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医道同天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一点旁人读不懂的东西：“路过，想讨碗水喝。”

“里头请。”李宝儿侧身让路，又回头喊了一声，“小梅，添副碗筷。”

中年人没有推辞，跟着李宝儿进了饭堂。圆桌旁，十几个学员正边吃边讨论一个脉案，见来了生人，纷纷让座。孙小梅麻利地添了碗筷，又盛了一碗杂粮饭，双手递过来。

中年人接过饭碗，看着碗里粗糙的米粒，笑问：“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个？”

“这算好的了，”旁边的周明远接话，“李先生说，学医的人要知百姓疾苦。平日吃得清淡，心思才清。您别看这饭糙，小梅姐煮得可香了。”

中年人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又夹了一筷子豆腐。他的动作很自然，和学员们混在一起，竟看不出半点生分。黑瘦汉子站在门外，被他一个眼神召进来，也坐下了。

席间，一个学员提起一个疑难病例：“先生，昨日那个妇人，脉象弦而细，又兼左关浮数，我辨的是肝郁化火，可用了丹栀逍遥散，效果不好。您说该从哪儿下手？”

李宝儿放下碗，沉吟道：“脉象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她丈夫陪她来的，在门外一句话不说，她每说两句就瞟一眼门外。”

“这就对了。”李宝儿点头，“肝郁不假，但根子可能在夫妻不睦。你下次单独问她几句，看看要不要加一味合欢皮，再劝她带丈夫一起来。”

中年人听着这番对话，忽然插了一句：“问病人私事，会不会犯了医训第十条——不得论人长短，不得传人隐私？”

李宝儿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第十条说的是不得传人隐私。问，是为了治病。问了，烂在肚子里，这叫医德。问了，出去到处说，那才犯训。”

中年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吃到一半，黑瘦汉子忽然凑到中年人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中年人筷尖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李宝儿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叫孙小梅又端了一碟腌萝卜上来。

饭后，中年人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他走到医训墙前，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字，转头问李宝儿：“这些规矩，将来会一直留着吗？”

“只要济世堂在，就在。”李宝儿说。

“若有人要你改呢？上面的人。”

李宝儿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医训是太医院批过的，颁行天下。上面的人，也得按规矩来。”

中年人不说话了。他看了李宝儿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许，几分感慨，还有一丝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先生，你这医馆，比我想的还好。好好办下去。”

李宝儿拱手：“慢走。”

中年人走了。黑瘦汉子紧跟着他，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里头有人跪着接驾。中年人上车前，回头又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匾额，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院子里，赵大勇凑到李宝儿身边嘀咕：“先生，这人谁啊？气度不一般。”

李宝儿低头收拾碗筷，淡淡道：“一个过路的。”

“那他问那么多……”

“好奇罢了。”

赵大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抢着洗碗了。

李宝儿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望着巷口方向。银杏叶落了满肩，她也没去拂。半晌，她轻轻吁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比上次来，瘦了些。”

然后她转身进了药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太医院来了一道加急公文。公文上说，济世堂医训定为大周各医学馆范本，着令誊抄刻版，颁行全国。另拨银二百两，扩建济世堂藏书阁，赐匾一方。

匾上四个字，是御笔亲题——

“医道同天”。

周明远把匾挂上去的时候，李宝儿站在底下看着。阳光照在金字上，晃得人眼酸。

“先生，”周明远低声问，“昨日那位……”

“不必说。”李宝儿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匾上，“你只记住，医训上墙，不是为了给谁看的。是为了让每一个走进这道门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人。”

周明远躬身一礼，不再多问。

从此，济世堂的墙上除了十五条朱红医训，又多了一方御赐金匾。往来学员每日进门，先看匾，后读训，再入堂。规矩立在明面上，天地神明共鉴。

而那位靛蓝袍子的中年人，再没有出现过。只是每年银杏叶黄的时候，宫中总会差人送来一盒御制点心，说是赐给济世堂全体师生的。

点心盒子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李宝儿每次都把点心分给学员，自己留一块，就着粗茶慢慢吃。吃完把盒子收好，摞在柜子最里头。那里头已经有七八个了，个个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大周景元十二年，江南道大疫。

疫情从苏州府蔓延开来，旬月之间席卷三州十二县，染者数以万计。官府封了城门，太医院派了三批医官南下，疫情却愈演愈烈。民间流言四起，说这是天罚，无药可医。

消息传到济世堂时，李宝儿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孩童诊脉。她听完驿卒的急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问了一句：“太医院去的谁？”

“钱医正为首，带了二十几个医官。”

李宝儿的手顿了顿。钱医正，就是钱世通的亲叔叔。当年钱世通被除名，钱医正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来质问，李宝儿原信退回，附上钱世通偷药方、配毒药的人证物证。

从此太医院与济世堂之间便有了嫌隙。如今钱医正挂帅南下，却镇不住疫情，折损了两个医官，自己也被染上了。

“先生，去吗？”周明远问。

李宝儿把孩童的药方写完，递给旁边的孙小梅：“照方抓药，三剂即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医训墙前，看着那十五条朱红大字，站了很久。

“去。”她说，“但不是以济世堂的名义去。”

“那以什么名义？”

“以医者的名义。”

第二天，李宝儿带了一个十人小队南下。鲁医师留在馆里主持教务，赵大勇随行护卫，孙小梅管药箱，周明远负责记录病案。十个人，背着二十箱药材，雇了三辆马车，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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