.  Ich  stehe  endlich  auf  dem  Dach  der  Welt.】

(Iseylia教授,我做到了。我终于站在了世界之巅。)

消息发出去后,我躺下靠着枕头,安静地等着。

不到一分钟,她就回复了我。

【Artemis!!!  Omg!!!Congrats!!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好吗?没有不舒服吧,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你是最棒最棒的遥遥!Astrid也说,她为你骄傲!】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话筒里传出Astrid甜甜的小奶音,她甜美又兴奋地对我说:“Artemis姐姐!  Wow!  Du  hast  wirklich  den  Mount  Everest  bestiegen!  Ich  bin  so  stolz  auf  dich!  Du  bist  die  Stärkste  und  Mächtigste  auf  der  ganzen  Welt!  Artemis,  du  bist  toll!  Du  bist  mein  Vorbild!  Ich  will  auch  auf  den  Mount  Everest.  Gehen  wir  nächstes  Mal  zusammen?”

(Artemis姐姐!哇!你真的登上了珠穆朗玛峰!我真为你骄傲!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有力量的人!Artemis你真棒!你是我的榜样!我也要去爬珠穆朗玛峰,下次我们一起去好吗)

背景音里还有师公惊慌失措的,“Nein!  Auf  keinen  Fall!  Astrid,  du  bist  noch  ein  Kind!  Vor  deinem  30…”

(不!绝对不可以!Astrid,你还是小孩!在你30岁之前…..)

我看着她的信息,听到Astrid给我的话,鼻子一酸,这就是我的Iseylia,她会祝贺我取得成就,但她更关心,我是不是健康,是不是安全。她说,比起这些,我好好活着更重要。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给我发了一句更长的话:【Ich  bin  so  stolz  auf  dich,  Wirklich.  Meine  liebe  Artemis.  Du  bist  unglaublich.】

(我真的为你感到无比骄傲。我亲爱的Artemis,你是最棒的】

我刚刚回复完她的话,下一句就跳了出来:【对了,下周一可以和Samuel一起回来上班吗?不可以也必须可以。你们两个都不在,我真的要累死了!!!我要休假!!!】

“……”

我看着那几行字,愣了两秒,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笑得太厉害,牵扯到肋骨和胸口还隐隐作痛,疼得我一边吸气一边笑,眼泪都差点出来。

帐篷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卷着雪粒一下子灌了进来。

Samuel走了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金发被压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也难得有些狼狈。他刚洗漱完,身上还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冷冽气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低头看我笑成这样,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怎么了?”

“Samuel教授。”我把手机举起来,语气一本正经得几乎有点幸灾乐祸,“Iseylia教授让我们下周一就回去工作。”

Samuel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看见他隔着高反后略显苍白的脸,极轻地抽了抽嘴角,“……好吧。”

他慢慢坐到我旁边,把热牛奶递给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命的无奈,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和纵容。

“至少,我们还有一周可以休整。”

他说完,低头掏出手机,点开订票页面,动作快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已经开始搜加德满都飞慕尼黑的航班。

“你现在就买?”

“嗯。”Samuel面无表情地说,“我这就买周六回慕尼黑的机票。”

我盯着他那副“习惯了,被压榨是命”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得整个人都往床里缩了一下。

“Samuel教授,”我故意拖长语调,“你有没有发现,你在Iseylia教授面前,真的很像某种高薪但全年无休的高级劳动力。”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蓝眼睛里有一瞬很淡的笑意。

“Artemis教授,”他不紧不慢地回敬我,“你也是。”

“……”我一噎,下一秒,和他同时笑了出来。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营地的夜色很冷,氧气稀薄,远处偶尔传来登山杖碰撞和拉链摩擦的细微声响。可那一刻,我抱着保温杯,裹在厚睡袋里,看着身边低头订票的Samuel,忽然有种很奇异的、近乎柔软的安心感。

仿佛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站上珠峰而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

珠穆朗玛峰还是那座山,风还是这么冷。

Iseylia还是会在我刚登顶完没多久,就催我和Samuel回去上班。

Samuel还是会无奈笑笑,然后认命地开始买机票。

Candice大概率会在视频里把我们夸的天花乱坠,再很诚实地夸一句“干得漂亮”。

Felicia会后怕的抱紧我,然后对我说,“呜呜呜呜你万一没有回来我怎么办啊,谁指导我的博士论文呜呜呜呜,我毕不了业怎么办呜呜呜。”

Nattalie会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你能上去”,一边顺手把实验室里最麻烦的计算任务丢给我。

而我,也还是我。

我登上了世界最高峰,可在我前面,还有另一座更高、更漫长、也更残酷的山。

那座山没有固定绳,没有夏尔巴向导,没有天气窗口,也不会因为我足够勇敢,就轻易让我登顶。那座山上只有论文、观测、模型、争论、失败、质疑、熬夜、同行评议、天赋、运气、以及无数次几乎要把人逼到崩溃的自我怀疑。

而我知道,我不会停下。

很快,我就要回慕尼黑了。

回到LMU,回到办公室,回到那个永远有开不完的组会、改不完的proposal、回不完的邮件、吵不完的discussion和debate的世界里去。

我会回到Iseylia,回到我的同事、我的学生、我的数据、我的模型、我的星图和我的宇宙里。

然后,和Iseylia一起,继续攀登最高的山。

【全文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3948739/1111027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